海對貝絲莉爾的印象是不苟言笑、沒有任何生活技能,穿著總會露出大片胸腹的長人族青年女性。

  應該說這是幾乎所有人對她的第一印象。她是天生的戰士,血液裡流淌著軍人的血,獸金色眼裡的鋒芒總是不加遮掩。事實上她也確實很強,雖然主要武器是罕見的槍械,但格鬥技也十分凶悍,好幾次切磋被撂倒時海都以為自己的手會被打斷。後來他才知道貝絲莉爾的母親是狐狸獸人,她的體能天生就比長人族強很多,只是外表大多承襲自己的長人族父親,僅有五官和橘紅色的頭髮跟母親相像。

  這是海第一次見到混血。跨種族婚姻並不少見,但大多終其一生都不會有親生子女。他猜貝絲莉爾這樣的奇蹟大概是在寵愛中長大,但沒多久他又得知這個奇蹟還有一個比自己小二十幾歲的弟弟。

  「我弟弟比我更像媽媽一點,我當時看到他有尾巴叫得比我爸更大聲,其實還有點嫉妒他。」

  貝絲莉爾談到弟弟的時候笑容總是很溫柔。二十幾相對於長人族也就是剛進入青春期的年紀——雖然她自己也不清楚混血的年紀到底該怎麼計算,只能用外貌和心智大概推算應該是長人族的十五、十六歲。「那時候我爸爸也六十幾歲了,所以弟弟是我帶大的,我爸爸都說我是他半個媽媽。」

  海每次聽到這種話都會為那個弟弟捏把冷汗,要是貝絲莉爾真的被寵到完全沒有生活能力,這孩子到底是怎麼長大的?

  不過最令人在意的果然還是爸爸竟然六十歲還生得出小孩這件事。好幾個勇者團成員在聽說之後都深有同感。

  薇妮兒很喜歡聽貝絲莉爾講自己父母的戀愛往事,總是會用手撐著蘋果般的臉頰全神貫注地看著貝絲莉爾。也只有這個小公主在聽了這麼多美好愛情之後還敢開口問大家一直很在意卻十分冒犯的問題,事實上她問到一半的時候海已經先一步衝上去要捂她嘴巴了,不過貝絲莉爾卻表示無所謂,讓她把話說完。

  「聽說混血都沒有生育能力是真的嗎?」

  令人意外的是貝絲莉爾沒有生氣,反而很認真地思考,只是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我弟弟到現在都還沒讓女朋友未婚懷孕,所以應該是真的吧。」

  雖然覺得用弟弟當這種指標很奇怪,不過就連海這種情商欠費的也知道不該再問下去,努力想了個很爛的藉口把薇妮兒支開不讓她再繼續騷擾夥伴。他大概猜得到為什麼薇妮兒會問這種問題,薇妮兒的媽媽是翼族,爸爸則是長人族,雖然聽說兩族似乎是同源,但她應該也會擔心自己未來能不能生下孩子。一想到薇妮兒擔心這種事海就莫名感到心塞,完全不想知道未來到底是哪個幸運兒能成為她孩子的父親。

  海對貝絲莉爾生活智障的偏見在一次野營時獲得了驗證。

  這時的他們隊伍裡有一個後勤魔藥師,專門負責照顧他們旅行途中的飲食起居,到城鎮的時候也要幫忙跟冒險者公會對接以及採買讓其他人能充分獲得休息,算是他們的衣食父母。

  事情就發生在他們途經一片森林的時候,魔藥師加帝被毒蟲叮咬,一開始只說自己有點不舒服,但沒多久就開始嘔吐發燒,就連祭司薇妮兒都束手無策。加帝自己也沒有能解毒的藥材,只能把材料特徵告訴其他人請他們在附近找找。事實上當時貝絲莉爾有提議先讓飛龍翠西載他去最近的城鎮裡治療,但加帝擔心自己先離開的話他們不會好好吃飯睡覺趕著去跟自己會合,幾經協調感覺都在浪費時間,最後團長帕梅拉決定將團內幾人分成三組,海、貝絲莉爾和剛加入不久的貓獸人卡奧利一組,和另一個小隊負責去附近尋找藥材、飲用水和食材,帕梅拉、薇妮兒和吟遊詩人則在原地紮營保護加帝。海考慮到馬匹在森林的機動性比較差,因此也將自己的坐騎星閃留在營地這邊,至少如果有什麼緊急情況這匹馬型源獸也是一個戰力。

  分別前帕梅拉偷偷塞了一張畫有等高線的精密地圖和一支指南針給他,語重心長地拍拍他的手臂說道:「你一定會用到這些。」

  「貝絲莉爾不是也有地圖?」

  「……對。」帕梅拉的表情很複雜,似乎不知道怎麼開口解釋。而海也沒放在心上,將地圖和指南針收進折疊空間就跟著另外兩人出發了。

  找藥材和食材的目標都算得上順利,卡奧利透過伏擊成功捕獲一頭鹿,而他們也在加帝描述的地方找到草藥。回程時海負責壓隊走在最後面,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了。

  他們前進的方向,正在遠離原本的營地。

  海雖然沒看地圖,但長久以來獨自處理委託訓練出的方向感非常敏銳,他很確定返程的方向是錯的。但貝絲莉爾對自己的判斷非常自信,反倒讓他開始自我懷疑。

  隨著天空逐漸被夕陽染成橘紅色,海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貝絲莉爾,妳確定是往這裡嗎……」

  「不許質疑貝莉的判斷。」

  卡奧利的貓眼瞪向他,耳朵微微垂下,就算表情沒有改變也能讓海清晰感受到敵意。他愣愣應了聲:「喔……」,實際上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應付這個性別不明的小個子武士。

  二對一的結果就是海繼續跟著貝絲莉爾和卡奧利往更深的野林裡鑽。直到夜幕低垂、枝葉間已經能看見繁星、三人不得不點起光照魔法,而他們的面前又出現巨大的岩壁擋住去路時,海才再次提出他們可能真的走錯路的事。

卡奧利這次沒反駁他,而貝絲莉爾則拿出地圖再次端詳起來。海順勢湊上去確認對方到底知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看了幾秒才驚覺哪裡不對勁。

  貝絲莉爾的地圖是拿反的。

  再多看一眼,這根本就不是這片山區的地圖。

  她甚至沒有試圖旋轉或拿出指南針校對,而是凝重地對這張上下顛倒的地圖仔細端詳。這次海終於能確定自己的方向感絕對沒有失常,他們已經被帶偏到離森林小徑非常遠的地方了。

  海不確定這時候到底該直接指出問題還是委婉一點說接下來由自己帶隊比較好,而這時卡奧利也過來一起研究,並在幾秒鐘後瞳孔突然擴大,明顯也意識到問題了。

  然而就在兩人絞盡腦汁思考該怎麼開口的時候,一股刺入背脊的冷意毫無預警地竄入海體內,三人幾乎同時壓低身體握住腰間的武器。

  魔質的流動範圍非常大,宛如氾濫的河水席捲他們所站著的土地與周圍的植物。樹上棲息的鳥類在黑暗中展翅尖叫逃竄,緊接著是走獸奔逃的聲音,就連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冷汗一下子就從海的額角滲出,劍柄上的手指都在顫抖。作為一個曾單槍匹馬從哥布林部落救出聖女的資深冒險者,有這種反應著實令人羞愧,但他覺得只要是個正常人,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龐大魔力洪流都會本能地恐懼。

  所幸這股強勢的力量沒有持續太久,在趨緩之後周遭的植物開始散發黃綠色的光,然後析出一顆顆宛如螢火蟲的光點向上飄散,將森林的環境逐漸照亮。然而大地的震動仍未停止,只不過在光芒中他們終於看清造成這種情況的源頭。

  一雙巨大的螢綠色的眼睛正在在上空看著他們,泥黃的鱗片被周圍的綠光照耀得閃閃發光,兩支犄角向上沒入黑暗。牠龐大的身軀佈滿植物,讓牠幾乎與附近的植被合而為一——

  沒錯,擋住他們去路的岩壁就是這個龐然大物,一頭至少有十幾公尺高的源龍。

  海的腦子當下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在討伐魔王之前就要完蛋了。就算他們三個在冒險者裡都是頂尖存在,成年源龍也不是能冒然挑戰的對象。牠們是源獸裡頂尖的存在,擁有與人類和龍族相當的智能,又是以家族為單位在行動,惹到一隻就等於惹到一群。為了雙方的安寧與和平,除非是要對付魔王軍,否則正常來說人類和源龍都不會輕易踏進對方的領地。偏偏他們就這麼迷路到一條龍的面前,如果牠不願意放走他們這些入侵者,海都不確定在沒有前鋒和輔助的情況下他們能不能全身而退。

  然而十秒、二十秒,半分鐘過去了,兩分鐘也過去了,巨龍始終沒有其他行動。事實上除了體型造成的壓迫感,海等人都沒感受到對方敵意造成的威壓。牠只是靜靜低頭看著他們,而在漫長對峙的盡頭,貝絲莉爾率先放開自己腰間的槍。擊發環的光線退去,卡奧利微微轉動眼睛看了她一眼,也跟著從大太刀的刀柄上鬆開用力到發白的手指。海最後也將微微出鞘的劍壓回鞘,雖然不明白源龍為什麼沒有攻擊他們,但至少可以確定牠願意讓他們離開。

  剛這麼想,四周的魔質再次被催動。詭異而空洞的聲音再次讓森林裡的動物受驚躁動,音量更是讓三人都感到耳膜炸裂,彷彿連內臟都在跟著震動。

  「你們 這裡 走很久。」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就像用不同器物摩擦發出勉強與語言相似的聲響。但海在摀住耳朵的同時也立刻意識到對方的意思,雖然文法不對,但應該是在表達自己已經注意他們一段時間了。

  「這裡 我的。你們 離開。」

  事實上在「我的」之後還有一串怪聲,聽起來像是飛龍的語言,但海並不清楚那是什麼意思,只覺得比人語還要刺耳。不過源龍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只見牠再次驅動魔力,在他們面前凝結出一顆飄浮的綠色光球。

  「跟著 找夥伴。這裡 秘密。」

  「謝謝。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貝絲莉爾向源龍微微傾身,隨著光球朝他們來的方向飄動,她也抬起腳步跟上。

  等海再回頭時巨龍已經緩緩趴回地上,照亮附近的光點也逐漸散去,再往前走一段路之後周遭的光源就只剩下引路的那顆球。在沒有繞路的情況下他們很快就回到營地附近,大老遠便能聽到帕梅拉正用她的大嗓門在跟其他人爭執,內容大概是到底要不要摸黑去找這三個生死未卜的同伴。

  薇妮兒是最堅持要出去找他們的人,要不是其他人拉著可能真的要提起裙子衝進森林。在看到他們時終於忍不住眼淚,衝過來抓著海的手臂大哭著訴說自己有多擔心。海花了一番功夫才把她安撫下來,雖然當下滿心愧疚,事後還是因為她這麼在乎自己而暗爽很久。

  「你們跑到源龍的地盤?怎麼還有辦法活著回來?」聽完他們的描述後帕梅拉簡直要尖叫出聲,事實上這也是海困惑十分的問題,如果可以,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跟這種生物如此近距離接觸。

  「牠說那是牠的安息之地。應該是生命最後的時刻不想再沾染血腥。」

  「……等等,妳聽得懂龍語?」海忍不住插嘴問道。

  「聽得懂一些。戰爭前在軍隊太無聊,所以有段時間會跟翠西互相教自己的語言,只要聽得懂對方說的話就算沒辦法說也能溝通。」

  「喔……噢……」

  為了對這場鬧劇表達歉意,貝絲莉爾自告奮勇說要負責大家的晚餐。這讓海想起自己公會曾經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並最終造成將近三分之一的成員食物中毒,有兩個特別嚴重的差點沒搶救回來。他想阻止慘案重演,可在卡奧利快要殺死他的眼神中還是訕訕地閉上嘴,視死如歸地接受了這個命運。

  意料之外的是九人份餐點對貝絲莉爾來說似乎不太困難,甚至從自己的折疊空間掏出不少調味料,還幫嚴重食物過敏的薇妮兒單獨做了一份。經過簡單處理烹飪的鹿肉不但看起來正常,味道十分美味,連海這種只要能吃就不挑嘴的人都驚艷到有種「要是以後再也吃不到怎麼辦」的感慨。重點是隔天沒有人食物中毒,加帝也在喝下自己做的魔藥後退燒了。不過因為前一天一直吐,他也是唯一一個沒吃到貝絲莉爾料理的人,一路上一直抱怨這件事,看上去非常難過。

  「我以為妳不會做飯。」海後來對貝絲莉爾這麼說,「妳看起來是在前線作戰不管後勤的那種人。」

  貝絲莉爾沒有因為被冒犯而生氣,平靜地解釋:「我媽媽確實是這樣,她很少回家,爸爸也要顧店裡的事,所以家裡的食物大多是我在張羅。不過弟弟大一點之後也會幫忙就是了。」

  「既然這麼會做飯,為什麼不讓妳專門煮我們的晚餐?」

  貝絲莉爾原本因提到家人而變得柔和的表情瞬間凝重起來,她來回打量牽著愛馬的海,許久之後才反問:「你是不是沒認真做過飯?」

  「嗯……因為我不挑食。東西有熟沒壞都好。而且我們公會有餐廳,我回去也不用自己煮。」

  貝絲莉爾長長嘆了一口氣。

  「如果討伐完還要自己下廚才有晚飯吃我會很不開心。」

  「不是把食材丟進去等它熟就好了嗎?」

  貝絲莉爾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海也不知道自己講錯什麼話,但貝絲莉爾明顯不想回答,他也就摸摸鼻子停止這個話題。

  在這件事之後貝絲莉爾似乎終於有了自己很沒方向感的自覺,再也沒逞強帶隊過。而海雖然對貝絲莉爾的生活技能有了新的認知,不過多年後得知她創辦的公會每年跨年都會由她掌廚當作福利的時候還是有些五味雜陳。

  讓戰爭英雄幫上百號人煮飯感覺不太妥當,但要不是家人跟公會都在帝都跨年夜不能外出,他也好想去蹭一餐貝絲莉爾做的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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