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是第三章《至死不渝》的卡奧利視角,大量劇透第三章內容,強烈建議看完正文後再看這篇
貝絲莉爾橘紅色的長髮被握在掌心,在木梳的齒間逐漸被鬆開。她的髮質並不好,總是毛毛躁躁的,再加上是自然捲,若是沒有打理很容易結成球。卡奧利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幫她梳頭,抹上一點髮油,然後重新綁成一條大辮子。
剛起床的貝絲莉爾跟弟弟一樣,眼睛眯得幾乎看不見瞳孔,雖然仍舊維持著從軍時那五分鐘就能梳洗完畢的紀律,不過偶爾還是會在綁頭髮的時候打盹。卡奧利覺得這樣有點迷糊的樣子也很可愛,不會特別叫醒她,有時候還會趁機把摘來的小野花編進頭髮裡。貝絲莉爾喜歡這種小驚喜,而卡奧利喜歡她因此開心的模樣。
但在詛咒突然掙脫封印後,好像很多事都變了。
貝絲莉爾越來越早起,會自己梳理頭髮,還為了更快更方便而把原本留到大腿的長髮一下子剪到齊肩的長度,整天都忙得不見人影,還好幾次被傳喚到帝都。一週說不上一次話讓卡奧利感到失落,沉重的孤獨感逐漸演變成拔尾巴毛的習慣。想找人聊聊抒發情緒卻又不知道該找誰,爺爺兩年前已經過世,現在身邊唯一還說得上話的就只有貝絲莉爾,但想當然也不可能跟本人抱怨這種事。
但卡奧利也不可能為了這件事跟對方抗議或爭論,只希望能幫上一點忙,至少別讓自己看起來如此無能。
然後有一天,貝絲莉爾一早突然來到卡奧利的房間,問能不能幫自己綁頭髮。
卡奧利從床上彈跳起來,飛快拿出梳子和髮油,瞳孔因開心而擴大,兩隻眼睛都在發亮。貝絲莉爾隨意拉出房間裡書桌旁的椅子坐下,解開髮帶的同時順手擺弄兩下把辮子鬆開,看得卡奧利又是一陣暈。
頭髮果然打結了,需要花更多時間小心梳開。先從髮尾開始,卡奧利重複著抹髮油和小範圍梳理的動作,就像呵護自己的寶物一般細心專注。貝絲莉爾沒有催促,只是閉著眼享受這曾被視為日常的寧靜時光。
在卡奧利梳到脖子高度的時候,貝絲莉爾才開口問道:「妳最近心情好像不太好,怎麼了嗎?」
卡奧利愣了一下,右耳不自覺地往後轉,在短暫的停滯後才又繼續手上的動作。
「應該只是有點累。」
「跟我弟和藥師寺出任務回來之後很明顯,抱歉最近都沒時間關心妳的狀況。」
重新得到關愛的卡奧利晃了晃末端已經快被拔禿的尾巴,心裡雖然樂開了花,語氣卻依然平板,毫無情緒可言。
「不需要道歉。那時候追蹤魔物跑了整座山,總覺得體力沒辦法跟以前相比了。」
貝絲莉爾發出一聲贊同的輕笑。
「真的呢,以前還能壓住脾氣勉強應付那些傢伙,現在說兩句話就想走人了。」
「……那應該只是他們很煩人而已。貝莉還很年輕。」
「是啊,確實很煩。」
貝絲莉爾的聲音戛然而止,原本後面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被理智硬生生掐斷。這讓卡奧利感到非常不舒服,尾巴也重新垂到地上——貝絲莉爾以前絕對不會對自己隱瞞任何事。
「有什麼不能說的?」
「……抱歉,這個真的不能說。不是不信任妳,只是……讓別人知道的話,整個蛇咬環都有可能遭到滅頂之災。」她頓了頓,「也許過一段時間我會說,但現在不是時候。妳能理解的,對嗎?」
「……我會等妳。」
「那就好。所以,我們帕梅拉勇者團的最強刺客為什麼那麼難過呢?」
貝絲莉爾的聲音很溫柔,卻像一根針扎進卡奧利積壓的情緒。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如實表達,怕自己的情緒會影響貝絲莉爾,可不說出來又擔心貝絲莉爾對自己心生芥蒂,不知道怎麼做才正確。這些想法讓卡奧利掙扎了很久,直到貝絲莉爾抬起頭看過來才低聲開口回答:「很多事。」
「那要先從印象比較深的說起嗎?」
卡奧利又一次沉默,但不管怎麼樣都不可能無視貝絲莉爾的要求,在整理過思緒之後才把之前出任務的事慢慢說出來。
那是一個非常偏遠的山村,居民大多都是長人族,主要從事農業耕種。當時麥子已經結穗,再過不久就能收成,金黃飽滿的麥穗蘊藏著豐沛的魔力,是相當難得沒受到污染的土地。卡奧利很喜歡這個地方,這裡跟自己長大的那座山很像,如果爺爺還活著大概也會想來這裡養老。
藥師寺和希利亞拜託卡奧利同行的委託是要去那裡檢查一名「死而復生」的少女。根據村長描述,這個名為米娜的女孩是在戰爭中失去母親的孩子,兩年前跟一個叫馬文的旅行商人私奔,後來便音訊全無。在那之後父親也過世了,卻不想就在上個月她卻重新出現在附近的山溝裡,最終被認識的村民帶了回來。
即使時間已經不早了,在藥師寺的強烈要求下他們還是決定先去看看情況再做打算。然而接近米娜住所的路上幾人便察覺異狀,周遭的麥穗的顏色明顯黯淡很多,是受到污染影響的典型癥狀。藥師寺那隻混沌種魔物狗開始發出警惕的吠叫,而希利亞拿出的測定儀也坐實了他們的猜測。
一年前詛咒爆發時的慘況再次湧進腦海,當時要不是有洛塵和薇妮兒幫忙,蛇咬環乃至於整個流明城大部分的人可能都救不回來。卡奧利沒有想太多,只知道不能再讓貝絲莉爾最珍視的弟弟出事,於是代替他成為藥師寺的臨時助手陪同進入屋子——雖然在這之前已經挑明不會幫忙,只會在旁邊待命,必要時進行淨化。
屋子裡點著燈,米娜坐在進門就能看見的餐桌旁,直覺告訴卡奧利這個女孩是魔物。事實上早在知道委託目標是檢查死而復生的人類時三人就已經猜到了,畢竟就算是魔法也不可能把死人復活。她的皮膚呈現不自然的灰白,眼裡完全失去一個十六歲長人族少女該有的光彩,甚至一點生氣都沒有,只剩一片空洞的虛無。但她在村長和藥師寺靠近的時候會下意識閃躲,這讓卡奧利確信她是「活著」的。
藥師寺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他先讓卡奧利幫自己啟動隔絕聲音的光幕,接著像個連環殺手一樣把自己的工具攤在桌上一件一件排好,又把不需要的東西一件一件收回去。卡奧利見過這個情形,很久以前自己跟希利亞剛把這傢伙帶回公會時對方也曾因為手傷不能做精密動作而長期呈現這種接近暴躁的狀態,而這在工作時絕對不是個好徵兆。在看了自己手上的污染指數偵測器半晌後,卡奧利決定開口打斷他。
「要讀數嗎?」
男人明顯愣了一下,抬起純黑的眼睛看向仍端坐在椅子上的米娜。
「麻煩了。」
「五級污染,建議同住者隔離並通報管制單位進行淨化與維護程序。」
「五級的話小狗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才對,是儀器壞掉還是小狗壞掉?」
最後那句若是平常卡奧利肯定會笑出來。但當目光觸及米娜那張被打到面目全非的臉時,沉默或許才是最好的回應。
五級的污染很輕,只有體型很小的寄生種魔物才有可能是這種程度,透過異變從其他生物轉化而成的離變種至少都是三級,卡奧利一直到離開村子前都在思考這個異常點的原因。
「妳好,米娜小姐,我是藥師寺,隸屬於前勇者團團員創立的公會『蛇咬環』。雖然我的職業是解剖師,但我今天只是想確認妳受傷的程度為何,過程中會跟妳有一些肢體接觸,希望妳能同意並接受。」
藥師寺是這麼說的,非常正式,無懈可擊,字句卻像機器一樣冰冷。他打開紀錄儀,口頭描述自己觀察到的傷情。從臉到手臂,卡奧利聽不懂太專業的用語,只知道女孩不斷地、反覆地在同一個地方骨折和受傷,有被長期綑綁,脖子也有勒痕,是被囚禁虐待才會造成的結果。
也許是為了緩和氣氛,也可能是出於紀錄需求,藥師寺問了她上次吃飯是什麼時候?她說上次是跟男朋友吃的,吃了一些發光的葉子。一開始卡奧利還沒意識到那是什麼,後來也只是想起好像是在重度污染區才會出現的發光植物。他們的處理流程都是紀錄地點和範圍之後全部燒掉,但卡奧利實際上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米娜小姐,接下來我必須檢查妳的身體,需要妳把衣服脫下來。我盡可能不做多餘的觸碰,還請妳諒解。」
藥師寺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已經白得跟米娜差不多了。卡奧利不懂這傢伙明明直到進門前都還興奮到只差沒跳著走,為什麼在見到米娜之後卻開始焦慮?要說是因為米娜的傷勢太嚴重絕對不可能,更誇張的屍體他都見過,唯一比較合理的解釋大概就是米娜身上那股非生非死的違和感太令人不安了。
米娜沒有立刻答應或拒絕,在漫長的沉默後,她慢慢將自己的上衣往上拉,平靜地輕聲問道:「乖乖聽話,很快就結束,對嗎?」
這一瞬間卡奧利覺得胃酸上湧,差點衝上前阻止藥師寺所謂的驗傷。即使要求再怎麼合理,這個回答已經表明她心底不同意這麼做,甚至根本沒有理解藥師寺的真正意圖。然而藥師寺的表情也變得更加難看,而卡奧利很快便意識到自己作為同行的護衛不能插手管這件事,因此只能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其實不用藥師寺的說明卡奧利也能看出米娜驅幹上的傷有多嚴重,瞥了一眼便別開視線,可藥師寺的描述卻句句刺進耳裡。
「這些傷還會痛嗎?」
藥師寺的聲音很小,但卡奧利還是聽見了。米娜的回答仍舊十分遲緩,很久之後才開口給出答案。
「很痛。」
眼淚毫無預警地從她眼裡滑落。藥師寺像看見怪物般後退,然後轉身逃跑,甚至差點撞上隔離聲音的光幕。而就在他踢掉設備後卡奧利才聽見屋外傳來嘈雜的聲音,似乎有不少人在爭論什麼事。
米娜仍赤著身子呆呆站在原地,沒有去穿衣服也沒有擦眼淚。卡奧利微微皺起眉頭,在聽見他們家解剖師乾嘔的聲音後嘆了口氣,走上前將桌上的上衣撿起來替米娜套上,而女孩這時才像反應過來般,慢慢抬起手穿過袖子。
「失禮的傢伙。」卡奧利對剛剛逃跑的男人做出最鄙視的評價。
米娜的目光緩緩聚焦在面前這個比自己還要矮小的獸人身上,許久之後才輕輕應了一聲,算是延續了兩人的溝通。
「我是蛇咬環公會的卡奧利,接下來為了避免妳出現失控行為,我會跟妳一起住在這裡,直到確認妳的異變情況和處置方式為止。」卡奧利說著十幾年來重複過無數次的聲明,將裙子的繩子在背後打出漂亮的蝴蝶結,然後將衣裙的皺摺拉平,「我同時也會保障妳在這段時間的安全,請不用擔心。」
米娜沒有抗拒卡奧利的接近,在話音落下很久之後才回以一聲「好」。
至於門外的騷動,卡奧利原本是不想管的,直到藥師寺終於要被揍之前才勉為其難出去阻止——要是連公會的孩子都保護不了,天知道貝絲莉爾會怎麼看自己。
這天希利亞就已經放出錄音蟲向控制單位通報污染情形了,本以為最多再待兩天就會離開,卻沒想到第二天山區就開始下暴雨。他們上山時走的土路成了爛泥巴,就連當地人都不敢在這種天氣上下山,三人就這麼被困在村子。
正如第一天所承諾,卡奧利除了吃飯以外都待在米娜家看管她,只有偶爾會去看一下另外兩個同伴還活著沒或是拿點食物回來。
事實上除了監視對方,卡奧利還必須問出她當時到底被囚禁在哪裡。能把人變成魔物的至少都是三級以上的中重度污染,自從被解放後惡源詛咒就在米亞大陸各地流竄,各國一直在統整污染的爆發地點,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追蹤到它然後重新找地方封印起來。這個資訊非常重要,但每次問起米娜就會徹底陷入沉默,顯然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不想出賣自己變成這樣的男人。
住在一起的第二天,卡奧利終於無法忍受米娜的頭髮了。這兩條辮子應該是村裡婆婆媽媽幫忙綁的,但綁完就再也沒整理過,不只毛躁還卡了不少污垢。雖然髮油是為自己和貝絲莉爾準備,但卡奧利還是拿出來開始替米娜整理。亞麻色的長髮在手中散開,長期營養不良讓髮質變得比貝絲莉爾還要糟糕。師父說過頭髮對女孩子來說是最寶貝的東西,因此卡奧利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幫她把打結的地方梳開,噴上珍藏的藥水讓髮根變得蓬鬆柔順,之後又打傘在附近摘了幾朵小花編進去,總算讓她看起來沒那麼淒慘。
要是有化妝品的話還能替她把臉上的瘀血遮住,可惜三人之中唯一會化妝的希利亞也只有畫眼尾用的紅色塗料,卡奧利只能放棄這個想法。
在這之後米娜便經常將辮子拉到身前,一邊撫摸一邊哼歌。那是一首旋律溫和卻又帶了點悲傷的歌,卡奧利沒有聽過,應該是這個與世隔絕的山村特有的民謠。她的聲音很美,唱歌時也不會像說話那樣有奇怪的斷句,像是有安撫身心的力量般,聽著很讓人放鬆。卡奧利有時候也會想如果她當時沒有跟著壞男人離開,也許未來能成為一個吟遊詩人,成為隊伍裡最堅實的後盾。
大雨還在下,卡奧利抱著刀分別與米娜坐在桌子兩側。女孩大部分時間都在發呆,就像一座雕塑一般,不過在整理好頭髮之後不久她便突然起身向大門走去。步伐緩慢,走起來有點瘸,但並不僵硬。她沒有回答要去哪裡的問題,於是卡奧利撐起傘陪她離開小屋。
兩人穿過大片被雨水打彎的麥子,沿著田間小路慢慢走到一個用木條和乾草搭建的小涼亭。米娜就在這裡坐下,而卡奧利向上看了眼會漏水的屋頂,最終沒有把傘收起來。
米娜就這樣看著麥田和遠方被霧氣和雨水模糊了的青山,水藍的眼依然空洞,卻又好像多了些什麼。
卡奧利靜靜陪在旁邊,許久之後天色幾乎全黑下來才開口問道:「妳在等誰?」
有是一段沉默,可雨聲卻適時填補了這段空白,過了很久米娜才慢慢開口回答。
「爸爸。」
「……妳爸爸已經過世了。」
「我,知道。」
米娜這次回應的速度很快,反而讓本就不擅長聊天的卡奧利不知道怎麼繼續話題。回憶了村長告訴他們米娜的過去,最後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卡奧利開口問道:「見到爸爸的話,妳想跟他說什麼?」
米娜靜靜看著遠方,就在卡奧利以為她又會安靜下來時,她慢慢地張口說出或許早就想好的答案。
「想,抱他。」
「說,對不起。」
「歡迎回家。」
卡奧利看著遠方的山稜,想起幾天前回家打掃時看著已經沒有爺爺身影的房子,突如湧起一股鋪天蓋地的孤獨感。就像心裡最重要的地方被挖空了,冷風從那裡面竄升而出,讓身體忍不住地發抖,讓眼淚無法克制地落下。
源龍和魔王帶來的是力量懸殊的恐懼,可這種感覺遠比面對強敵時更令人難以忍受,像是要從內部將自己吞噬一般,卻怎麼都逃不掉。
「妳已經回家了。」卡奧利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板,「已經沒事了。」
米娜輕輕嗯了一聲。在最後一縷陽光徹底消失後,她才又再次開口。
「卡奧利,我,不傷人。想活下去。」
卡奧利回頭看向她,貓獸人的眼能在黑暗中看見女孩,而她也在看著自己。那一瞬間米娜就像真正活過來一般,強烈的求生欲與對夢想的憧憬彷彿點燃了她的生命。她拖著已經停止機能的身體回到家鄉,但她的腳步不該止於此地。如果異能讓她繼續活著,那她就能繼續去做原本未能完成的事。
然而卡奧利也很清楚自己的職責。死在自己刀下的魔物不計其數,他們自身攜帶的污染本身就會對周遭產生影響,不可能放著他們不管,就算是藥師寺那隻寵物狗也經常需要檢查污染指數才能繼續待在公會,一旦超標就必須實行淨化。卡奧利只能給出一個含糊的回應,即使所有人都很清楚這孩子會被下令處死。
「我盡量幫妳說情。」
第三天和第四天米娜也出門了,卡奧利依然跟在她身邊。沒有人說話,默默地坐在涼亭,然後默默地回家。
天氣終於在第五天放晴,只要等到污染控制和治安隊來接手他們就能離開了。這天上午米娜自己悄悄出門了,卡奧利知道她大概又自己出去等爸爸,於是便到村長家找希利亞和藥師寺,聽他們鬥嘴講些沒營養的垃圾話。
然而就在這天中午村長卻從田裡跑回來,告訴他們村口發現了可能是人體器官的東西被掛在樹上。藥師寺一聽就來了興致,卡奧利心底卻湧起一股不安。
那是一顆被活生生拔出胸腔的人類心臟。之後卡奧利和幾個村民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心臟的主人,屍體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眼睛被挖掉,胸口有個大窟窿,赤裸的下體也一片血肉模糊。周遭的植物和泥地上全都是新鮮的血液,幾乎能肯定是雨停之後沾上的。然而在其他村民驚呼出那人的名字後,卡奧利突然心裡的同情幾乎就被抹消了。
這是帶走並折磨米娜的那個男人,就算藥師寺沒下定論,他們也都清楚他對米娜做了什麼。
發現屍體的地方是陡坡,不可能讓那兩個後勤跑來這驗屍取證,經過商討後幾個人把屍體用布包裹起來後抬回村子。然而這時已經沒有人能找到米娜,於是藥師寺把能追蹤污染的小狗借給卡奧利,一人一魔物便開始了搜山行動。
卡奧利很焦慮,甚至擔心小狗那四條擬態出來的小短腿會跟不上拖慢腳步。然而當看見小狗背上的觸鬚伸長並集結成一對翅膀後似乎就理解為什麼藥師寺會把這個小傢伙交給自己了。
他們幾乎翻遍了整座山,即使是卡奧利也已經相當吃力,怎麼都想不透就憑米娜走都走不穩的腿怎麼可能離開村子那麼遠。但事實擺在眼前,米娜已經逃出搜捕範圍,鄰近傍晚時只能無功而返。不過幸運的是小狗在發現屍體的地方附近找到了一片還殘留著血肉的骨頭,回去之後確定是那個男人缺失的最後一個零件。
屍體上也有污染的痕跡,因此很快就被燒掉了。當晚治安隊和汙染控制也都趕來村子開始進行淨化清消,雖然不完美,但三人的委託也到此結束。
回程的路上卡奧利的心情其實相當矛盾。殺過人的魔物只能被處死,尤其手段還如此兇殘,即使是復仇也沒辦法說服任何人米娜是無害的。可她被傷得這麼重,如果所有傷是同時造成的完全可以瞬間致死。異變讓她得到了逃跑的機會,也讓她得到反擊的能力,而她沒有傷害別人,唯獨對這個男人下此毒手。卡奧利想既然都能逃到自己無法追蹤的地方了,那她就該盡量逃得更遠,直至找到能接納她、讓她重新開始生活的地方。
然而米娜終究還是那個米娜。她回來了,回到她的家鄉,擋住他們下山搭乘的龍車。
女孩的衣服上都是血,濃厚的腥臭味刺激著卡奧利的鼻腔。當她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呼喚自己時,卡奧利無法確定自己到底能不能狠下心拒絕對方的求饒。
「卡奧利,對不起。」她的聲音帶著些許的顫抖和哽咽,就像個明知會受罰卻毅然坦承錯誤的孩子。「我原本真的,只是想去坐著,等爸爸。但是他來了。」
卡奧利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那雙重拾人類情感卻被茫然與絕望充斥的藍眼睛。
「對不起,我不想,不想傷害他的。但他想帶我走,他想……他又想對我做,那些事。我很害怕,也很生氣,對不起。我只想讓他知道,我的痛,對不起。」
她沒有崩潰,即使發聲對她來說如此困難仍在努力解釋,兩眼直視著卡奧利,肩膀輕輕顫抖。這或許是懺悔,卡奧利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沉默著和女孩對視。
爺爺說過,人如果把真心託付給錯誤的人,那麼等待他的就只剩毀滅。卡奧利自認沒有資格去批評,畢竟說什麼都晚了,她已經做出無法被原諒的事。但她也是受害者,不該再受到責備。於是在漫長的沉默後,卡奧利最終輕輕回答道:「我知道。」
米娜哭了,就像個普通的女孩,普通地皺著眉毛,眼淚一顆接著一顆滑落。可她的臉依舊蒼白,她的傷口依舊那麼觸目驚心,而且永遠不會痊癒。
「卡奧利,我不想,這樣。」她的言語變得更加破碎,讓人幾乎無法分辨她說的內容。「對不起。我說,他們,在哪裡,關我。請殺了我。」
她說出了一個兩週前已經被一級污染吞噬的城鎮,生還者寥寥無幾,那個男人可能是其中之一。
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米娜的悲劇結束了,卡奧利也不需要因為殺死一個被迫成為怪物的普通女孩而感到內疚,山村的村民之後也能安心生活。但卡奧利就是無法忽視內心那股幾乎炸開的情緒,無力感在蔓延,突然想起自己曾答應米娜會盡量讓她活下去。
害怕魔物的拉車龍已經退開一段距離,卡奧利最後深深嘆了一口氣,對龍車打出轉向背對的手勢。也許最後能做的只剩下留給米娜一點尊嚴,至少不能讓別人看見她死去的模樣。
「閉上眼,抬頭挺胸,唱給妳想念的人聽。」平板的話語從口中吐出,輕得只有兩人能聽清。
她很害怕,怕到發不出聲,怕到唱出的每個音符都在顫抖,怕到有好幾個旋律都走音了。但卡奧利沒有催促或責備,慢慢走到她的身後,將辮子上卡著的葉子和樹枝拿下,然後拍掉裙襬上已經乾涸的泥巴。
「等睜開眼就能見到爸爸了。所以大聲唱出來。」
破碎的字句隨著歌聲逐漸完整,如水流般平穩而流暢。雖然仍舊是悲傷的歌,卻帶著沁人心脾的力量,逐漸安撫卡奧利的情緒。瘦弱的女孩站直了身子,凌亂的髮絲隨風輕輕搖擺。她唱得投入,彷彿要把聲音傳達到彼世女神的耳中,卡奧利也閉上眼,手指捏握刀柄,原本掛在腰上的大太刀轉換型態,變成兩把長度適中的武士刀。
刀鋒與她頸部接觸的瞬間劇烈污染噴發,未完的心願和對生的渴求化作打破法則的異能,與刀上來的淨化附魔互相抵抗——但也就僅僅是那一瞬間而已。破壞異變魔質結構、在異能重新組織前造成致命傷,十幾年間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動作不會也不能有一絲猶豫,刃部劃開了她纖細的脖子,斷開她亞麻色的長辮,然後在她倒下前收刀,在她的頭顱滾落前就先接住,緊緊抱在懷裡。
藥師寺說人的腦袋在脫離身體之後還有大概十秒的意識。卡奧利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米娜在徹底化為灰燼之前確實笑了。
從衣物與灰燼裡尋回的魔核結晶很小也很黑,表面十分粗糙,不太像正常的結晶體,拿回去交差大概都會受到質疑。卡奧利把它交給希利亞後感覺整個人都被抽空了,往座位上一躺閉起眼無視了兩個同伴的所有問題。可就在龍車重新往山下啟程後沒多久,一聲細微的喀嚓聲傳來,讓卡奧利再次睜開眼。
希利亞手中的結晶裂開了一個細縫,黑色的外殼崩落後如同魔物屍體那樣化為齏粉,而從中露出的真正的結晶,就像傳說中塞壬的珍珠般閃爍著淡粉色的光芒。
「……所以那個女孩,把身上的污染都壓縮在最內側,最後變成了結晶外層的殼,對嗎?」
貝絲莉爾問坐在床上的卡奧利。而從回憶中抽離的貓獸人則緩緩點了點頭,輕聲回答道:「我想這就是她身上的污染為什麼只能測到五級的原因。」
「勇敢又堅強的孩子呢。把魔質壓縮到這種程度肯定很痛苦,但也能確保身邊的人不受影響。」
「……嗯。」
貝絲莉爾撫摸著自己的辮子,事實上這個長度也讓她很不習慣,但她實在沒有更多時間能浪費在打理自己上。
「抱歉,我沒注意到扎卡多先生的死對妳有這麼大的影響。我以為他走得安詳妳就會安心了。」
卡奧利愣了幾秒,輕輕搖搖頭。
「爺爺能在睡夢中離開我很高興。他沒有生病,也活得很久了,只是關節有點毛病而已……一切都很好,我可能只是……想念他……」
不能在貝絲莉爾面前哭,不能表現出脆弱的一面,可眼淚還是在卡奧利低垂的眼裡打轉。也許只是想再聽到爺爺喊自己小傢伙,想再吃一口只能溫飽一點都不好吃的拿手菜,想再聽一句「歡迎回家」。從討伐結束後就一直珍惜著的時光就這麼結束了,就算沒有留下遺憾,珍愛之人從生命中被剝離的痛卻怎麼都無法癒合,反而隨著時間一天天累積。沒有在惡源詛咒掙脫封印後差點失去貝絲莉爾時爆發,也沒有在米娜面前爆發,卻在這麼平凡的早晨毫無預警地潰堤。
貝絲莉爾從椅子上站起坐到卡奧利身旁,伸手將自己的夥伴擁進懷裡。這一刻卡奧利終於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緊緊抱住貝絲莉爾的背,抖得像剛出生的小貓崽,祈求她不要離開自己。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不用擔心。」
貝絲莉爾的聲音很溫柔,卻讓卡奧利哭得更大聲了。追這根木頭追了快二十年,就算得到這種承諾也不可能真的在一起。覺得被所有人當作傻子,也覺得自己是個笨蛋,卻還是無法克制地喜歡對方。
也許自己託付的也是錯誤的人,也許自己也跟米娜一樣是個盲目,但也同樣執著於自己的選擇,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在卡奧利的慢慢冷靜下來後,貝絲莉爾才再次開口。
「卡奧利,等我忙一個段落之後我們休個長假出去走走吧。」
「……只有我們嗎?」
「我想跟以前勇者團的夥伴們一起,能找回幾個就跟幾個一起去。」
卡奧利雖然也很喜歡夥伴們,但更希望能跟貝絲莉爾單獨出去玩,原本好一點的心情瞬間受到重擊迅速沉回谷底。但如果集結以前的夥伴一起出遊是貝絲莉爾的心願,將就一下也不是不行。
卡奧利垂著耳朵答應了這個請求,怎麼都沒想到這次出遊在昔日夥伴有意或無意的安排下竟真的成為兩人第一次單獨約會。
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