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那麼,重新自我介紹,我是茶茶,本名叫蘭荼荼,正職算是遊戲直播主,在Youtude跟松鼠台開一般直播,頻道都叫『被茶瘋了』,但主要是在Cooking開成人遊戲直播,叫『今天茶瘋了嗎?』,粉絲會叫我奶茶,然後他們自己是奶茶粉。」

  這段話的茶含量實在太高,高文腦子都被繞暈了,半晌沒辦法正常思考,花了點時間才訥訥問上一句:「所以妳的本名,是哪個圖?」

  「跟茶長得很像的那個荼,意思是蘆葦的白花。」

  「……是因為經常被唸錯才叫茶茶嗎?」

  「對啊,反正聽起來都很可愛嘛。」

  茶茶捏著茶杯,對還在冒熱氣的杯緣輕吹幾口,然後勾了一下差點掉進去的茶綠色鬢髮。高文還是沒能從剛才那一大串資訊中回過神來,許久才有些遲疑地再度問道:「我以為茶茶就是本名。」

  「誰在遊戲裡會講出自己的本名……高文聽起來也不像啊。」

  「是本名沒錯。高文·摩高斯。」

  「……外國人?」

  「嗯。國中才搬回母親的家鄉,所以會講中文。」高文指了指自己的臉,有些好笑地看著茶茶震撼到顫抖的橘紅色眼睛,「這張臉怎麼看都像外國人吧?」

  「嗯……是這樣沒錯。超好看。」茶茶誠摯地回應,「因為太好看了,完全不像真的,我還以為是穿越的時候被眷顧了。」

  「沒有被眷顧呢。右眼本來就看不太清楚,穿越之後乾脆完全失明,要說眷顧的話,應該也只有讓我遇見妳了。」他頓了頓,沒注意到茶茶因為他的這句話開心得幾乎要尖叫出聲,接著問道:「我其實一直很想問,妳的頭髮,不可能原本就是綠色吧?」

  「當然不是啊,穿越前幾週染的,結果穿越之後新長出來的頭髮也都是這個顏色……雖然我也不討厭啦,抹茶色很可愛。」

  「真的很可愛。」高文真誠地說,而茶茶的笑容也拉得更大了些,害羞又開心。

  「雖然我直播從來不露臉啦,不過有這些訊息回去一定能馬上找到跟我有關的事情了吧?就拜託你了。」

  「沒問題,如果是直播主這種公眾人物,失蹤之後網路上一定會有不少訊息。」再不然找他的室友問也行,畢竟那可是茶茶第一次開播時就瘋狂迷戀她的傢伙。當然高文才不會讓茶茶知道對方的存在,他一點都不想被女友拿來跟那種人做比較看誰比較喜歡她。

  在經過討論後,最終茶茶說服高文讓他回去原本的世界。「因為高文比較聰明,一定可以在一天之內調查到我們穿越之後發生的事,如果是我的話可能一週都查不到。」她是這麼說的,眼裡充斥著對他的信任,高文根本拒絕不了。明知道比起自己茶茶肯定更想見到家人,他最終還是同意回去原本的世界。

  茶茶會在新手村等他回來——那是她每次重生都必須去的城鎮,似乎是和平區的樣子,不會遇到怪人也沒有太強的怪物,茶茶在這裡很安全。

  在露天咖啡廳喝了半杯茶之後,高文接下了茶茶從儲物空間裡拿出的發光球體雙手捧住,隨著啟動道具效果,球體的光芒瞬間將他包裹吞噬。

  沒有任何不適感,也沒有其他什麼預期中被分解重構的感覺,只有在白光消失後的一片黑暗,以及逐漸失重的感覺。他試著眨了眨眼,在瞳孔逐漸適應黑暗後,他發現自己已經從坐著變成躺著,眼前是雙層床上鋪的視野——一片天花板。他試著伸手向頭頂的方向摸,果然摸到了開關,按下去視線便被床頭的日光燈照亮。

  這是他們大學宿舍的床沒錯,可他很快便意識到這不是他的床位。床單和被套都不對,一旁牆上貼著的海報也顯示著跟他天差地別的興趣。他小心翼翼地坐起來避免撞到上鋪,環顧四周的時候卻在床頭櫃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東西。

  一個小小的祭壇,中間供奉的照片是某個女性穿著聖誕比基尼的胸部。超乎常理的尺寸讓高文完全無法移開視線,盯著看了很久才意識到他不應該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可他剛把目光從那對奶子上拔開卻又猛然看回去,眉頭也越皺越緊,總覺得這對又大又白又漂亮的天然奶好像在哪裡看過。

  說到底他的床位也不該有這種像是遺照的東西吧?或者說床上根本不該擺這種晦氣的東西,這到底是誰亂放的?

  雖然感到十分不爽,高文還是分得清輕重緩急。他一邊在心裡罵自己的室友老愛做奇怪的事一邊掀開旁邊的床簾,令人意外的是現在還是白天,刺眼的陽光從房間最深處的窗戶穿透進來,差點讓他睜不開眼,半天才慢慢適應。

  對面的兩張床簾,一邊是青藍色的,一邊則印有動漫女生的大臉。他還記得那時擺爛室友還抗議不要把人臉正對自己的床,不過後來也妥協了。他的床位位於窗邊,而他醒來的這個則隔壁擺爛室友的位子,也證實了這張床確實不是他的。

  他皺起眉頭,自己穿越前確實是在床底下擺爛室友的書桌玩電腦遊戲沒錯,但他的床就在旁邊,如果玩累了應該會回去自己的小窩,怎麼也不可能爬到這傢伙的床上睡覺吧?

  他緩緩爬下床,落地之後卻覺得視野好像不太對勁。或許是因為騎士長的身高比原本的他還要多二十公分的關係,他覺得現在的自己矮了很多——不對,他原本站著是能看到上鋪最內側,現在卻只能看見床板跟床墊的邊緣,很明顯是比以前矮了一大截。

  除此之外視覺上也有微妙的差異,總覺得看東西變得更立體了些。他越想越覺得不安,試著往旁邊挪動幾步,果然看見自己的書桌已經沒有屬於自己的東西,取而代之的是室友的私人物品,就連沒有床單的上鋪也被塞得亂七八糟,簡直跟垃圾堆沒兩樣。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像是冰冷的觸手逐漸侵蝕高文的理智,渾身繃緊的肌肉都在顫抖,胃也開始抽痛,某種猜測在腦海裡逐漸成形,迫使他走向浴室親自確認。

  鏡子裡的臉果然是擺爛室友的。五官看上去端正,眼下卻帶著沉重的黑眼圈,鼻子和額頭也冒了幾顆痘痘,看起來已經很久沒睡好。這傢伙家境很好又是半個天才,每天過得無憂無慮,高文實在想不到有什麼事能讓他這麼疲憊——喔,有的,追茶茶的直播追到早八起不來的時候。

  高文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長長吐了出來,盡可能讓自己冷靜一點。他想他已經猜到為什麼自己會出現在室友的身體裡了,但這真的太突然,他實在無法立刻接受。

  他搖搖晃晃地回到室友的書桌前坐下,看著桌上那些茶茶胸部特寫的光柵小卡和她親筆寫下的卡片,在茫然之中突然升起一股怒火,直想把這些東西拿去燒掉。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遷怒,又或者只是嫉妒這傢伙能擁有茶茶的禮物而已。

  然而很快他便想到了其他事。憤怒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更強烈的不安。

  如果他是因為死亡才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裡,那麼茶茶呢?那個一直想跟家人團聚的女孩該不會就這樣再也回不了家了?

  可這也說不通啊,茶茶已經在異世界待了快兩年,但他穿越前還在聽室友喋喋不休地說茶茶的事,當時的她絕對還活著,很明顯他穿越的時間點應該是比茶茶早才對,除非茶茶說謊,不然根本對不上。

  然而這樣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在猶豫許久之後,他還是平復情緒打開了室友的電腦,毫不意外看到桌面是兩團大白肉的照片——跟床頭的是同一張,而這也讓高文瞬間感覺心臟發涼。

  他顫巍巍地打開瀏覽器,感覺每個按鍵都重得幾乎按不動,剛打出蘭荼荼三個字,推薦搜索就嘩啦啦地出現一大串。

  蘭荼荼死因、蘭荼荼直播回檔、蘭荼荼劉宇強認識嗎、蘭荼荼三圍,還有更多不堪入目的熱門搜尋刺進高文的眼裡。他根本無法按下確認鍵搜尋,緩緩用手摀住臉,整個大腦幾乎停擺,心臟像是被凍結了,甚至比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死去時更加痛苦。

  這不應該發生才對。

  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茶茶死了,可她又在另一個世界活著。這本不是值得難過的事,頂多一輩子都見不到家人朋友而已。可他就是無法抑制地顫抖,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去點第一個熱門搜尋,好像只要什麼都不做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種狀態下持續了多久,等注意到的時候眼淚已經從掌根和指尖流下落在短褲上。這個身體似乎已經習慣處理這種悲傷,能夠壓抑住幾乎哽住呼吸的痛苦沉默哭泣,卻完全克制不了肩膀的顫抖。

  而就在這個時候,宿舍的房門被撞開了。另外兩個室友,阿銘跟便當,一進門就開始嚷嚷起來:「廢物!快起來喊爸爸!你爸帶午餐來給你吃了!」

  情緒被突然打斷,連帶著原本宛如毛線攪成一團的情緒也被瞬間清空。他茫然地抬頭看著阿銘把微波食品摔在面前的桌上,然後頭也不回地坐到自己的書桌椅上開始滑手機。一旁的便當起先也沒理他,把背包甩到自己桌上翻找一陣,但很快便抬起頭看向轉過身望著他們發愣的高文。

  「幹嘛?快吃啊,還要你爸餵你是不是?」

  高文一時不知道怎麼回應,只能搖頭,小聲說了句謝謝。與自己完全不同的聲音讓他感到十分彆扭。他此時根本一點胃口都沒有,只得垂下眼看著大腿上不是自己的手指。

  然而他的回答不僅沒有讓兩個室友安心,反而連阿銘都把目光從手機上移開看向他。

  「媽啊什麼時候會說謝謝了?」

  「今天居然沒鬧著說不吃飯嗎?」

  「前幾天還說茶茶死了你也不活了要絕食,結果半夜還不是偷偷起來吃泡麵?」

  高文愣了又愣,在兩人宛如雙簧演出的吐槽中似乎都能看見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崩潰又悲慘的模樣,最後忍不住輕笑一聲,也讓兩個室友更加驚恐起來。

  「你在笑什麼!好可怕!終於瘋了嗎!」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廢……我在你們眼裡是這個樣子,覺得有點好笑罷了。」

  便當皺起眉頭,突然靠上來仔細端詳他的臉,接著又突然向後退回自己書桌旁。

  「你、你為什麼在學高文講話?」

  高文在此之前都沒想過被認出來的話應該怎麼辦,甚至都沒想過會有被發現的問題。他傻愣愣地看著兩個越發驚恐的室友,思量再三後決定點頭承認。

  「我是高文本人。」

  意料之中地兩個室友在片刻的短路後開始尖叫,迅速掏出自己的十字架和佛牌對著他開始求神拜佛,弄得他再次忍不住笑出來。

  「你為什麼突然回來了!都五個月了有什麼未完成的心願早就該說了吧!」

  「就是啊!而且幹嘛附身在廢物身上!你不怕被傳染腦殘下輩子投胎變智障嗎!」

  「欸便當,我們天主教不支援投胎。」

  「那他去天堂就會變成弱智然後被趕出來!」

  便當一邊嘴砲一邊又想到什麼,迅速從桌子底下的置物箱中掏出一罐東西,磕磕絆絆好不容易打開包裝後從裡面挖出一大把就往高文身上灑,直到這時高文才意識到那是一罐浴鹽,高機率是買給女朋友的禮物。

  與此同時阿銘發出了更高分貝的尖叫。

  「你他媽的地板你要掃是不是幹嘛亂撒!」

  「灑鹽驅魔啊!」

  「白醋白酒也驅魔你要不要一起灑炒一鍋算了!」

  高文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兩個室友就已經內訌到把他這個附身的惡靈忘在旁邊。在經過一番激烈爭執後兩人才決定先把個人恩怨放一邊,將注意力放回這個失而復得的室友身上。

  「所以你真的是高文?」

  「嗯。千真萬確。」

  「你知道自己死掉了嗎?」

  「剛剛知道的。」他想了想,還是決定把實情說出來。「我之前去到了另一個世界,前陣子陰錯陽差得到了一個能回來這個世界二十四小時的稀有道具。但我當時只是想回來看看自己消失的這段時間文憑有沒有正常下來、弟弟妹妹過得好不好而已,還有幫我女朋友看看她家人的近況……」

  「你有女朋友了!」室友們同時驚呼,似乎穿越的事都沒比這個更讓他們驚訝。

  「嗯。在那邊認識的,也是穿越者。」高文其實不太清楚室友們是否能理解「穿越者」這個詞,不過似乎也不太重要。兩個人的臉色變得有點怪,高文不太確定他們是擔心還是懷疑。

  「那你找到她的資訊了嗎?」

  「……我知道她……已經死了。」高文深吸一口氣,感覺剛剛那股窒息感又回來了,眼淚更是不受控制地在發酸的眼眶裡打轉。他將手指交叉在一起,盡可能壓下情緒,幾次深呼吸後才繼續說道:「但我不敢查下去。我覺得她可能死得不太好。」

  「呃……你需要我們幫你查然後轉告你嗎?」

  高文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室友其實都挺友善的,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願意幫這個忙。他再次努力平復情緒,最終點了點頭。

  「麻煩了。她就是廢物喜歡的那個主播,茶茶。」

  大概是因為他用廢物的聲音說出茶茶這個名字,兩個室友都反射性地皺起眉頭,接著阿銘又更懷疑地看著他,而便當則笑了出來。

  「你把到他的女神了?」

  「不,不對,明明就是這傢伙瘋了,幻想自己是高文死後穿越然後跟他的女神在一起。」

  「對欸好有道理……好了廢物,玩夠了就面對現實吧,你的女神就算死了也不會跟你在一起。」

  高文一下子又從悲傷變成哭笑不得,他搔搔腦袋,一時也不知道怎麼澄清這個誤會。不過也就是他沒有急於爭辯,兩個室友反而更相信他就是高文本人——如果是這個身體的主人,這個時候肯定已經又哭又叫說茶茶就是他女朋友了。

  「其實也不用查,那個廢物每天都要跟我們複習整件事,然後再更新案件進展。」

  一聽到「案件」兩個字,高文的心便沉到谷底了。

  「你們說吧。」

  「總之那個女生也蠻可憐的,有個男的半夜撬窗闖進她家迷姦她,聽說好像還用了不少毒品,反正結果是中毒死的。」

  這個答案完全是在高文的預料之外,他本以為是交通意外之類的。他的腦子像是被投下震撼彈,雖然沒直接暈過去,但也完全無法思考或做出任何反應。

  在半晌的沉默後,阿銘才抓抓腦袋,開口打破沉重又尷尬的氣氛。

  「那個,那你想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嗎?」

  高文頓了頓,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想到要調查自己死因的事。他愣愣地點點頭,可兩個室友支吾半天也沒憋出一個字,最後還是高文放下情緒開始亂猜。

  「車禍?」

  「不是。」

  「意外?」

  「不是。」

  「他殺?」

  「也不是。」

  「我覺得我不會自殺。」

  「確實不是。」

  「可是我身體挺好的,不可能是自然死亡吧……」

  隨著室友的表情變化,高文的聲音也越來越小,語氣從不確定轉為疑惑。最後室友們告訴他,那天他玩廢物推薦的遊戲,才開始沒多久就趴下去睡著了。他們當時也沒多想,結果隔天才發現根本不是睡著而是猝死,好像是之前趕碩論跟準備答辯一直沒休息導致的。但死在玩黃油的電腦面前顯然很難說服別人是過勞,甚至一度被其他宿舍的男生當成笑柄。

  高文抹了把臉,雖然說有點丟臉,但自己的死亡反而沒讓他有太多感覺,兩個室友還安慰他至少碩士學位還是有頒給他,死亡時的最高學歷沒有讓他拼上命的努力白費。

  在一段時間的閒聊後高文的情緒也逐漸平復下來。室友說他的東西是三個弟妹請假來收的,因為三人都覺得母親有可能把他的東西直接丟掉,而高文也覺得她確實會這麼做。老家有他的模型展示間,他的房間也有不少模型,雖然有點心疼,不過那些東西大概都保不住了。母親就是這樣的人,透過捐精生下他只是為了培養繼承人,在發現他的性格太過溫馴缺乏野心後就選擇放棄。第二次懷孕生下了異卵雙胞胎弟弟,但好像又覺得兒子太多很無趣,於是第三次動用關係做了篩選,一年之後就有了妹妹。

  她在物質上從來沒有虧待過任何孩子,甚至他工作兩年突然說要考研時她也給予所有金錢支持,但只有繼承她性格與野心的二弟和沒有被賦予任何期待就降生的么妹才有資格得到她額外的關心,對他和三弟就只有養大他們的責任而已。

  他不怨恨母親,只是無奈而已。其實從他幫忙保姆照顧剛出生的弟弟妹妹卻沒有任何責罵或稱讚開始他就知道母親對自己已經失去興趣。他只是「存在」而已,無論考試成績再怎麼優秀、無論幫著球隊打贏幾次比賽或是在學校闖了什麼禍母親都不會再正眼看自己。他打從心裡羨慕身邊的人擁有充滿愛的家庭,但他也有別人所沒有的東西。弟弟妹妹都很依賴他,就算年紀差很多,他們的感情始終都很好,就算是桀驁不馴的二弟在叛逆期時也會乖乖聽他的勸告少做幾件蠢事。就像他們崇拜自己,他同樣以他們為榮。

  也因為如此,他對自己死後事情的發展其實沒有很意外。

  「你妹超難過的,來搬東西的時候哭了好幾次,你要不要打電話安慰她一下?」

  便當語重心長地問道,但高文搖頭拒絕了。事情已經過去五個月,現在突然打電話只會讓妹妹更難過而已。他可不想去撕自己至親的傷疤。

  現實世界的飯便宜又好吃,他甚至感動得有點想哭,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女友濾鏡的關係,他總覺得茶茶努力在有限資源內做的料理更加美味。吃午餐時兩個室友已經按捺不住對他異世界生活的好奇,而高文則把除了性以外的事都一一說給他們聽,也沒提那就是自己臨終前玩的那款成人遊戲。阿銘這個動漫宅還哀嚎了幾次為什麼這麼好的事沒落在自己頭上,偏偏是高文這個ACG麻瓜穿越?不過在高文笑著問他那要不要試試連續半年每天只睡三到四小時做實驗寫碩論之後馬上又覺得這種事沒發生在自己身上真是太好了。

  天黑後兩個室友又拉著他去酒吧喝到接近門禁時間,從他的冒險故事聊到廢物室友在茶茶死後有多煩,也聊了一些校園八卦和共同好友的事。高文算了算自己在遊戲世界待的時間,遇到茶茶前他已經以大騎士長的身份生活了大約三、四個月,之後又跟茶茶到處走了三個多月,這麼算下來他在異世界的時間已經多於真正死亡後的時間。而茶茶說自己在遊戲世界待了快兩年,即使這個時間有灌水,她在現實世界也只過世近三個月,很明顯少於他們認識的時間。

  這樣看來幾乎可以確定他們穿越後落在遊戲世界的時間點應該是隨機的,他比茶茶晚死,進入遊戲的時間點卻比茶茶晚了一年多,當然這也可能是其他變因導致,如果能找到第三個穿越者樣本或許就能佐證這個猜測。

  午夜過後兩個室友都累到睡著了。高文其實也有點睏,但他不想浪費時間在睡覺上,於是再次登入廢物室友的電腦打開搜尋器。這次他沒有猶豫按下了輸入鍵,茶茶被害案的各種新聞一下子便跳了出來,最新一則更新於幾個小時前,是關於她父親病情突然惡化進急診的事。

  他已經預測到自己會看到什麼,但他必須知道一些事。

  最早的新聞是某地有個獨居的年輕女性被發現陳屍家中,當時沒有激起什麼水花,但茶茶家裡裝了監視器,所以當天家人就已經知道是有人闖進家裡強暴並殺害了他們的女兒。這種惡性案件幾乎是天然的磁鐵,會將所有媒體的目光全部吸到身上,於是各種小道消息開始在各種社群和新聞裡流竄。最初還沒查證時甚至有某間權威電視台報導了受害者是性工作者的錯誤訊息,事後雖然在網路上更正了消息,卻已經將風向帶離正軌。

  很多人在罵她,每一句惡毒的評論都像扎在高文的心頭上。他知道茶茶是怎樣的人,她從沒隱瞞自己在遊戲世界裡的遭遇,當然也不可能偽造自己以前的經歷。她說她是做色情遊戲直播的,但為了自身安全從沒露過臉,只是過節時會穿少一點當作粉絲福利。她還說過自己穿越前根本沒有過性關係,但似乎不太想回憶自己在穿越後的第一次究竟是什麼情況。然而諷刺的是有個人就這麼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奪走了她的初夜和生命,而她直到現在都還被蒙在鼓裡。

  他甚至都不知道回去之後該怎麼告訴茶茶這些事。

  兇手並沒有自首,而是在下一次犯案時被另一個受害者的室友報警抓到的。那個女孩已經被下藥迷暈,體內同樣被檢測出好幾種不同毒品,劑量也都大得足以致死,經過搶救才撿回一命。兇手一開始辯解是她們引誘自己的,後來又改口說是她們都是自己的女朋友。然而第二個受害者說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個人,而很明顯地,茶茶很有可能也沒見過對方。

  時間再往後推進一些,他看見茶茶的媽媽和哥哥在媒體前訴說他們受到的社會暴力,但隔天兇手的媽媽便火力全開地罵了回去,斗大的新聞標題就是「劉母控訴兒遭仙人跳才憤而殺人,蘭女究竟是被害者還是加害者?」。高文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往下看網民的留言,他不想看到那些根本不認識茶茶的人說她被殺活該。

  再然後,兇手的母親出現在茶茶的葬禮上。不是為了道歉,她破壞了一部分佈置,朝著棺材吐口水,在靈堂上哭嚎尖叫。新聞不能寫得太詳細,但稍微動動手指就能在網路上找到當時路人或當時在場的人拍下來的影片。然後是粉絲辦的追思會和其他不認識的人舉辦的悼念活動,她就像幽靈一般每次都會出現並破壞現場,高舉牌子哭喊蘭家人迫害他們孤兒寡母,又對著所有要跟她講道理的人破口大罵,說他們全都跟那個賤女人上過床才幫她說話。

  高文知道實際上有很多壞人,但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有些人的行為能噁心到這種程度。

  兇手的名字在事發一週後被公開,高文將它深深刻進自己的腦海。雖然若不是這個人殺死茶茶,他們也不會在另一個世界相遇,但茶茶在那裡一點也不快樂,這絕不是高文樂見的結果。從這個人闖進她家開始茶茶就不斷受到傷害,而他必須記住這個人的長相和名字,就算已經無法為茶茶做什麼,他也必須記得是誰讓茶茶去到那種破遊戲裡。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叫劉宇強的男人總讓高文感到莫名的眼熟。他很確定這股莫名的熟悉感不是因為他跟自己母親那七、八分相似的眉眼,而是更久以前,他一定在某個地方見過對方。然而直到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進房裡他都沒有想起對方究竟是誰,最後也只好放棄回想。

  說到底他也不可能用室友的身體去找那人報仇,何況對方已經被抓進監獄層層保護起來,他再怎麼想替茶茶報仇也沒辦法見到對方。

  清晨五點多,長時間看銀幕的眼睛已經開始發酸發脹,通宵帶來的不適也逐漸顯現。高文向後靠在電腦椅上,他知道自己只剩幾個小時就要回去找茶茶了,鬼使神差地,他突然覺得自己應該打個電話回家。

  大概是睡眠不足的腦子已經無法做出正確判斷,他在這個家人顯然還沒起床的時間撥了電話,可想而知弟弟妹妹都沒有接。他想接下來他們去學校之後更不可能跟自己說上話,於是在妹妹這通轉進語音信箱後,他按下了留言的按鍵。

  然而開始錄音的嘟嘟聲響起時他的腦子卻一片空白,在幾秒的沉默後才突然意識到再不說些什麼肯定會被當騷擾電話,於是只能乾巴巴地開口道:「那個……我是哥哥的朋友,我只是想知道……妳跟另外兩個哥哥最近過得還好嗎?媽媽有沒有為難你們?二哥有沒有跟媽媽吵架?三哥的有沒有按時吃藥?妳住校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抱歉,突然說這些好像有點奇怪,但我其實很擔心你們……」

  其實很想你們,想聽你們的聲音,想再見你們一面。

  心底突然湧現的情感幾乎讓他窒息,可這種像是在撒嬌的話他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是保護者,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因此不能將自己脆弱暴露於外,這只會讓其他人對自己失去信任。但也許是茶茶的死訊已經讓他的心理防線搖搖欲墜,也可能是他明白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跟家人說話的機會,眼淚在他來得及思考之前便奪眶而出。

  他抿起嘴唇努力壓住哽咽的聲音,突然想起一直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毫無牽掛著實可笑,不過是為了不讓自己崩潰而自我催眠的說詞而已。他都這麼愛一個只認識幾個月的女孩了,又怎麼可能真的放得下照顧十幾年的弟弟妹妹?

  他努力深呼吸想平復情緒,幾次想繼續說些什麼緩和氣氛,可斟酌用詞都很不恰當,最後只能用哽咽的聲音輕輕留下一句「抱歉,我只是太想你們了。」便掛斷電話。

  反正他再過幾個小時就會永遠從這個世界消失,之後被當成怪人的只有他的倒楣室友,而且說真的,對這傢伙應該也沒什麼影響。

  高文盯著天花板好一陣子,好像想了很多事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想。最後他拿起門卡和手機悄悄離開宿舍,去附近的早餐店買了三份回來給自己和室友吃。就像以前一樣,他還是負責照顧其他人的那個。

  廢物室友這天早上沒有課,另外兩人則剛好相反。他們知道下課之後再見到的就不會是高文而是身體原本的主人,在有些彆扭卻又真情的告別後,兩人各自給了他一個擁抱。

  「祝你好運,兄弟。」

  「謝謝。」

  「我們會把你跟茶茶交往的事告訴廢物。」

  「麻煩你們了。請代替我狠狠羞辱他。」

  阿銘和室友看著廢物室友的臉說出這種話,沒忍住笑了出來,拍拍他的肩膀便離開房間去教學樓上課了。過後高文又重新回到室友的座位上,不確定自己現在應該睡覺睡到穿越回去還是繼續做點什麼其他事。

  就在他放空到逐漸失去時間感的時候,廢物室友的手機突然響起,嚇得他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他原本還在想若是對方的熟人他或許要裝作沒聽見,但在看到非聯絡人的號碼時,期待與惶恐卻如潮水般湧進心裡。

  那是妹妹的電話。應該是聽到留言回電了。

  這個時間她應該已經要去上課,不太像剛醒來查閱留言後立刻回撥。高文不確定她是打來質問還是其他目的,可在自動掛斷前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

  「喂……是哥哥嗎?」

  思念的聲音近在耳邊,再次引燃他的情緒,想回應什麼,想安慰對方自己死後過得比以前好,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而就在妹妹第二次喊他的瞬間,眼前的畫面突然像被轉台的電視一樣瞬間切換。他仍然是舉著手機的姿勢,但手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

  露天咖啡廳的座位對面,茶茶手裡捏著茶杯正困惑地看著他,而腦子還沒轉過來的高文也愣愣地與她對視,幾秒後才低下頭看向桌面。

  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茶還在冒著淡淡的蒸氣。高文第一個反應是自己穿越回來的時候又附到別人身上了,但很快就從手上熟悉的手甲確定他還是那個從大騎士長轉職成的流浪騎士高文。

  來不及釋放就被迫中斷的情緒在胸口悶得難受,但高文還是努力平復下來,用乾巴巴的聲音說道:「我回來了。」

  「嗯……歡迎回來?」茶茶遲疑地回應,憋了幾秒還是忍不住發出抱怨般的疑問:「你剛剛只消失了大概五秒,那該不會是詐騙道具吧?」

  高文又愣了好一會兒才聽懂茶茶的意思,看來兩邊世界的時間確實有差異,但他仍舊卡殼的腦子依然無法正常回應,只能訥訥地開口答道:「不是詐騙……我已經回去一天了。」

  不用猜茶茶肯定也已經察覺他的異常,她放下自己的茶杯,仔細端詳高文的臉,從突出的眉骨、湖綠色的獨眼、挺直的鼻樑一直到嘴唇,接著突然像是發現什麼新大陸一樣瞪大眼,伸手越過桌子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轉動他的腦袋。

  「高文,之前嘴邊有這顆痣嗎?沒有吧?這麼色我一定會記得的。」

  高文感覺大腦已經因為運轉過度而暈眩,甚至隱約聽見硬碟讀取異常時發出的吱嘎聲,又花了一點時間才應道:「以前有,但穿越之後不見了……所以這次有帶回來的意思嗎?」

  「嗯嗯,超色,我喜歡。」

  茶茶笑瞇瞇地放開他的臉頰重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捏起杯耳將剩下的茶一飲而盡,接著說道:「那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我來過很多次,也可以帶高文四處走走喔!」

  高文愣了一下,有些困惑她為什麼不是問自己得到了什麼資訊。但他很快就意識到就算現在要說明,他也還沒想好該怎麼告訴茶茶兩人都已經死去的事實,這時候先讓他休息一下整理思緒確實比較妥當。他由衷感謝茶茶的體貼,但一想到這麼好的女孩被以如此殘忍又莫名其妙的方式殺害,心口又是一陣悶痛。

  離開咖啡廳之後茶茶接著又帶他去一間家庭式餐廳,然後是兩人其實都已經用不到的低階武器店和飾品店。冒險者公會裡貼了一些附近居民的委託,大多都是幫忙採藥和趕走野豬之類十分簡單的內容,在看任務牆的時候高文還聽到櫃檯小姐正在小聲議論怎麼名冊上有個名字反覆出現又消失,不過他的心思一直縈繞在如何告訴茶茶他們已經死了的事情上,因此沒有多加理會。

  直到晚上入住旅店茶茶都沒有提起他回去原本世界的事,更沒問他到底有沒有查到她的資料,在將身體擦乾淨之後就爬上床窩在他身邊說晚安。

  高文的手輕撫她柔軟的綠髮,思量過後才開口問道:「茶茶,妳不想知道穿越之後原本的世界怎樣了嗎?」

  「你有查到歷年的樂透開獎號碼?」

  「……沒有。」

  「真可惜啊,要是能回去的時候是原本的時間,我還指望靠這個發家致富呢。」茶茶抱緊他的腰,將臉靠在他的胸側,在他因為不知道怎麼接話而逐漸尷尬的沉默中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們都死掉了,對不對?」

  高文雖然訝異對方竟然猜到了,但片刻猶豫後還是給予一個肯定的「嗯」,接著反問:「妳怎麼知道?」。

  「因為穿越劇主角不是被卡車撞到就是被人刺殺。」

  「也可能只是普通的失蹤……世界上不是很多人離奇失蹤之後就再也沒被找到了嗎?我們學校的醫學院有個畢業的學長也是去一趟廁所就不見了。」

  茶茶哼唧兩聲,沒有回應他的話,而是繼續問道:「所以高文是怎麼死的呢?」

  「……普通的在學校宿舍猝死而已。」

  「欸……為什麼啊……高文看起來也不像體弱多病的人啊?」

  茶茶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惋惜,當高文低下頭時正好對上她橘紅的眼睛,也從中看見了悲傷的情緒。但高文直到現在仍對自己死亡的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感覺,甚至還覺得必須感謝自己死了才能讓他遇見茶茶。

  「為了趕碩論猝死的,不過我室友說我死後學校還是有把學位頒給我。」

  「這樣啊……可是明明是這麼好的人……」

  「我們現在還活著,只是沒有活在原本的世界裡而已。」

  高文努力說出這句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的安慰,而他的情緒茶茶自然也看在眼裡。她從床上爬起坐在他身邊,低頭凝視著他的眼睛,伸手將他的瀏海撥開。

  「高文回來之前在跟誰打電話對吧?那時候你的表情看起來快哭了,是很重要的人對嗎?」

  「……我妹妹,但我沒跟她說到話……如果有注意到時間已經快到了,我應該不會接那通電話。」

  茶茶垂著眼,半晌之後才輕聲開口。

  「我覺得,很抱歉,把回去原本世界的責任推到高文身上。」

  「沒有的事。比起我這種名不見經傳小人物,讓我去找妳的訊息肯定更快,這樣的分配很合理……」

  「不是這樣的。」茶茶打斷他的話,咬了咬下嘴唇像是在做心理准備,再次開口時語速變得很慢,「我……其實剛穿越的時候就有猜到自己可能已經死掉了,所以如果只有一天的話,我真的不敢回去……我很怕看到我死掉之後家人的反應,我不想看到他們為我難過……但同時又還抱著一點點希望,才一直慫恿高文回去確認情況……對不起,做了這麼自私的事……」

  高文愣了半晌,沒想到茶茶會往這方面坦白,可這麼一來說出她的死因和後來的事感覺更殘忍了,他根本不知道怎麼開口,只好先搖頭表示自己不介意。

  「如果出發之前妳就告訴我這些的話我就不會推諉了。我以為妳會想回家見爸爸媽媽和哥哥,但我也不希望讓妳親自面對那些事。」

  「……所以我,死得不好,對不對?」

  高文閉上眼,將臉轉去另一個方向。

  「……抱歉。」

  「那個……哥哥他還好嗎?我哥哥……感情上比女孩子還纖細,比起爸爸媽媽我更擔心他會承受不住……」

  高文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吐出。茶茶見狀立刻改口說如果他不想提可以先不說,但高文在思量過後還是決定把自己回到原本世界的過程大致告訴她,不過還是避開了報導的內容和那些辱罵茶茶的留言。

  最終也許是因為很早就有心理準備,茶茶看上去比他原本預料的還要平靜,只是有點失落地表示理解,然後說了一句讓高文啼笑皆非的話。

  「要是爸爸死後也來這個世界就好了,這裡到處都有美女跟色色,他一定會很開心。」

  「別這樣,只是進急診而已,還不確定有沒有生命危險。」

  「也對啦,他可是癱瘓在床也要看色情直播的臭老頭,怎麼可能這麼容易死掉呢?」

  看起來茶茶已經接受這個事實,高文心裡的巨石也放了下來,接著討論起兩人接下來的目標。茶茶還是希望能離開這個世界,既然能穿越過來,即使回不到原本的世界他們肯定也能用相似的方法去到其他世界,只要穿越到哪個種田遊戲就行,這樣他們就能悠閒地度過餘生了。

  於是找到離開這個世界的方法就成了他們下一個目標。

  高文從沒想過就是這時的鬆懈,為後來發生的事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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