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歸化
藥師寺看著自己的手,凍傷的指尖泛著不自然的灰白,互相摩挲帶來的刺麻並未因解凍藥水而緩解。痛覺隨著時間被逐漸喚醒,耳尖也因為回溫而燙得有些難受。
這是二級還是三級凍傷來著?想不太起來,應該要切開看看才能確定。不過切開之後就能判斷嗎?如果能看到肌肉層的顏色和滲液反應……要是手上有手術刀就好了,反正現在的痛覺很遲鈍,麻藥都省了,直接開始手術不正合適嗎?
他的思緒很混亂,可盯著自己的雙手時就難以克制自己想切開觀察皮下與肌肉受損狀態的想法。他當然知道這不太妙,畢竟把自己的手切了以後可能就很難再執刀,可他現在也無事可做,只能靠胡思亂想打發時間。
這裡似乎是叫米亞大陸冒險者公會,是個比凍傷分級還要陌生的名稱,不過按常理判斷應該是什麼職業公會,負責登記管理從業者還有勞工保險之類的地方——雖然他也不清楚冒險者究竟是什麼職業。而他剛剛就是從這個公會的地下冰庫裡被帶出來的,如果再晚十分鐘被發現,他大概就會跟其他躺在裡面的人一樣變成人體冰棒。
並且還是莫名其妙出現在裡面,足以變成都市傳說的存在。
他身上唯一的身分證明是胸口口袋上夾著的識別證,但只有他能看得懂上面的文字。他能與其他人毫無障礙的溝通,但就是有種很明顯違和感——他知道自己用來思考的跟真正說出來的並不是同一種語言。
識別證上有他的照片和名字,左上方標示著所屬單位,「國家司法醫學研究所 解剖鑑識組」,正中間名字上方的頭銜則是「特別技術官」。好吧,至少這比什麼鬼冒險者公會更讓他感到熟悉,頭銜聽起來也頗為悅耳,即使他根本不記得這地方到底是幹什麼的。
公會的櫃檯已經亂成一團,沒有人能找到他的身份,更別說查出他是什麼時候進冰庫的。藥師寺有種預感,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而他其實意外地也不太在意。但對這些人而言似乎是程序上出現了重大瑕疵,畢竟可是把一個大活人塞進冰屍體的地方,又或是什麼「傳送魔法」造成的非法闖入,無論如何沒有處理好絕對都可能影響公信力。不過會如此混亂也不全是他的原因,正有另一批人在公會大廳裡跟這裡應該是經理職位的人吵架,甚至到了劍拔弩張的程度——這不只是形容詞,這群人身上都扛著刀槍劍努,並且手已經放在上面準備隨時開幹。
爭執的起因似乎是躺在地上用布蓋起來的那位先生,他的同伴認為他不可能被附近的動物殺死,因此堅持在查出死因前不能把屍體放進冰庫。可這裡只是個偏遠小鎮,解剖師最快也要隔天才能到,如果不快點把這位先生冷凍,破損嚴重的屍體很快就會腐爛,甚至可能招來食腐魔物,這些東西吃不夠的話可是會自己製造屍體,到時候整座城鎮都有可能陪葬,因此經理無法退讓。
大概是屍體的氣味太令人難以忍受,大部分原本準備要來辦事的人都捂著口鼻露出嫌惡的神色,連跟幾人爭辯都不願意便退離大廳,於是這裡就只剩下沒地方逃的工作人員和已經習慣這種味道的同伴,以及完全沒被影響的藥師寺本人。
藥師寺百無聊賴地將目光從自己的手上轉向那些人,他在這裡已經坐了快一個小時,無論他的事還是屍體先生的事都沒有半點進展,這讓他開始萌生必須找點事情做的想法。
於是他趁著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開始往旁邊的位子坐,過一段時間又再挪一個位子。沒有人發現他的小動作,他很快就移動到離屍體先生最近的椅子上了。
他的手指仍因凍傷難以彎曲,只能從角落慢慢把布勾起來。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破碎的頭骨混雜在血肉的畫面,金棕色的頭髮穿插其中,大腦的碎塊若隱若現,可缺乏混合血痂的跡象。他先是愣了一下,一句話莫名在腦子裡浮現:損傷特徵符合高空墜落,但研判為死後墜落。
再慢慢往下,男人慘不忍睹的面容逐漸被揭露。眼珠、鼻子、耳部、嘴唇及部分眼皮缺失,牙床裸露,傷口周圍均有蠅蟲的卵附著。頸部沒有被動物獵食的咬痕,但頸側有橢圓形類似指痕的瘀傷。身上的衣料被扯成碎布,從腹部的巨大創口能看見裡面血肉模糊的慘況,不過周圍並沒有發炎,至少說明這人不是看著自己的腸子被拖出身體的。
他的目光從受到小型動物啃食過的上手臂掃到指尖。沒有防禦性傷口,幾處骨折都沒有瘀血,同樣是死後造成的。幾隻指甲外翻,甲縫裡卡滿乾涸的淤泥,凝固的血液沾染在粗糙的手指上——是生前掙扎的痕跡。他沒忍住輕輕滑過臂上的灰藍刺青,失去彈性的皮膚無法回彈,凹陷的痕跡卻在他的心裡激起千層浪花。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聽見了自己的脈搏在耳膜上鼓動。呼吸加速,瞳孔放大,腎上腺素幾乎隔絕屍體的腥臭。他的手正微微打顫,在短暫的遲疑後,他緩緩勾起袖子,從傷口將手伸進屍體的胸腔。
幸運的是肺還剩下一部份沒被吃掉,一受擠壓就跟海綿一樣「噗」地擠出積水。雖然被凍傷剝奪了觸覺,不過藥師寺的腦子馬上就自己補全了畫面,心裡的激動愈發難以壓制。被笑容牽動的皮膚微微刺痛,應該是剛剛的冷凍室體驗造成的,但他已經沒有心思研究自己的傷。
「是被人從後面抓住脖子壓進水裡的吧?因為找不到施力點無法反擊,像弱者一般死去之後又被扔下山,真虧你的朋友能找到你。」
藥師寺一邊自語一邊將手拔出來,隨手將污穢的體液擦在屍體上蓋著的布料,接著便聽見那伙人憤怒到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這傢伙,在對克萊爾做什麼!」
為首的青年三兩步就衝到他面前,一把揪住藥師寺的領口,咆哮的聲音大得令他皺起眉,感覺鼓膜都被震得發燙。
「你剛剛對他做了什麼?你這變態是不是把手伸進去了?」
「因為沒有解剖刀我只能直接上手嘛。」藥師寺抱怨道,但也只是讓對方更加暴跳,不過在舉起拳頭正打他的時候幾個同伴即時從後面拉住。
「你冷靜點!上次被你揍的人還躺在醫館躺著!我們的傷害罪官司已經夠多了!」
同伴的話似乎讓男人稍微冷靜了些。他的身高不高,在藥師寺站起來之後稍微量測一下,這高度甚至不到他的肩膀,背上卻背著一把人類不可能搬動的巨斧,茂盛的鬍子被細心編成麻花辮,頭上的鋼盔同樣看起來非常重,一瞬間讓藥師寺的腦子裡浮現了「維京人」這個詞——雖然細思之後他也不記得這個詞真正的意思。
幾個同伴裡還有一個頭上有兔子耳朵的女孩、一個長了角和鱗片的少年和一個耳朵尖長、看起來沒超過十五歲的孩子。
藥師寺覺得人類應該不長這樣,至少櫃檯小姐跟經理,還有地上的這位先生就很正常。
在矮壯男稍微冷靜下來後兔耳少女才終於有機會對藥師寺說話,當然也不是太友善,只是基於基本的禮儀才沒像另一個人對他怒吼而已。
「所以說,這位先生,你是誰?為什麼要隨便碰克萊爾的遺體?」
「藥師寺……」
他的聲音突然卡住,就像剛剛對櫃檯小姐說話時一樣只能說出姓氏。明明記得自己叫什麼,可胸口識別證上的「名」被污漬覆蓋,而他也無法說出,無法書寫。藥師寺不太懂這是什麼原理,但也不是特別在意,比起自己姓誰名誰,他更想跟其他人分享自己對這句屍體的判斷,於是繼續說道:「嗯,就叫藥師寺吧。我直接說結論,這位先生是被溺死的,我剛剛從他的肺部擠出大量積水,雨水的話可不會吸進去那麼多。」他看了眼手上沒擦乾淨的污垢,「如果你們直接把他塞進冷凍庫,肺部積水一旦結冰肺泡全都會碎成冰渣,到時候就算解凍也沒辦法確定他是不是溺水,很有可能影響最後的驗屍結果。不過如果有誰特別想毀滅證據的話這倒是個好主意。」
幾人似乎沒想到他會說出這些話,甚至開始跟公會經理面面相覷。藥師寺也不想管他們,再次蹲回地上欣賞克萊爾的屍身。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最後是經理提出這個問題,很顯然他也不想背負損毀證據的罪名。
「大概維持在二到四度就能減緩腐敗速度……對了,肚子空著的地方塞布進去也能再爭取一點時間。」
幾個同伴又交換了幾個眼神,似乎是對自己的堅持得到認同而高興,但仍對這看起來十分怪異的陌生人有所戒備。不過這也跟藥師寺沒關係,他摸了摸屍體的頸部,然後問道:「你們有相機嗎?再過一段時間這個瘀血就會變得很難辨識。」他撐開手掌,用虎口比劃一下,「這應該是手指用力按壓造成的皮下出血,這裡是拇指,另外三個是食指、中指和無名指。手掌偏小,可能是較為矮小的男性所為……」
「也可能是女性吧?」兔耳女厲聲打斷他,也跟著蹲下來張開虎口在克萊爾的脖子上比了一下,不得不說掌寬確實很接近,但兔子女的手還是稍微大了些。「長人族的力氣不大,是個獸人都能從後面壓住他,更別說矮人,亞基拉的的老婆手比我還小,但力氣比我大多了。」
藥師寺並沒有對兔子女的敵意有任何反應,僅僅只是表達了不小心冒犯對方的歉意。他的注意力都被她的腿吸走了。後彎的、像是動物般的後肢,上面佈滿灰色的絨毛,就算沒有記憶他也可以肯定人類的腿不應該長這樣。但這種異常非但沒有讓她難以行動,相反地那雙腿肌肉結實,感覺只要被踹一腳肋骨就能斷三根。
對於未知生理結構的好奇讓他差點忍不住想問對方能不能摸上一把,或更進一步要求她讓自己剖開來研究肌肉和韌帶走向。當然他也知道要是這麼問出口,那斷掉的三根肋骨肯定就是他的了,他還是知道什麼話不該說。
他接著又向四個同伴解釋克萊爾其他傷勢的成因和判斷,原本想來阻止他的經理和櫃檯小姐也不知不覺捏著鼻子湊過來聽,最終似乎都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於是在旁邊的牛棚迅速搭建一個小帳篷將克萊爾移進去,並用一些藥師寺看不懂的方法做了簡單的降溫裝置防止屍體繼續在大熱天裡快速腐敗。
四個同伴後來從公會經理那裡知道了藥師寺的事,於是掏了三千拉瑟金給他當作說服公會經理的謝禮,讓他找個好一點的地方過夜。不過由於來歷實在太可疑,冒險者公會暫時沒有讓他離開,也因此免去了他第一晚的食宿問題。
櫃檯小姐在下班前拿出了一張表格給他,說是新加入公會的冒險者在填寫職業時用的代碼對照表,裡面玲瑯滿目什麼怪東西都有,劍士、魔法師、弓箭手、重戰士,甚至還有幻械師這種完全看不懂在幹嘛的東西,但就是沒有一個讓藥師寺感到熟悉。他百無聊賴地一個一個慢慢看下去,最後終於看見一個自己勉強好像會的東西。
「治療師是什麼?」
「就是能用魔法快速治癒同伴的職業,底下還有其他分支。」櫃檯小姐喜出望外,眼睛裡都燃起希望的光芒,卻在抬頭看他的瞬間愣住,然後緩緩搖頭,眼裡那道光也迅速熄滅。「不,抱歉,我覺得藥師寺先生完全不像治療師。」
「我確實不會用魔法治療。不過被子彈打中的話我應該可以挖出來縫好。」
「……戰爭結束很久了,我想現在應該不會有被子彈打中的人。」
「是嗎?真和平啊。」
「魔導槍械都是受嚴格控管的武器,怎麼可能有人隨便被打中啦!要也是軍方的治療師才……」櫃檯小姐終於受不了開始吐槽了,卻被自己的話噎住,半晌才遲疑地問:「您是,軍方的人嗎?」
藥師寺思考了一下,軍方聽起來就是個紀律嚴明又爾虞我詐的地方,顯然不是他會喜歡的工作環境。於是搖頭表示不可能,接著繼續往下看,直到目光定格在一個詞語上。
一個令他感到心跳加速的職業。
「解剖師又是什麼?」
「負責拆解源獸獲取材料的職業,有些也會兼職其他冒險者的死因調查。」
「源獸?」
櫃檯小姐看著他的目光感覺比他更加困惑。
「您記得怎麼調查死因跟怎麼挖子彈,卻不知道源獸是什麼?」
「聽起來確實很怪。」藥誠懇地附和,「所以能麻煩妳能幫我解釋一下嗎?」
「呃……我想想……源獸就是……」櫃檯小姐看起來就像要跟別人解釋什麼是呼吸一樣,努力在腦子裡挖掘詞彙,半晌才繼續解釋:「源獸就是能使用魔法的動物,身體部位大部分都能用做防具、武器或藥水的素材。」
「所以人類也是源獸的一種嗎?」
這個問題讓櫃檯小姐又是一愣,再回想剛剛的解釋,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人類不能當作任何東西的素材,而且也不是源獸。」
「不能做為素材我能理解,但哪裡不一樣?」
「這個我真的不清楚,我不是解剖師。」
「我想當解剖師。」藥師寺的語調提高了些,而櫃檯小姐的臉色也陰沉了些。
「解剖師都是師徒制,需要拜師學習很長一段時間,不可能說當就……」
「明天會有解剖師來檢查那位先生的屍體對吧?這樣我就有老師了。」
「那也得看人家要不要收徒啊!在弄清楚你的身份之前給我好好待在冒險者公會別亂跑!」
「這要調查多久?會很花時間嗎?」
「講得你好像很忙一樣……」
藥師寺很想說自己確實很忙,人的生命這麼短絕對不該浪費在沒意義的事情上。不過櫃檯小姐看起來已經忍無可忍,他也只能悻悻地把話吞回肚子裡。
治安隊在冒險者公會打烊後才來,這也讓經理被迫加班幫他們開門。幾個同樣長得奇形怪狀穿著制服的人繞著藥師寺問東問西,又拿著一堆他看不懂的儀器在他身上掃描。疑惑在越來越多人的臉上擴散,最後幾個人將他坐著的椅子團團圍住,看起來好像隨時要把他抓回去關起來拷打審問。
「我從沒見過有人體內的魔質低到無法測量……除了小嬰兒。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不知道。」雖然很想問魔質是什麼,不過藥師寺最後選擇閉上嘴,避免事情再節外生枝。有些問題他可以之後再慢慢搞懂,現在只要讓這些人相信他雖然來歷不明但非常清白就夠了。「醒來就在冰庫裡,要不是有人進來搬屍體,我可能就死在裡面了。」
他抬起凍傷發黑的手指,立刻引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其中一個治安隊隊員還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他們似乎還檢查了地下冰庫的魔法痕跡殘留,但最後的結論仍是什麼都沒有。甚至在治安隊來見他之前都已經翻閱過近幾年附近的失蹤人口,也沒有任何與他體貌特徵相似的人。
他就像憑空出現一般,找不到過去的痕跡,也無法確定到底是怎麼來到這裡。
他們最後帶著滿肚子的疑問與檢查屍體的同僚會合,說要請示上級再決定怎麼處理,讓藥師寺先不要離開他們鎮子。直到這時藥師寺的臉才癟了起來,若是無法離開這裡他要怎麼去找源獸?要怎麼找師傅帶他成為解剖師?官僚體系的辦事效率全世界都一樣,等待時間從幾天到幾個月甚至幾年都有可能,他是有多少時間能慢慢等?
要不還是偷偷逃跑算了。他在心裡打起了主意。
隔天解剖師來檢查屍體時大大誇讚了他們的處理方式,並很快做出跟藥師寺相同的判斷。在得知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那個額頭長著尖角的中年男人特別來見了藥師寺,可在看到他本人之後失望之情直接溢於言表。
「太瘦弱了,當解剖師得要有力氣劈開源獸的皮毛和骨肉,就憑長人族的身板太難辦到……而且看看這個手臂,平常到底有沒有在鍛煉?」
藥師寺看著對方比自己粗兩倍的手,完全無法反駁對方的嫌棄,但仍想再掙扎一下。
「也許可以用工具代替力氣……我認為應該有什麼是可以做到的,像是,嗯,骨鋸。」
「太麻煩了,還不如一把砍刀直接上,剝皮剔骨挖內臟全部靠它就行。」
不對,如果要掏內臟的話砍刀也太粗魯了,何況砍完骨頭的刀肯定會比較鈍,再拿來切分內臟,光想那完全切不乾淨的畫面就讓藥師寺感到一陣焦躁。
看來這個師傅也確實不是他想要的,於是沒繼續抗爭,禮貌性恭維幾句後從此分道揚鑣。事後櫃檯小姐還安慰了他幾句,說等他能離開城鎮肯定能找到願意收他為徒的解剖師,而藥師寺也接受了對方的好意,即使他根本就不在乎這種事。
克萊爾的隊友後來又給了他不少謝禮,除了另一筆錢,還有一把短刀、一個據說能抵抗一次致命攻擊的獸牙護身符,以及一套皮革防具。
那個矮壯男對一開始的無禮表達了歉意,而藥師寺也去看了上一個被他揍的人。那人確實挺慘的,再加上「治癒魔法」實際上是預支體力的術式,他們不能一口氣讓患者完全恢復,因此仍留有一些外傷。令人意外的是明明有那麼多奇怪的高科技儀器,這些人卻連基本的傷口縫合都不會,撕裂傷在極差的衛生環境下發炎潰爛,即使擁有奇蹟般的魔法仍然讓不少患者飽受折磨,甚至連麻藥都沒有。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還知道骨折要用東西固定住,並且已經知道如何打石膏了。
藥師寺先是要來烈酒讓那人灌下幾口,接著把剩下的直接灑在傷口上,在足以讓路人駐足的慘叫聲中用乾淨的布料把膿清出,接著用借來的針線與自己還因凍傷而顫抖的手將對方嘴角、手臂、胸腹和腿上的傷口縫起來,再讓醫館在傷口敷上藥草。後續搭配幾次治癒魔法,幾天後那人便基本恢復行動能力,並同意撤銷傷害告訴。
一連串的操作很快博得冒險者公會的好感。當然這也是意外收獲,藥師寺原本只是想藉著探病了解這陌生地方的醫療水平而已。
等待治安隊消息的日子裡藥師寺也沒閒著,他在冒險者公會附近的旅館租了一間小到只能容納一張床和一個衣櫃的房間,依循自己的生物時鐘早睡早起。醫館老闆在見識過他奇特的治療方式後便問他要不要來當助手,而正為收入來源發愁的藥師寺立刻答應下來。說是當助手其實更像來宣導衛生觀念和基礎醫療的,雖然凍傷已經恢復,但受損的肌肉和神經仍讓他很難好好握住工具,因此成了動一張嘴指使其他人做事的司令——雖然他還是更想自己動手就是了。
沒事的時候藥師寺也會去冒險者公會碰碰運氣,看有沒有解剖師經過這個鎮能收他當徒弟。然而兩週過去了,治安隊沒有回覆,也沒有解剖師經過。藥師寺開始覺得自己就像在一座孤島上那般孤立無援,並且已經開始認真考慮偷偷逃出這個鎮的可能性了。
就在他準備調查這個地方建立假身份的困難程度時,公會裡來了兩個人。
一開始他的目光是被一把大太刀吸引的,即使已經見識過很多冒險者會扛著比自己還高的武器,這把長得誇張的刀依然抓住了他的注意力。他直覺這把刀擁有他夢寐以求的鋒利,能輕易劃開紙張、葉片和人體組織,即使收在鞘裡也難掩它奪人的光芒。來者在櫃檯辦事,因此在那邊站了很久,而他就這樣盯著人家的刀看到忘神,直到突然意識到這個行為其實很失禮才收回視線,將目光望向刀的主人,毫不意外對方已經注意到自己了,銅黃色的眼睛也正定定注視著他。
那是個獸人,骨架纖細,中分的兩片瀏海是白色,後面豎起的長髮則是黑色,三角耳朵讓藥師寺的腦子裡浮現「乳牛貓」這個怪異的組合詞。他,或是她身上穿著類似道服的衣服,但袴的長度只到小腿,獸爪跟其他獸人一樣是直接踩地。
一旁的另一個也是獸人,橘紅的毛色,但腿部卻更像藥師寺這樣的長人族,只要腳板以下才是後彎結構,以獸化的腳趾踩地。這人身上的衣服看起來整齊乾淨,比起冒險者反而更像學者,正晃著尾巴在櫃檯寫文件,絲毫沒注意到他跟貓獸人的目光已經在空中交火。
跟貓比耐性顯然不是個好主意,尤其貓還是可以長時間不眨眼的生物,藥師寺很快就趨於下風。而貓獸人在察覺他已經想移開視線時便邁步走上來,果然一點聲音都沒有,最後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直到這時他才看清對方臉上有幾道很明顯的疤,表情淡然到無法判斷是在生氣還是疑惑,但完全能感受到渾身緊繃的戒備。
「你在看什麼?」
看來不只臉,這個貓獸人連聲音都那麼中性,完全無法分辨到底該叫先生還是小姐。
「我在看你的刀。」藥師寺如實回答,「它看起來很美。」
「嗯,確實是把好刀。」貓獸人的眼神明顯柔和下來,藥師寺本以為對方會很高興地向他介紹,但這隻貓就只是看著他,完全沒打算繼續開口。於是在錯失接續話題的時機後,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起來。
就在藥師寺思考怎麼解決這個人際難題的時候,另一個獸人青年似乎也發現他們的異狀,於是走過來問他們發生什麼事了。
「他一直在看我們,所以我來確認情況。」貓獸人簡短而明確地回答。
「噢……應該沒事吧?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貓獸人的目光從沒離開過藥師寺,在半晌的沉默後才應道:「嗯,不是壞人,也不是好人。」
「……我很守法的。」藥師寺攤開手,盡可能表現得無辜一些。即使他剛剛在思考的事跟守法一點關係都沒有。
「那很好,請繼續保持。」
藥師寺覺得這種時候應該表現出被冒犯到生氣,不過事實上他只對這個獸人敏銳的直覺感到詫異。貓獸人說完便收回視線,轉頭問另一個獸人:「事情辦好了嗎?」
「還沒,有點麻煩,可能要再去一趟治安隊跟鎮長那裡。抱歉還讓你陪我。」
「反正也沒委託,有我跟著你也比較好辦事。」
「嗯……是這樣……但總覺得這樣走後門不太好……」
「有後門不走的才是傻子喔。」
藥師寺突然的發言重新讓兩人把注意力轉回他身上。而他笑吟吟地起身,瞬間拔高的身形讓青年後退了一步。
貓獸人的身材十分矮小,在藥師寺站起來後就必須仰視他,但怎麼看氣勢依然徹底碾壓。不過這也沒讓他感到多少挫敗,他本來就沒打算在武力上贏過任何人。
「你說的沒錯。所以打算讓我們幫什麼忙嗎?」貓獸人在短暫的沉默後開口問道。
「我其實不確定自己是從哪裡來的。治安隊說要調查,但案件已經被閒置了兩週。他們不讓我離開這個小鎮,也沒有通知我後續的調查結果,而我只是希望你們可以在談事情的時候順便幫我詢問一下我什麼時候能離開,或是,能不能給我一個合法身份?。」
青年晃著尾巴,又長又尖的大耳朵也隨之搖晃,看起來似乎在消化他這番不清不楚的說詞,最後尖利的犬齒隨著他的笑容露了出來。
「噢,這樣,我們確實可以幫忙。」
他的眼睛細長,眯得幾乎看不見瞳孔,嘴角有一顆紅痣,再配上明顯的紅色眼妝,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狐狸。
「對了,我叫希利亞,這位是卡奧利。」他補充道。
「幸會,我是藥師寺。」
他友好地握住希利亞伸出的手。之後希利亞又回到櫃檯跟櫃台小姐講了些話,按照他們頻頻投來的目光,藥師寺不難猜出櫃檯小姐正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向冒險者解釋自己這兩週來的遭遇。根據經驗大部分冒險者都會對此感到同情,而這正是他能利用的。
於是隔天希利亞和卡奧利跑來醫館找他時還順便帶來了他的身分證明——一張實習冒險證。
「實習證不用選職業也可以參與冒險喔,而且這樣就能離開這座小鎮了!」希利亞的眼睛閃閃發光,手舞足蹈地向他解釋:「喬希小姐說你沒有地方住,我們公會宿舍正好還有空房,而且實習冒險者如果要用公會設施不需要強制加入,只要正副會長同意就可以……」
「抱歉,喬希小姐是誰?」
希利亞開心的表情瞬間凝結了,逐漸轉為困惑。
「這個鎮上的冒險者公會櫃檯小姐,你被抬出冷凍庫之後就一直在幫你的那個人。」
「抱歉,我不太會記人的名字。」他頓了頓,「你是叫卡西歐嗎?」
「我叫希利亞。」希利亞嘆了口氣,接著繼續剛剛被打斷的話題:「她還說你想當解剖師,正好我們公會長期合作的解剖師想退休了,我可以幫你問問看他願不願意收徒。」
「我以為公會只有冒險者公會而已,你們又是什麼公會?」
大概是知道藥師寺沒有受困冷凍庫前的記憶,希利亞並沒有表現出困惑,反而認真向他解釋起來。
「雖然都叫公會,但米亞大陸冒險者公會是管理所有冒險者的組織,也負責承接官方或地方居民提出的委託,噢,還有管理資金流動。而我們的公會則是在冒險者公會底下組成的冒險者團體,負責執行委託或回報異常現象。」
「衛生局跟醫院的概念嗎?」
「……抱歉?你說什麼?」
「沒什麼,謝謝你的解釋。」藥師寺看著眼前的年輕獸人,又看了看旁邊安靜到幾乎和空氣同化的卡奧利,總覺得有股家長帶小孩的既視感。
不過雖然希利亞看起來無害,藥師寺還是對這太過直白純粹的善意心存懷疑。即使知道這種說法十分冒犯,但在思慮過後還是問道:「你們應該不是什麼不正當的邪教團體吧?」
卡奧利「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但藥師寺再回頭看的時候對方臉上依然是毫無情緒的淡然表情,相較之下希利亞的反應就顯得特別緊張。
「蛤?不不不,你誤會了,我們是第四大公會蛇咬環,我就是副會長,會長是我姐姐,也是前勇者團團員,你可以放一百個心,我們絕對不幹非法勾當,公會福利也都很好!」
原本醫館老闆跟其他治療師都還在旁邊搧著扇子或照顧病人,可聽見蛇咬環三個字後全用驚疑的目光探頭看向他們,感覺下一秒就要衝出來確認真假,藥師寺都能感覺到他們激動的心情。
卡奧利深深嘆了一口氣,最後還是開口幫腔道:「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去冒險者公會問喬希。但得快點決定,我們明天清晨就要離開了。」
藥師寺點頭表示自己會考慮。雖然還是有點不爽希利亞的擅作主張,但對方確實幫了自己一個大忙。他撫摸著手上的實習冒險者證明——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他的名字、註冊日期和冒險者編號。這也許是他歸化於這個陌生社會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