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有可能勾起創傷的內容,請斟酌觀看。願每一個在有毒家庭成長的孩子都能找到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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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夠了,藥師寺。」希利亞用力擦掉自己的眼淚,聲音仍在顫抖,語氣帶著三分怨毒三分嚴肅和四分的決絕,「我再也不要當你的搭檔了。」
「是喔。為什麼?」
藥師寺的平靜與希利亞形成強烈對比,目光始終沒離開自己手上的書。事實上從對方衝進公會大廳坐到自己對面開始他就已經把耳朵關掉了,剛剛這傢伙在嚶嚶什麼他根本沒在聽,反正肯定又是哭訴自己是怎麼被甩的。然而他的反應讓已經處於崩潰邊緣的希利亞更加失控,好不容易停下的眼淚再次潰堤。
「你剛剛都沒在聽我說話嗎?」
「抱歉,沒有。」
希利亞磨牙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零零散散坐在其他桌子的蛇咬環成員不是將耳朵豎得更高就是在偷笑,而原本就坐在藥師寺對面的灰髮少女則抬手抹了把臉。
「……我女朋友說受不了每次跟你出完任務身上都有洗不掉的屍臭味所以跟我提分手,現在變成前女友了。」
「這是第三個?」
「第五個!」希利亞發出淒厲的尖叫,不過在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大之後又努力讓自己冷靜一點,隨後壓低聲音重申道:「我受不了了,你找其他人當助手吧。」
這是藥師寺第一次見到希利亞這麼直接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情緒,要不是見識過對方的酒量,他都要以為這傢伙是喝醉了在胡言亂語。他歪頭思考了幾秒,雖然沒有這個同為理科高材生的搭檔可能有點麻煩,不過重新培養助手也不是不行,反而可能更聽話。於是在短暫衡量利弊之後他點頭表示理解和同意。
「我明白了,那就讓妮妮來吧。」
「蛤?」原本只是坐在搖滾區吃瓜的灰髮少女叫得比希利亞剛剛還大聲,瞳孔因震撼而放到最大,幾乎佔滿整個眼窩,「等等,為什麼是我?干我什麼事?」
「死靈法師有接觸屍體的經驗,不會對我的工作大驚小怪,也不會抱怨屍臭的問題。」藥師寺平靜地向聊天搭子解釋,接著取下其實沒有度數的眼鏡,將目光轉回希利亞那不可置信的臉上。「但還是要麻煩你教妮妮流程跟工具儀器。」
希利亞愣愣地看著他,眼縫瞠得都看得見眼睛了,顯然不願相信藥師寺能如此絕情。而一旁莫名其妙被捲入的妮妮更是立刻發出抗議:「我只碰過源獸屍體欸,你覺得這能行?」
「可以。人類跟源獸屍體其實沒什麼區別。」
妮妮張口想反駁什麼,但好像又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一張臭臉都快皺成酸梅。就在這時希利亞突然尖叫一聲,嚇得妮妮從座位上噴飛出去。坐在兩人對面的藥師寺雖然早就看見默默靠近的娜迦大蛇了,不過還是被希利亞的叫聲嚇了一跳。
「氣氛不太妙啊,在吵什麼?」
馥懶洋洋的聲音與冰冷的氣息掃在希利亞的耳朵上,吐信的嘶嘶聲同樣近在咫尺,掛在他肩膀的手還故意往他的脖子上摸,纖細到幾乎能感受到骨骼輪廓的觸感弄得希利亞又是一抖。他勉強轉頭想看對方,不過他的體溫顯然讓馥十分鍾意,連巨大的蛇身都開始靠上來了。
「希利亞覺得是藥害他被女朋友甩,所以跟藥提分手。」妮妮簡潔扼要地把剛剛發生的事用兩句話解釋完畢,但內容卻一如既往地唯恐天下不亂。希利亞正想糾正自己提的明明不是分手馥的另一隻手便纏上來,徹底將他攬進自己冰冷的懷抱。
「他們兩個吵架妳又在這幹嘛?」
「呃,我不知道,可能是當促進他們感情發展的第三者?」
馥發出低沉而黏膩的笑聲,笑得希利亞全身雞皮疙瘩都起立鼓掌,不過應該是對妮妮的回答十分滿意。他今天沒有戴唇環或鼻環,眉釘也拿下來了,耳朵上只剩幾根小到幾乎沒有存在感的針,看上去倒是比平時清爽不少。大概是剛睡醒的關係,講話也沒那麼陰陽怪氣,只不過黏糊的語調多少還是令人相當不舒服。
「馥先生是剛結束冬眠嗎?」妮妮決定轉移話題。
「嗯哼……今天比較暖了,想先來看看這個冬天你們又給蛇咬環帶來多少財損賠償。」
「……別為難帕塔,她一個人做兩個人的工作也很辛苦。」
「哈哈,我幹嘛為難她?她的工作能力可比你們大多數人還強呢,到目前為之冬天的簡易記帳還沒出錯過。」
馥在放開希利亞之前還捏了他的耳朵一下,差點把希利亞嚇出豬叫。就算包了好幾層衣服又疊了好幾層加溫魔法,這條娜迦的體溫依舊低得嚇人,這大概也是他特別喜歡往別人背上靠的原因,尤其是體溫偏高的獸人族,幾乎每個都被他騷擾過。
送走馥之後藥師寺也起身離開。希利亞本想叫住他,可也只是伸出手,最後賭氣似地沒再出聲。他原本以為藥師寺只是跟自己鬧脾氣,但共用一間工作室的他很快發現真正在鬧脾氣的只有自己而已。藥師寺對他的態度沒有任何改變,只是會催促他把工具跟流程交接給妮妮,無論是學術討論還是閒聊,他們拆夥的事好像都沒對這個人造成任何影響,而這也讓希利亞更加鬱悶了。
很快第一份需要助手的驗屍委託便來了,並且還是一項指名委託,地點是在帝都塞利昂,大概是一位富商全家被下藥謀殺,但夫妻兩人中毒昏迷後卻自行甦醒,兩人的獨子卻死了。在友人女兒的推薦下,絕望的富商夫妻希望藥師寺去幫忙查明究竟是誰殺了他們的孩子。
藥師寺一開始是想推掉這個委託的,他的毒理學知識似乎跟其他人不一樣,大概率是幫不上任何忙的,何況這感覺就是能牽扯出一堆愛恨糾葛的麻煩案件,弄不好無意間得罪了誰肯定沒好果子吃。但這個委託是走治安隊的官方渠道,推掉似乎也不太妥當,權衡再三後藥師寺還是勉強接下來,隨手放出一隻錄音蟲帶話給妮妮讓她準備好當天晚上就出發。
然而沒多久妮妮就出現在工作室,藥師寺還以為她這麼迫不及待,但那張比平常還臭的臉,就算是他也看得出來她的心情非常不美麗。
「我還有別的事要做欸!又不是全天候待命的專職助手,為什麼非要這麼趕不可?」
「因為多等一個小時屍體的情況都會不一樣,尤其某些毒物一旦錯過就查不出來了。案件是昨天發生的,明天出發就算搭鯨船也要五、六天才能到,已經夠讓屍體腐爛了。」
妮妮皺緊眉頭,雖然還是想抱怨什麼,但最後嘆了口氣說道:「我知道了……既然那麼就去申請傳送儀啊!我看這個委託能不能加急插隊,等我!」
於是乎,當天半夜兩人就已經站在冒險者公會的傳送室裡了。聽說是因為這個時間去往帝都的名額會比較容易申請,不過能早點出發藥師寺自然也沒有太多不滿。
工作人員裡有三個魔法師,另一個穿著公會制服的則負責說明和安全檢查,雖然她的說明事項就跟投資理財有賺有賠一樣快,根本聽不清楚在講什麼。藥師寺是第一次用這個設備,以往師傅總是更偏好傳統交通工具,最多就是搭火車——他覺得這種東西應該叫火車,但其他人好像是叫「魔驅列車」來著。傳送室就是一個小房間而已,中央有一個石質的圓形平台,外側則圍了一圈金屬欄杆,面向門的一側則有一個雕花鐵門,看上去有點像復古電梯。
在經過安檢和核實身份後,工作人員交給兩人一張畫了符文的紙讓他們貼在身上,而藥師寺的皮箱和妮妮身邊那坨像熔岩燈的藍色不明漂浮物同樣也在被檢查過後貼了相同的貼紙,隨後被請進那個石台裡等候。妮妮趁他們準備的時候跟他解釋這張貼紙是信標,如果沒有配戴的話傳送過程很有可能發生意外,直到最近都有人因為胡鬧拔掉信標被傳送到建築物的牆體或其他東西裡面,不過最慘的應該還是跟其他生物重疊了。
藥師寺雖然也覺得後果有點滲人,不過比起這種看上去只要遵守規則就不會出事的魔法理論,他還是覺得這種像被關在鳥籠裡的感覺更令人不舒服。
圓形石台上也刻著符文,看上去有些複雜,藥師寺曾經聽希利亞和其他魔法師講過一些符文的基礎理論,但這就像剛學會幾個外語拼音就要閱讀經典一樣困難,他看了一會就選擇放棄。這時準備程序也完成,工作人員在關上鐵門之前給了他們一人一個木桶,平板的聲音快速唸出不知重複過多少次的最後叮囑。藥師寺只聽見一句「過程中會有暈眩感,請不要擅自將信標取下」,接著就是鐵門關上的喀嚓聲和魔法啟動的嗡鳴。
事後在腦內整理經驗感想時藥師寺只能判斷那次傳送的實際時間不超過幾秒,「但主觀感受被拉長得到乎失真。前庭系統像是被強行拆解又重組,在失去空間參照的情況下同時感受到自轉與公轉,方向感徹底崩潰。耳鳴迅速增強,伴隨明顯的噁心與上腹壓迫感,胃內容物反覆上湧,卻因失重而無法完成真正的嘔吐反射。」
「眼前的影像以超出皮質處理能力的速度變化,無法形成連續畫面,也無法被短期記憶捕捉。能清楚感覺到意識仍然清醒,但身體知覺、時間感與自我定位發生短暫的解離與重疊。」
在那段時間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力收緊雙臂,確保手中的木桶仍然在觸覺回饋範圍內——那是當下唯一可靠、且尚未被扭曲的現實錨點。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到達目的地的,或許是意識到能看見正常的場景,或是發現自己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側坐在地上時,無論如何當下他都感覺自己依然在旋轉,最後毫不意外地吐進懷裡的木桶。
一旁的妮妮也沒有好到哪裡,蹲在地上吐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緩過來一些,結果看了他兩秒又被影響繼續乾嘔。
工作人員似乎早就習慣了,等兩人稍微停下之後才打開鐵門把他們帶出來到恢復室休息。藥師寺癱在椅子上喘了將近半小時才勉強把思緒重新連接,也是在這時才發現自己吐到都眼淚都流出來了。
……這東西到底是誰因為什麼契機發明出來的?這是藥師寺想的第一個問題。
他盯著天花板放空了好一會兒,停不下來的腦子又忍不住開始思考這裡連恢復室都有,顯然他們不是唯一撐不住的人。這怎麼看都像侵入性檢查後的配置,他是做了大腸鏡還是小手術嗎?話說這種痛不欲生的過程果然應該要用麻醉吧?至少睡過去就不會這麼痛苦……噢不行,嘔吐反射還在,會有窒息風險。
他就這麼思考著無關緊要的事,直到旁邊的妮妮把他的皮箱放到他腿上才終於從難得的神遊中清醒過來。
「妳怎麼沒事先提醒我傳送儀是這麼刺激的東西?」
「我怕說了你就不搭了。」妮妮依舊是那張臭臉,不過語氣倒是有幾分委屈,「抱歉?」
藥師寺擺了擺手。他其實也沒在生對方的氣,能這麼快抵達委託地確實就是他想要的,只是沒想過過程這麼可怕。他好像也理解師傅為什麼不願意用這個這麼方便的東西了,雖然後來得知傳送儀的帶來的不適感取決於傳送的距離,這次從流明城到帝都實在太遠才會這麼嚴重,不過就藥師寺幾次使用的經驗,就算是隔壁鎮用傳送的他還是能躺半個小時以上才恢復,根本沒有區別。
妮妮似乎對帝都很熟悉,離開冒險者公會後便帶他坐上路邊的龍車。令人意外的是由於帝都的街道有鋪磚,龍車搭起來沒有其他地方那麼顛簸,也讓他這次下車後沒有立刻扶著路燈繼續吐,而是堅持到入住旅館後才嘔出最後一點胃酸。
跟異性出差的缺點就是得租兩間房,雖然藥師寺本人不介意,但妮妮說什麼都不願意跟他睡在一起,結果就是隔天這傢伙徹底睡過頭,要不是他去敲門,恐怕中午他們都到不了委託人的家。
那是一間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大宅。整個建築都被高牆圍起,紅漆大門,庭園裡沒有大理石雕,而是竹林、松木、假山和流水。窗戶都是雕花木窗,屋頂雖然也是斜面,但上面鋪著的是深色的瓦片,屋簷上翹,角落雕著長身的龍,主屋門上還掛著個匾額,上面的字不是拉瑟語,可藥師寺卻能看懂寫著的是「家和萬事興」。
妮妮的腳步停在大門外,她抬頭看著宅邸的上空,猶豫很久才跟上藥師寺和管家的腳步,穿越前庭的小橋時又忍不住下方的流水看,幾條金色鯉魚看見人影就擠上來,發出噗嘩聲的同時掀起了不小的水花。
「金色的鯉魚感覺很少見。」藥師寺也看了一眼,隨口說了一句。
「嗯,但是霄納的商人都很喜歡養,相信可以招財。」
藥師寺不置可否。他不信這種習俗傳統,但也不想過多評價。他們跟著管家走進偌大的會客廳,這裡除了原木家具以外,牆上還掛著字畫,進門就能看見幾個看上去就價值連城的大型玉雕。
兩人坐在會客室同一側的木椅上,兩個僕人送上熱茶之後就站在旁邊,氣氛一下子變得有點尷尬。藥師寺看出妮妮跟平常似乎不太一樣,但這種時候他也知道不能聊太隱私的事,再看看旁邊站著的黑髮的長人族少女,於是隨口問道:「所以妳跟這裡的主人是同鄉嗎?」
妮妮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鬢髮,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
「都是霄納大陸的瑤鄉人。幹嘛這樣問?」
「沒什麼,只是覺得妳跟旁邊這兩位長得有點像。」
妮妮又是一愣,抬頭看向旁邊的僕人,接著緩緩揚起眉毛。
「你是瞎了?哪裡像?」
「臉部辨識特徵,比例跟位置。」
「要這麼說的話你應該至少有一半是霄納人吧?就算是白皮膚大眼睛,那個下巴跟那個眉骨都跟嶼國人超像啊?」
「嶼國?」
「嗯,嶼原,我們都叫他們嶼國。」妮妮歪了歪頭,「我以為你也是從霄納大陸來的,畢竟嶼國有很多很封閉的地方,若是哪個深山的村子完全不使用魔法也很合理。」
這段話讓藥師寺開始陷入深深的思考。他很確定妮妮說的這些地名對他來說都很陌生,不過有一點他倒是很確定,一種認知層面的肯定感,他的雙親肯定來自距離十分遙遠的兩個地方。
「如妳所知,我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我的記憶就是從那個屍體儲藏室開始。」大概是在思考的關係,藥師寺的語速變得比平時慢了一些,「不過我應該是混血沒錯,我有這樣的自我認同。」
「……你才不是。混血是像貝莉跟希利亞那種,不同大陸的長人族生出來的還是長人族,不算混血。」
「是這樣嗎?」
雖然疑惑,不過這對藥師寺而言其實也無所謂。他從來就沒在自己的真實身份上糾結過,既沒有想尋根也沒興趣知道自己的知識和手藝究竟從何而來,倒是身邊其他人比他還關心這些。
「不過果然還是集兩邊優點才能生出你這張臉啊?好看到讓人生氣。」妮妮真誠地感嘆。
「不是應該很高興每天都能看到這張臉嗎?」
兔猻獸人的臉終於從原本沒有表情的臭變成了嫌棄。
「因為這麼好的皮囊長在你這傢伙臉上實在太浪費、太令人生氣了。」
藥師寺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就是喜歡妮妮這張嘴,永遠能蹦出意想不到的回應。不過這次還沒等他繼續搭話,妮妮突然壓低聲音靠過來,而藥師寺也立刻靠過去微微傾身聽她說話。
「等等跟我講話的時候要大聲一點或離我近一點,這裡太吵了,我其實聽不太到你的聲音。」
這次輪到藥師寺愣住。他豎起耳朵也只能聽到外面的鳥叫和風吹過葉子的沙沙聲,就算獸人的聽力比自己強,應該也不至於吵到聽不清旁邊的人說話。不過還不等他發問,會客廳的窗外便傳來腳步聲,先是一對蜥龍族夫妻跨過門檻走進來,然後是一位高挑的尖耳族女性,最後才是剛剛領他們進屋的管家。
藥師寺最先注意到的是蜥龍族夫妻的角,不同於以往見到的類似羊角的型態,他們的都有分岔,看上去更像鹿角,臉側的鱗片也不是常見的綠色,而是透著水光的青藍。即使忽視他們身上的旗袍馬掛或長相,僅從這些形態差異也足以判斷他們與米亞大陸的蜥龍族並非來自同一個族群分支。
藥師寺起身與明顯是男主人的男人握手。他和妻子的名字都十分繞口,介紹過後藥師寺馬上就忘了,索性擅自將他們標記為「龍先生」和「龍太太」以便辨識。客套幾句之後對方又向他介紹身後的銀髮尖耳族,說她是這次委託的牽線人,同時原本也是死者的未婚妻。
「您好,久仰大名,我是皮納維斯家族的長女,莎茜。」
這句「久仰」讓藥師寺微微一愣,他才剛獨立接案,沒什麼名氣,沒有公開發表著作也沒有固定合作對象,平常委託若沒自己去找根本不會有人指名,連公會內知道他名字的人都不算多,這份「名氣」從何而來實在耐人尋味。
不過他沒有表露疑問,只是照慣例伸手回禮——問題就出在這了。
別人正常握手是握一下就放開,可對方卻停留得太久,放在手背的那邊在他的皮膚輕輕滑過,指尖甚至碰到了腕錶的金屬邊緣,瞬間就讓藥師寺手臂的寒毛乍豎,非但沒感受到曖昧,反而是被越界的冒犯,直覺告訴他必須離這女人越遠越好。
打完招呼後幾人便直接入座,藥師寺轉頭才意識到妮妮還站在自己身後。可龍先生和莎茜彷彿沒看到她,也沒要他介紹自己同伴的意思。他也看不出妮妮究竟是否介意,她的耳朵垂得比剛剛還要低,已經完全沒入灰色的頭髮裡,瞳孔也放得極大,焦慮與煩躁溢於言表,卻還是一言不發地坐回位子上。
按照往例龍夫妻首先講述了他們家發生的悲劇。前天夜裡他們一家跟平常一樣大約十點就寢,誰知睡前飲用的養生藥湯竟被下了毒,沒多久夫妻兩人就開始感到噁心四肢顫抖,接下來便是肌肉麻痺。由於無法發出聲音,直到昨天早上才被伺候的奴僕發現。然而那毒物的量似乎不太夠,在治安隊的治療師和魔藥師的緊急處理後,夫妻兩人竟奇蹟般地存活下來,只可惜他們的獨子,名為瑯漪的少年卻不幸離世。
「治安隊那些蠢貨,居然說那孩子是而死窒息,還有什麼在他房裡發現了那種毒物!他們就是想吃案,吃案你懂不?因為他們不想查移民的案件,就說是孩子做的!我可憐的漪兒啊……死了還得替那些豬仔揹這口鍋……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可能對這麼愛他的父母下此毒手……」
龍先生的口音很重,說著聲音便開始顫抖,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他和妻子的年紀都不算大,頭髮都還是充滿光澤的黑色,應該也就中年左右。但可能是毒素的影響,剛剛進來時他和太太都還拄著拐杖,腳步蹣跚,拿茶杯時水都會被灑出來。而這不免讓藥師寺聯想到自己最早的記憶,當時他的手因凍傷神經受損,完全無法進行任何精細動作,甚至解剖刀都拿不穩。要不是希利亞弄來還在實驗階段的魔藥給他死馬當活馬醫,而且還真的因此發生了醫學奇蹟,他的手大概一輩子都沒辦法恢復。
「所以您不信任治安隊的推測,希望我能解剖令郎確認正確的死因嗎?」
「解剖……?你想剖開漪兒的身體嗎!你竟然想這樣羞辱我兒子的屍體!」
原本還在哭訴的父親瞬間變了臉色。雖然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但藥師寺還是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以往這種時候都是希利亞出面不厭其煩地解釋緩頰,但妮妮——怎麼說呢?社交恐懼還是社交障礙?她就是個私底下講話口無遮攔,但真的要她說話的場合她反而憋不住半個字的人。藥師寺開始有點後悔忘了希利亞還有這個功能,這下讓他解釋他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好好說服對方。
然而就在這時,妮妮卻從座位上起身,向龍夫妻拱手行了個藥師寺沒見過的禮,開口打斷龍先生的咆哮。
「琅橋先生,您先別著急。說來慚愧,小女子在祈嶺修行過,雖然學藝不精,但能用一些道術,即使肉身被切開也不會讓令郎魂飛魄散。而且事後我們也會將他回復原狀,除了縫線外必定將他的屍身完整奉還,事後若是您想要,小女子也能為令郎舉行法事替他超度。但也請您理解,解剖是唯一還他清白的方式,兩位絕不希望得來不易的兒子死不瞑目吧?」
妮妮說的不是拉瑟語,但藥師寺卻聽得懂每一個字,這下真讓他無法繼續忽視這種異常,但他也明白現在不是探討這個問題的時候。龍先生終於第一次正眼看向妮妮,並且在短暫的愣神後眼淚再次潰堤,站起身拉住妮妮的手,拉高音量用應該是瑤鄉語的語言跟妮妮說起話來。
「原來是仙姑啊!是我有眼無珠,剛剛看您的穿著沒認出來。這是緣分,是緣分,還請兩位好好替漪兒做主,他可真是冤死了啊!」
很久以後藥師寺問起她說的是否屬實的時候,妮妮告訴他說謊要真假參半,「待過祈嶺是真的,我也真的會開壇做法事,但這個世界沒有靈魂,不會有魂飛魄散或死不瞑目這種事,我也不可能幫他超度。與其說安撫亡魂,不如說是要安撫活著的人吧。」
「沒有靈魂」這種話被一個死靈法師說出來屬實微妙,但藥師寺顯然也不關心這種玄學的問題——不如說他其實是同意這種觀點的,不過這都是後話。在聽到龍先生的話之後藥師寺看向妮妮淺色小洋裝和頭上盤起頭髮的粉藍色緞帶,這身打扮確實跟死靈魔法沾不上半點邊,甚至可以很失禮地說光看她穿成這樣,誰知道是跟來幹嘛的?
一旁的莎茜,不得不說不愧是大家閨秀,坐姿端莊,舉止優雅得無懈可擊,即使穿著貴族般華麗的大裙子,氣質卻完全不會和這間古樸大宅的氛圍衝突。問題就在她那過於冷靜的態度,她是委託裡那個「友人的女兒」,同時又是死者的未婚妻,兩家人關係理應不差,可藥師寺卻無法從她的表現裡看出一絲半點悲傷,這也讓她在這悲傷沉重的氣氛中顯得十分突兀。
「那孩子啊……明明才二十七歲……怎麼就這麼沒了呢……」
這是龍先生說得最多的一句話,直到與他們一起前往瑯漪臥室的路上仍不斷重複。藥師寺回憶了各種族的法定成年標準,長人族和翼族是十八,獸人好像是二十五,蜥龍族則是三十歲,也就是說他等等要接觸的屍體會是個人生才剛要開始的青少年。
瑯漪的房間在西側,從宴客廳出發還要再穿過一個院子才能到達,裡頭同樣都是散發著古樸氣息的原木雕花家具。入內能看見書桌和書櫃,牆上掛著筆觸稍嫌稚嫩的書法作品,右側由一個圓門區分開,另一邊有掛著床簾的大床,沒有衣櫃,推測應該還有其他類似衣帽間的地方。由於案件才剛發生三天,仍有幾個治安隊隊員在現場進行調查,屍體則被放在書櫃前的地上,按照規定蓋著白布。他們得知來者是冒險者的解剖師時無一例外全都露出驚訝的表情,顯然有人用了治安隊的名義進行指名委託卻沒有人告知他們這件事,他們真正在等的應該是治安隊自己的解剖師或是比較有經驗的執行官。
帝都的治安隊似乎比其他地方更習慣解剖師到場屍檢的情形,在進行身份核對後便讓藥師寺和妮妮進入臥室,其他人則被擋在外面。負責帶他們進房的隊員簡單描述了他們到場之後發現的情況:瑯漪當時已倒臥在地,面部發紺,舌體外吐,雙手停留在頸部前側,眼白可見散在性出血點,現場徵象整體符合窒息表現。然而當隊員掀開覆蓋屍體的白布時,兩人都不太明白自己看到了什麼——
屍體的喉部與口腔內側,正持續發出微弱而不自然的光。
藥師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本以為只是來應付有錢人的,沒想到居然矇到一個有趣的屍體。
雖然這時流明城已經進入春天,但帝都的天氣依舊寒冷,說話都能呼出白霧,而這也給屍體的保存帶來不錯的條件,至少到這時還沒有明顯腐敗痕跡。兩個經常在接觸屍體的人都暗自鬆了口氣,不過藥師寺的興致很快就被旁邊的隊員潑了冷水。
隊員用自己的工具掰開屍體的口腔,光線明顯是從喉嚨裡散發出來的。那就是噎死瑯漪的東西,而不是屍體產生的怪異現象。
「既然知道那是卡住的東西,怎麼沒拿出來?」藥師寺幾乎是在埋怨,如果第一時間取出,龍夫妻大概率就不會找他們過來了,他也不用體驗傳送儀的奧妙,更不用浪費時間解剖一具用看的就知道死因的無聊屍體。
「這……說來慚愧,我們試過了,但沒想到那是球體,結果推得更裡面……我們原本是在等治安隊的解剖師來處理……」
藥師寺沉默了三秒,接著又問:「就算這樣,看見他的屍體之後他父母應該也能明白吧?這怎麼看都是窒息。」
「他們說面色發紫肯定是中毒的症狀,喉嚨發光也是毒素造成,後來又說是孩子含冤而死才會出現這種異狀,根本聽不進解釋。」隊員長長嘆了口氣,「只能拜託你們了。」
藥師寺望向天花板,也跟著嘆了一口氣,重複一遍隊員說的話。
「也只能拜託我們了。」
這時驗屍的準備工作還沒那麼複雜,按照流程妮妮從自己戒指的折疊空間裡拿出儀器測量污染數值,結果自然為零。接著兩人又為蜥龍族的身高到底能不能把角算進去進行了毫無意義的辯論,最後當然是藥師寺說了算,只能從腳底算到頭頂,不過他也退了一步讓妮妮額外紀錄角的高度。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藥師寺看著妮妮測量時的身影,總覺得她身邊那坨熔岩燈似乎變大了一些,至少進大宅之前似乎沒有這麼大顆。但他也不是很肯定,而這個想法很快在紀錄死者特徵之後被拋諸腦後。
瑯漪是個長相十分清秀的少年,比藥師寺想像中更年輕一些,看上去也只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目測跟妮妮的外表應該差不多年紀。屍體已經不是被發現時的姿勢,平躺在房間的地板上,不過這在剛剛那個治安隊隊員交給他們的簡報裡都有說明,除此之外也紀錄了一開始到場時屍體的狀態,並註記所有動作的時間。藥師寺不禁感嘆不愧是帝都,做事都比小地方更謹慎,雖然就他看來這些記錄仍不盡完美,但至少比之前經手過的被搬動、清洗更衣甚至遭到人為破壞卻完全沒有紀錄的屍體要好得多了。
簡報裡也有提到在瑯漪房裡找到的那罐毒藥。那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甚至連魔藥都算不上,就只是磨碎的蘑菇粉而已。這種毒對尖耳族和長人族來說都非常致命,但對蜥龍族而言死亡率反而沒那麼高,雖然仍有可能中毒身亡,但從腸胃反應開始到全身麻痺的進程很快,甚至能自然代謝一部分,對內臟的損害也相對較小,而這正是龍夫妻能逃過一劫的根本原因。
瑯漪的衣服布料是綢緞,看起來一套的價格跟公會半個月的伙食費相差無幾,妮妮說什麼都不讓藥師寺剪開。「你別以為這件衣服對他們來說只是一點錢,有錢人之所以有錢就是因為他們夠小氣,絕對會事後叫我們賠償。」她用蚊子一般的聲音和充滿仇視的眼神如此說道。藥師寺思量幾秒總覺得有點道理,他為了打造解剖刀具用公會貸款借了不少錢,可不想為了個委託揹更多債,於是選擇多花點時間解衣。
隨著妮妮鬆開死者的外袍盤扣,隱藏在寬版衣物下的削瘦身形也逐漸顯現出來。先是肩膀上能輕易辨識的鎖骨,然後是反常突起的肋骨、近乎凹陷的腰部、能清晰看出輪廓的盆骨,就連尾巴都比父母的細很多,唯一比較接近正常厚度的上腹部也因為其他地方過度削瘦而顯得怪異。
隨著兩人合力脫下衣物,藥師寺察覺到他的右下臂有不少已經癒合的褐色疤痕,在青藍色的鱗片上尤為顯眼。
瑯漪的大腿內側同樣有不少疤痕,但不同的是有些還有痂黏在傷口上,明顯是近期形成的。不只是利器造成的傷痕,大腿外側還有更多圓形的坑窪,大小與鄰近的皮膚結構相似,初步判斷應該是拔除鱗片造成的。
脫下瑯漪的所有衣物後藥師寺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交給妮妮,讓她寫下自己陳述的觀察。可他叫了幾聲都沒有回應,回頭卻看見妮妮正蹲在旁邊,手指在屍體手臂上的疤痕上輕輕撫摸,垂著藍色的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直到他把筆記本直接遞到她眼前才回神。
藥師寺讓她先幫忙把屍體翻至側面,自己則用戴著手套的手慢慢壓過瑯漪背上的鱗片。蜥龍族的皮膚雖然被鱗片覆蓋,但在細縫間仍能看見死亡後血液順重力沉積形成的屍斑。這種痕跡在左手手臂外側也有,且顏色也更為固定而深沉,與治安隊給的時間線相互對應,顯示死者在被發現前曾維持側躺姿勢一段時間。
他一邊口述,妮妮則在旁將他說的內容記錄下來。死者的體表除利器造成的淺層傷口外並無其他明顯外傷,其傷口位置多集中於手臂及大腿內側,形態與分布較符合自行造成的特徵。
然而在做更細微的檢查時,藥師寺發現在瑯漪的大腿後方有一大片鱗片都因皮下出血而呈現怪異的紫灰,整體呈現橫向長條狀,深淺不一的情況可能為重複受創。這顯然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再翻看一下尾巴就能發現相同的高度也有類似的傷痕。
藥師寺的眉毛微微揚起。他大概能猜到造成的原因,但他不能理解。瑯漪已經快成年了,早就過了能體罰教育的年紀,這時候再打更多的只是羞辱。何況他大腿的脂肪跟肌肉也都很少,一棍下去幾乎是直擊骨頭,比打在肉上更痛,這跟父母方才表達對他的疼愛明顯矛盾,那到底又是誰下得去這個手。
「哇……我以為瑯漪只是說說,沒想到他爸爸下手真的這麼重呢。」
輕柔的嗓音近在咫尺,讓旁邊又開始恍神的妮妮被嚇得往後跳,藥師寺的眉頭也皺了起來。這個適時出現的答案並沒有令他感到高興,他又不是真的關心是誰對他的死者做了這種事,只是在嘗試理解這種百害無益的行為可能出於什麼動機而已,甚至因為被打斷思緒而有些惱火。他抬起頭便看見莎茜的銀色長髮和飄逸的裙擺,這個「未婚妻」此時正用那雙火焰般的紅眼盯著死者腿部的痕跡,偶然看向他的眼神卻多了一些他一時無法判斷的情感,直覺再次敲響警鐘,而且這次更響,他的背脊一陣戰慄。
這次他沒有再做出禮貌性的回應,反而刻意將聲音壓低,不帶情緒地問道:「妳是怎麼進來的?」
然而莎茜看他的表情卻又一瞬間的空白,接著看向別處,纖細的手指勾起鬢髮,小臉一下泛起了紅暈,而這也讓藥師寺更確信自己必須遠離這個女人了。
「我不能進來嗎?」
「不行。妳想要妳的頭髮掉在犯罪現場嗎?」
「這是我的未婚夫,我的頭髮掉在這裡也不能代表什麼。何況旁邊這個,天啊,還有尾巴,她掉的毛不是更多嗎?也沒見藥師寺先生趕走她。」
「她是我的助手,而妳在這裡會打擾我工作。請妳出去。」
「我也可以當你的助手呀,只是幫忙紀錄而已,我做得肯定比這種沒受過教育的獸人更好。」
這是藥師寺第一次這麼明顯感受到「種族歧視」,他去過的地方大多都很和諧,就算不理解他族文化最多也就是形成奇怪的刻板印象而已。何況雖然不清楚妮妮的教育程度,但她作為自嘲的「雜學法師」知道的東西並不少,這也能從兩人聊天聊得很愉快這點理解——畢竟藥師寺其實並不喜歡跟沒念過書也沒有人生智慧的人交流。他不喜歡這個女人說話的方式,也不需要對自己抱有其他意圖的大小姐當助手。於是他從地上站起,脫下手套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完全不憐香惜玉地就往門外拽,疼得這位富家千金都顧不上形象嗷嗷直叫。
他當然知道這麼做非常失禮也不體面,但他已經不想繼續浪費時間跟莎茜在這種沒有共識的話題上糾纏了。
「再進來我就叫治安隊以妨礙調查的罪嫌把妳帶回去關兩天。」藥師寺將莎茜甩出門外,冷冰冰丟下這句話便準備拉上門扉。然而莎茜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塵後卻抬手扳住門板,強行制止他關門的舉動。
「他們要是敢帶我走,明天他們的工作就會有別人接手。」莎茜說話的同時疑似還從鼻孔裡噴出一口氣,顯然對自己觸法的事不以為意。她身高幾乎跟藥師寺相差無幾,近距離的觀察能看見嘴角微微上揚,蔑視的情緒都快噴到他臉上。藥師寺的眉頭又更緊了些,但對方絲毫沒有察覺,反而又用帶著撒嬌意味的柔軟語氣問道:「我只在旁邊看也不行嗎?」
「我等等要把他的肚子剖開,妳應該不會想看到那個畫面。」
「我可以的。」
「妳見過動物被剖開的樣子嗎?」
「沒有,但只要有你這樣專業的人在我就不怕。」
藥師寺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他自認是個情緒相當穩定的人,但這傢伙一而再再而三地越過雷池,他已經感到非常不耐煩。而且他才不關心這人會不會害怕,只是想把她嚇走才這麼說,到底是有多自以為是才聽不懂?
「既然知道我是專業的就聽我的話。想看只能在門口,不準進房間。」
這是他最後的讓步。可當他再次回到屍體旁時,另一位女性的毛毛耳尖也紅得有點不自然,不由讓他心裡咯噔一下。
他才不跟喜歡自己的女人靠太近,這只會給他帶來無盡的麻煩。雖然可惜了這個聊天搭子,但要是這人敢對他表現出一絲好感,他絕對會在今天工作結束後徹底斷絕來往。
「……怎麼了嗎?」他盡可能將語調緩和下來。不同於莎茜的害羞,妮妮抬頭看著比自己高很多的藥師寺,語氣認真卻又嫌棄。
「你剛剛跟她講話的聲音,按照我師父的說法就是『會讓耳朵懷孕』,但我覺得很噁心,超噁心。你要是用那種方式跟我說話我沒辦法保證不打你。」
藥師寺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總覺得放心了些。至少自己去公會大廳打發時間的時候還有這個夥伴,不至於太無聊。
「我覺得還好。」
「希利亞私底下也偷偷跟我說過他覺得你的聲音很好聽。」
「哇,他喜歡我?」
妮妮裂開一個笑容,對出賣副會長沒有一絲半點的愧疚,反而十分開心。
「他說的時候咬牙切齒的,應該比較想揍你。」
「他也只敢偷偷說我的壞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像這次這樣直接罵出口。」藥師寺笑著重新戴上手套,「繼續吧。」
他從皮箱的折疊空間裡拿出自己的工具組,接著挑出開口器固定住屍體的下顎。由於喉嚨裡那個發光體的關係,他們甚至不需要用管燈照明就能看清內部:牙齒整齊甚至是少有的乾淨整潔,口腔前段的黏膜完整,沒有缺牙、開放性傷口或明顯擦傷。唯一引起藥師寺注意的是上咽喉和舌根一帶極容易被忽略的輕微腫脹,黏膜邊界變得模糊,失去原本清楚的層次,仔細看皮膚下有散在性出血,初步判斷是輕度灼傷。妮妮聽到他的陳述也湊上來往裡頭看,半晌之後輕輕問了句:「我可以提出我的看法嗎?」
「請說。」
「那個感覺是魔法灼傷,跟一般的燙傷不太一樣,是因為接觸到某些有結構實體的魔法,體內魔質被擾動升溫造成的。」
藥師寺愣了一下,倒是沒想過還有這種可能性。他讓妮妮把這段話先記錄下來,打算之後再去查其他解剖師的筆記看看是否屬實。
不過又是球體又是有結構實體的魔法,在藥師寺為數不多的魔法認知裡確實有一項符合——在米亞大陸大部分地區年末都有一個傳統,人們會把自己那年想感謝的人事物和來年的願望寫在紙上,然後用魔法變成「許願星」裝飾在客廳天花板上,蛇咬環每年也都會放在公會大廳。許願星實際上就是一顆光球,大小與使用的紙張數目成正比,一般說來一張紙不會超過彈珠大小,但藥師寺第一年參加的時候因為不知道寫什麼就做了年度總結,結果論文般的厚度在其他人幫忙施展魔法後成了整個公會大廳裡最亮的一輪明月,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雖然現在還不能斷言瑯漪吞下去的到底是什麼,但如果真的是許願星、而且是能卡住造成窒息,那至少也是十張以上書頁才能變成的尺寸。
「我猜是許願星。」他說出自己的推論,而妮妮抬頭看了看他,原本想說什麼貓瞳卻倏然放大,目光直直望向他的身後,藥師寺立刻意識到那個女人肯定又溜進來了,回頭便撞上她低垂的銀髮,還吃到幾根髮絲,差點沒忍住爆粗口。
「莎茜小姐,請妳出去。」
「你怎麼跟這隻獸人講話有說有笑,對我就這麼凶?」
「出去。」藥師寺感覺自己的耐性已經快告罄,他努力告訴自己他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文明人,並且對女性動粗是非常不體面的行為,但這次他已經不是想把莎茜拉出去,而是想割斷她的頭髮再扯住剩餘的部分直接拖到大門外面。
「我只是在旁邊看,不會打擾你的。」
藥師寺感覺自己的額角在微微跳動,鮮少動怒的他在血壓飆升的同時已經開始感到頭痛,理智像繃緊到極限的橡皮筋隨時會「啪」地應聲斷裂。他隱隱感覺要是真的那樣自己可能會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所以硬是將脾氣壓下來,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妳已經打擾到兩次了。我再說一遍,如果妳是因為信任我的專業才替我介紹這份工作,麻煩妳尊重我的決定,去外面,站在門口也可以,不要再進來了。」
「可是外面很冷……」
「那就去宴客廳等,或是回家。」
莎茜嘟起嘴擺出委屈的表情,但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這次居然聽勸離開了。然而藥師寺知道她肯定會再找機會進來,於是在她踏出門檻後壓低聲音問旁邊臉色空白的妮妮:「妳有辦法在我們周遭設個屏障隔絕我們的聲音嗎?」
妮妮一開始似乎沒意識到他在說什麼,歪過頭困惑了好兩秒才反應過來。
「可以,但是會弄髒地板。希利亞說你喜歡保持現場的整潔。」
「我這裡有集水布可以墊在下面。」
妮妮點點頭,兩人立刻開始分工,將兩塊大塊集水布放在旁邊的地板後迅速將屍體轉移上去,妮妮接著掏出一個小罐子,將裡面看上去像香灰的東西沿著集水布邊緣灑出一個足夠他們工作的方形範圍,又在四個角落各放上一顆圓形石頭,接著掐出幾個手訣,隨著一聲輕微嗡鳴,香灰伴隨淺藍色的光芒迅速向上,在周圍形成一個方體屏障。
藥師寺第一次見到這種魔法,眼睛一下就亮了,默默在心裡把這個加入願望清單,回去之後一定要「拜託」希利亞幫他做出類似的設備給自己。
有鑑於妮妮是第一次當驗屍助手,在動刀前藥師寺還是先解釋了接下來的流程:他會先從喉嚨切開取出那個堵塞物,然後進行常規解剖排除其他可能死因。在確認許願星是可以逆轉變回紙張後他又從折疊空間裡拿出一個證物罐備用,接著取出防護用的圍裙,穿戴動作有條不紊,將綁繩甩到身後套圈打結,就像以往的無數次一樣。最後他將捲袋一摺一摺打開,指尖滑過一把把鋒利的解剖刀,最後選了一把放在屍體旁邊,自己則跪坐下來。
「替他祈禱吧。」
妮妮也跟著跪坐在地——雖然按照她的腿部構造應該是像貓那樣曲腿坐下,將筆記本和筆暫時放在旁邊,闔起手掌輕靠在自己鼻尖,閉上眼輕聲唸出不同於米亞大陸的禱詞。大部分都是經文或字訣之類他就算聽得懂也無法理解的內容,不過還是勉強辨識出其中一些含義。
明明說著不相信鬼神,她卻像是有什麼職業病似地,依然祈求遠方的神明大慈大悲收下這個可憐的孩子。
禱詞很長,但藥師寺沒有催促,至少他能尊重這種文化差異。整個禱告直到妮妮將合十的手靠在自己額頭上彎腰拜了一拜後才算結束,隨後接下藥師寺遞過來的牽開器。
「知道怎麼用嗎?」
「嗯,維持腔體開啟的,我也有類似的工具,不過沒這麼好用。」妮妮看著手上像鉗子又像剪刀的物體,開合幾下忍不住發出讚嘆又羨慕的聲音。藥師寺也沒多說什麼,心裡倒是對她的識貨有幾分讚許。這可是他貸款請人做的工具之一,光是溝通和調整就花了不少時間,怎麼可能會難用呢?
接下來就是今天的重頭戲了。藥師寺雖然喜歡解剖,但就是對這種明顯死於窒息的屍體提不起興趣,總覺得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但秉持著專業素養也絕不會怠慢。
鋒利的解剖刀從下顎下方開始,一刀劃開附滿細小鱗片的喉部皮膚,一路開向胸骨上緣為止,接著沿著原切口分層深入,劃開薄弱到幾乎沒有的脂肪層和暗紅色的肌群,直到下方的軟骨結構逐漸顯露出來。他接著從妮妮手上接過牽開器將皮肉撐開露出氣管與喉頭的輪廓,這才換手讓她拿好。
「嗯……頸部皮膚無勒痕且舌骨完整,可以排除勒頸或掐頸窒息的可能性。」
「……大哥,我沒有手寫字。」
「換左手拿牽開器。」
「……我沒辦法像希利亞那樣,他兩隻手都是慣用手,我用左手拿工具的話會一直抖。」
藥師寺看了她幾秒,雖然很想再喊個人進來幫忙,但在看見又一次無視他的警告跨過門檻的莎茜後便徹底打消這個念頭,他敢打賭這個女人絕對會第一個衝進來說要幫忙。
「抖一點沒關係,我需要實時紀錄。」
妮妮撇撇嘴,但還是乖乖照做,將他剛剛說的話用有些歪曲的字跡記錄在筆記本上,而藥師寺則繼續從捲袋拿出鉗子和剪刀,以鉗子固定氣管,沿正中線剪開軟骨結構,氣道內部隨他一刀一刀剪下逐漸暴露,那顆緊緊卡在上氣管、鴨蛋大小的光球也終於重見天日。
他幾乎沒有遲疑,放下剪刀就直接上手去掏。原本還沒什麼表情的妮妮此時終於倒吸一口氣,小聲嘟囔一句「幹嘛不用工具啊?」不過藥師寺只當沒聽到,將那個燈泡般發光發熱的球體放進剛剛在旁備用的證物罐裡封好。
沒有被施予漂浮魔法的球體很普通地向下掉落,在罐底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妮妮用力抖了一下,耳朵完全垂下,眉頭緊緊皺起,眼睛也瞇了起來。但她沒有鬆開拿著牽開器的手,藥師寺也沒問她反應這麼大的原因,而是繼續說明觀察讓對方記下。
「異物位於會厭後緣下方,完全阻塞上氣管腔,未留有效通氣空隙,周圍黏膜可見壓迫性充血與腫脹,未見明顯撕裂傷。會厭及舌根黏膜輕度腫脹,伴表淺灼傷反應,與口腔……」
「等等,太快了,我來不及寫。」
藥師寺看著她皺著臉振筆疾書,幾乎無法分辨是在寫什麼,幾秒後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直接簡短筆記,寫異物位於會厭後方、上氣管內,周圍黏膜有生前壓迫與灼傷反應。異物為球狀,鴨蛋大小,完全阻塞氣道。我之後再整理。」
「好。」
妮妮一邊應答一邊修正筆記方式,這種配合的態度其實不錯,但藥師寺很快就發現她有好幾個字拼寫錯誤。雖然能理解畢竟是非母語移民又是不同專業領域,一些不常用的字只能靠發音猜測,但看著自己的筆記本上這麼多凌亂的錯字還是讓藥師寺忍不住又在心裡嘆氣。
開始有點想希利亞了。
紀錄完頸部的狀況後,接下來的工作目標就是以常規解剖排除中毒的可能性。一想到能窺視別人內臟藥師寺終於來了點興致,拿出更多罐子準備迎接這位蜥龍族年輕的內臟,並讓又開始發愣的妮妮把管燈拿出來,接下來她的工作除了記錄就是幫忙照明。
「認真點,別再恍神了,把磅秤拿出來。」
「……很吵。」
「嗯?」
「沒什麼。接下來要怎麼做?」
藥師寺有些奇怪地看著妮妮。她顯然沒有平時那麼聒噪,也完全失去唯恐天下不亂的幽默感,彷彿只是跟來執行任務的機器。藥師寺不喜歡這麼壓抑的工作環境,希利亞至少還會提問,對他的逗弄,不,是解說反應也很有趣。妮妮熟悉屍體不假,但她的注意力總是放在別的地方,連回應都顯得敷衍,也不像是因為第一次跟來工作比較緊張。藥師寺對她無法全力支援自己的狀態感到有些煩躁,但比起已經從門口移動到屏障邊緣的某人,他好像又能再容忍她一些些了。
他甚至懷疑可能就是因為莎茜先把他惹毛的關係才讓他對聊天搭子失去耐心。
「我等等會從胸腺這邊往下切開,」他的指尖滑過瑯漪的腹部,即使對這次的工作始終沒什麼興致,可當那缺乏彈性的冰冷觸感從指腹傳來時卻像勾起了條件反射,他的心跳仍為此微微加速,「然後觀察型態和顏色,再依序把要例行檢查的器官拿出來……嗯,妳先把我說的器官寫上去,等等直接紀錄我報的重量跟狀態描述。」
「好。」妮妮頓了頓,目光看向喉嚨深深的切口,「不把那邊先縫上嗎?」
「等等一起縫。要是有什麼要回頭確認的東西——縫兩次的傷口會讓我感覺自己沒那麼專業。」
妮妮喔了一聲,帶了幾分平時的嘲諷,總算讓氣氛稍微緩和下來了。
然而這份平靜在他一層一層劃開這個年輕孩子的腹部後再次被破壞。
下第一刀切開表層皮膚時藥師寺就敏銳地察覺腹壁的張力異常,指腹下的回饋不像正常屍體那樣平整柔軟,反而隱約頂起一片不自然的隆起,幾乎能肯定下方有什麼內容物過度撐開腹腔,就連妮妮都微微把低垂的耳朵豎起,用肢體語言表達出困惑。這個異常在切開腹膜後得到了驗證:瑯漪的胃部異常巨大,表面呈現不規則突起,按下去還有些硬,雖然不像喉嚨那樣發光,但很顯然裡面有更多他不該吞下去的東西,也側面說明他瘦骨嶙峋的原因。
除了胃部的異常外,瑯漪的內臟狀態基本上完全符合長期營養不良的特徵:正常人的內臟之間會有黃色的脂肪包裹,但在這孩子體內幾乎看不到;各個器官都比正常尺寸還要小而癟,也襯得胃更顯突兀。器官表面整體呈現出偏灰的色澤,比他以往見過、同樣經過低溫保存的屍體還要黯淡。
「要來賭他心臟的重量嗎?」藥師寺突然提議。妮妮聞言愣了一下,貓眼鄙夷地斜視向他。
「……我師父說有些地方相信人死後神明會把他們的心臟放上天秤,如果比神明的羽毛重就會下地獄,你也想這麼幹?」
「我又不是阿努比斯。」藥師寺失笑,雖然他也不清楚自己怎麼知道她在說的是哪個神明,但這似乎也不太重要。妮妮十分敷衍地誇讚他竟然記得這麼難唸的名字,兩人的注意力很快就放回那個明顯異常的胃袋。
「你要先檢查其他的器官,還是先檢查這個?」
「我傾向把怪東西放在最後當壓軸,所以我們先來開胸吧。」
「真開心。」
妮妮的爛諧音得到了藥師寺的青睞。
骨鋸是標準的魔導器械,必須由能使用魔法的妮妮啟動和操作。但她似乎早就做過類似的事,還讚美他的鋸子切起來快多了,然後說出自己判斷的心臟重量。藥師寺有點意外她又開始跟自己起鬨,也立刻給出更輕一點的猜測。
「要賭什麼?」心臟被擦乾上秤之前妮妮突然想到這件事,捧著那顆大小和重量明顯不像青少年的器官問道。藥師寺歪頭思考了幾秒,接著大方指了指自己的捲袋。
「妳可以挑一個喜歡的拿走。」
「賭這麼大嗎?」妮妮瞇起眼,「我可沒什麼好的東西給你喔?」
「給我一個屍傀怎麼樣?」
「……屍傀不行,但你如果只是想要沒見過的源獸屍體,我有一些還沒處理的可以讓你挑兩隻拿去玩。」
「成交。」
於是藥師寺事回蛇咬環之後獲得了一隻雪雷獅和一隻巨角海馬的屍體,不過在解剖完得到自己想要的資訊之後還是還給妮妮了,對方也因為省下處理內臟的時間感到十分高興。
瑯漪的心臟除了太小太貧弱以外並沒有太多異常,於是被暫時存放在其中一個罐子裡。接下來藥師寺將那異常的胃部游離並結紮食道與十二指腸後取下,放在金屬托盤上暫置一旁。不過胃裡腐敗的酸氣很快還是在空氣中彌漫開,妮妮憋了一會忍不住開始乾嘔,然後無視了藥師寺的調侃。
之後他們依序檢查了肝、腸、脾、腎等器官,依然都沒有可疑之處。妮妮看著旁邊堆著的瓶瓶罐罐以及裡面的器官,總有一種正在配合殺人魔蒐集戰利品的錯覺。再往結界外看一眼,莎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自己遠離,不過還是把書桌的椅子拉到幾公尺外繼續看著藥師寺的背影。
「好了,既然都沒什麼問題,接下來就是這個最引人注目的大傢伙了。來看看裡面藏了什麼傳家寶吧。」藥師寺的聲音重新拉回妮妮的注意,她應了一聲跟著來到托盤旁邊,不過在看見流出來的部分殘液後沒忍住又噁了一聲。
胃袋已經被撐到超過原本的兩倍大,重量也重得不尋常。藥師寺又欣賞了好一陣子,還退了一步脫掉手套拿出素描本勾勒下來,半晌才心滿意足地重新戴起手套拿起剪刀,沿著外側弧形的大彎下刀,剪開厚實而失去彈性的胃壁。
隨著組織被攤開,最先流出的是黏稠還帶著強烈酸腐臭氣的胃液,就連藥師寺自己都有點招架不住,更別說旁邊嗅覺靈敏的獸人了。不過妮妮隨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手一揮撤掉包圍他們的屏障,而隨著藍色光幕消失,沒多久坐在不遠處的莎茜也捂起嘴乾嘔,幾秒後便逃命似地衝了出去。
藥師寺只是用餘光瞥見兩個女人的動靜,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雖然不太喜歡跟妮妮共事的感覺,不過還是很欣賞她這種小奸小惡的個性。他的注意力仍舊放在手上的東西,讓妮妮別再做多餘的事過來幫忙。而隨著開口被一刀一刀越剪越大,裡面的東西逐漸失去支撐,最後終於如土石流般跟著翻湧出來。
藥師寺第一眼辨識出來的,是一支被折斷的筆桿。
木頭已經腫脹發黑,纖維外翻的斷裂邊緣因長期浸泡而變得糊軟,末端還帶著同樣無法被分解的動物毛髮。他伸手半挖半倒,小心地一點一點將內容物從開口轉移到托盤裡,避免進一步撕裂早已脆弱的胃壁,接著感嘆一句要是有什麼能把這個畫面寫實記錄下來的成像設備就好了。
妮妮轉了轉耳朵,在他又準備脫手套要畫下來的時候緩緩開口道:「你說的那個東西,叫鑒影器。」
藥師寺抬頭看著妮妮。
「妳是說,有這種東西?」
「嗯,但是很貴,不知道治安隊有沒有,不過就算有也不太可能外借就是了。」
藥師寺微微瞇起眼睛,看來是有什麼東西比隔音屏障更迫切必須「拜託」希利亞做給自己了。
「沒關係,雖然有點可惜,不過與其浪費時間去借相機,我更想看看這團東西到底是什麼。」
「那個叫鑒影器。」
「我記不起來。我想叫它相機。」
妮妮聳聳肩,大概是因為空氣稍微流通後讓味道沒那麼刺鼻,她並未再重新建立起屏障,而是安靜等他畫完,然後開始記錄胃袋內部的情形。
「嗯……胃壁廣泛糜爛,伴隨嚴重潰瘍與反覆摩擦造成的損傷。怎麼說呢?就算今天沒有窒息或中毒,這位先生大概也會死於營養不良或消化道出血。」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將這絕對不自然的胃內容物慢慢分離放到旁邊另一個乾淨的托盤裡。這一大團散發惡臭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某種黃褐色爛泥裹挾帶各式各樣的雜物,感覺不用水沖的話很難快速分離。但水同樣也可能沖洗掉重要的跡證,藥師寺怎麼也不可能同意這麼簡單粗暴的做法,因此他們只能忍著臭味蹲在地上,各自拿著一把鉗子和一支鑷子一點一點撥開。
那像泥漿的東西,他們很快發現那其實是紙——數量令人難以置信的紙。
能夠確認是因為較為新鮮的部分尚未與其他異物徹底糾纏。他們小心翼翼地先把那層紙與其他異物剝離,上面的墨跡雖然模糊,但仍能依稀辨識出是青澀卻有力的字,可當他們終於將它完全攤開後妮妮卻突然愣住,眼神緩緩飄向書桌的方向。藥師寺差點因為她停滯的動作把一起夾著的紙撕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很快發現她真正在看的是書桌旁牆面上掛著的書法作品。
幾乎一模一樣的字,但被吞下的這張沒有寫完,最後一筆連著的是破壞整張作品的一個大叉叉,力道像是要貫穿紙背後的書桌,也像是落在他自己四肢上的傷痕。
妮妮的手在發抖。但她很快便收回視線,和藥師寺一起將攤開的紙張移動到原本蓋在瑯漪身上的白布上——畢竟只有那裡的大小適合放這麼大的證物。
接下來被取出的是一個被摔碎的陶瓷品,藥師寺原本還認不出來是什麼,經妮妮提醒才在書桌上看見相似的東西——用來暫放毛筆的筆山。它的邊緣在和其他異物長年摩擦碰撞後已經沒那麼尖銳,中空的內部則塞滿木屑毛髮等其他小型物體。它的另一半後來也在胃裡被找到,合理判斷在吞下去前就已經摔壞了。
最初藥師寺看見的筆,按照斷面大概能推測是人暴力折毀。妮妮稍微壓了一下筆毛就告訴他這筆絕對比他們一整個月能賺到的委託金加起來還貴,接著就開始擅自揣測是情緒失控折斷後不知所措才吞下去的。藥師寺認為自己身為解剖師,不應該對行為動機做出推論,他的工作只能是紀錄、蒐證,以及列出可能造成傷情的情形。但在看見更多因外力損毀的物品從這團爛泥裡被掏出來後,他也無法否定妮妮的猜想,只能先讓她在結案前別再說出任何可能左右他判斷的推論。
「這孩子,把所有自認不完美的東西,或是不敢被發現的錯誤都吞下去了。」
這句話就像一顆種子,種進他的腦子後就開始瘋狂成長壯大,再結合死者大腿上的傷,很自然地讓他推倒出這一切的因果脈絡。如果是平常他很樂意就這個話題繼續深聊,剖析整個家庭每個人的關係和想法。但他現在在工作,這些事只會分散他的注意力,甚至可能影響他的記錄和後續報告的判斷,而這是他最無法容忍的事。
妮妮之後沒再說話,只是機械性地重複將糾纏的各種東西慢慢鬆綁然後放到旁邊。直到有個長形環狀的東西出現,由於沾黏糾纏太過嚴重,兩個人花了更多時間才終於把它完全分離出來。
一開始他們以為那是給嬰兒的平安手環,但已經完全褪色的繩結中段還繫著一小塊嚴重生鏽的金屬片,兩人看了很久才終於辨識出上面刻著的字。
「逢生,漪摯愛的狗兒。」
妮妮唸出來之後整個身子是比方才更大顫抖,藥師寺抬頭的時候正好看見她落下的淚水,一顆接著一顆,完全停不下來。她隨後緩緩放下手上的東西,脫掉手套後輕輕說了句「我出去一下」便轉身離開。
藥師寺不理解她為什麼突然這樣,但也沒有太過在意,把應該是狗項圈的物品放在另一個已經半滿的托盤,然後繼續手上的動作,但很快動作便慢了下來。
之前他們掏出來的都是「錯誤」,那麼被珍愛著的小狗遺物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堆垃圾裡面?
他想了一下,又重新把那條項圈拿起來。金屬片是有弧度的,他們按照常理只看了應該是向外的那一面,因為妮妮的脫序行為,他沒像其他東西一樣仔細檢查,現在看才發現內側也刻了字,但這不是專業的銘刻,而是用工具劃上去的,在長年鏽蝕下已經完全無法辨識。
也許之後可以用除鏽,但那已經不是他的工作範圍了,於是他把項圈放回去,然後在筆記上加註了這項發現。
沒多久妮妮便整理好情緒回來繼續幫忙了,但直到終於將所有東西分開都沒再說話。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不對,不可能是錯覺,這次藥師寺可以確定她回來之後身旁那坨藍色熔岩燈確實變得更大了。
這次證物的數量遠超藥師寺的想像,他想了很久還是決定把小的物件一起放進大罐子,否則他這次帶出來的證物罐根本不夠裝。胃裡的東西完全沒有食物,更別說那致命的香菇,要是有的話胃部的情況肯定會更慘烈一些。在徹底排除中毒的可能性後,他一一將內臟放置回去,沒有隨意亂塞,帶著專業的莊重,不過在拿出針線準備縫合前,妮妮突然開口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我能留一個東西在他的身體裡嗎?」
「不行。」藥師寺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管是從裡面拿走什麼還是多留什麼東西在裡面都不行。」
「……他的怨氣太重了,有可能引來某些魔物覓食,到時候會造成周遭的混亂跟傷亡,但在屍體裡面放咒具的話就能壓下來。」
藥師寺皺起眉。這是他第一次從妮妮嘴裡聽到些怪力亂神的東西,雖然這麼說很怪,但這個死靈法師一直都挺講究科學和證據——直到今天她開始抱怨「很吵」為止。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自己經手的屍體多夾帶什麼東西回去——又不是受到污染要馬上燒掉,被發現的話等待他的就是法律訴訟跟他們家會計永無止境的冷嘲熱諷,他才不要給自己找麻煩。
「就算引來魔物也是他們自找的。」
「就算這樣,鄰居也是無辜的吧?」
「妮妮,把妳的善良用在別人身上。妳看到莎茜了吧?她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但她沒有出手幫忙,這裡的鄰居也都是如此,沒有人是無辜的。但妳要是在這具屍體裡放任何別人能摸到看到的東西,我才會變成那個最無辜被牽連的人。」
妮妮抿起嘴唇,看上去雖然不服氣,卻被堵得無法反駁,在半晌的掙扎後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下,彎腰在瑯漪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然後向藥師寺承諾自己不會再碰這位死者。
然而這個插曲絕對沒有接下來的抓馬更讓人無語。由於將筆記整理成報告需要時間,他們先把屍體和證物交給治安隊,藥師寺會在帝都待到把報告寫完再回流明城。而就在他們踏進夕陽的餘暉中要告知治安隊可以做後續處理的時候卻驚訝地發現宴客廳已經擠滿了人,好幾個人在大聲叫罵,其中還包含那個才剛從昏迷中搶救回來的龍先生。原本來蒐證的治安隊當場出警阻止他們真的打起來,但來吵架的人實在太多了,當他們來到宴客廳時支援部隊已經感到,直接把宴客廳裡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場面簡直壯觀到不行。
事實上要不是有支援的治安隊擋著,縫屍體的時候可能已經有一堆人衝進房間了。
發現他們的隊員在確認過身份後直接帶他們穿過人群離開,還因為擔心個頭小的妮妮被人群卡住將她抱起來,而藥師寺則藉著自己的身高優勢勉強越過其他人稍稍看見了宴客廳裡的場景。一個比他還要高大的銀髮尖耳族男性——合理判斷是莎茜的家人,正在對著龍先生咆哮,而他的身邊還站著好幾個黑髮藍鱗片的蜥龍族。帶他們離開的隊員大概是出於讓他們淌進這潭渾水的歉意,出大門後大致說明了那些人其實都是瑯漪未婚妻的家人——沒錯,不只是尖耳族,連蜥龍族也是。
雖然令人費解,但龍先生不只替瑯漪找了一個未婚妻,而是三個。莎茜是商界龍頭皮納維斯家族的長女,為了攀附這棵大樹,龍先生與對方的父親訂下孩子們的婚約,這對沒有感情也不可能有後代的年輕男女就這麼被利益捆綁在了一起。然而龍先生也不可能讓自己的獨苗苗就這麼斷根,於是又另外找了兩個同樣來自瑤鄉的蜥龍族女性當瑯漪的妾室。這個還沒成年的孩子就這麼被安排了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而龍先生卻堅持這是為了孩子的未來做的努力。
如果整件事是溝通後的共識還沒關係,問題是皮納維斯家族根本不知道妾室的事,只是單純看瑯漪年輕老實,即使不是同族對女兒來說也是個不錯的歸宿。而另外兩個女孩的家人同樣也被蒙在鼓裡,都以為自家寶貝女兒要麻雀變鳳凰了,誰知道是送去給別人當生蛋的母雞,幾戶人家在滅門案發生後才知道彼此的存在,於是沆瀣一氣跑來討說法,結果就變成了這種混亂的局面。
藥師寺聽得啞口無言。然而比起別人家的八卦,他更在意進門後第一個院子裡放著的三個東西。
他們早上進來時還沒有那些,蓋著白布,底下形狀明顯是人體的東西,還有藍色的尾巴露在外面。他本以為這裡只有一名死者,而發現他的目光後,這個多嘴多舌的隊員馬上給出他想要的答案。
「他們家也是可憐啦……只有夫妻倆活著,孩子全死了。」
「……那位先生不是獨生子嗎?」
「獨子,不是獨生子,還有兩個姊姊和一個妹妹。」隊員嘆了口氣,拍拍藥師寺和妮妮的肩,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實在說得太多了,讓他們回去旅館的路上注意安全。
然而可能是藥師寺身高實在太過顯眼的緣故,離開前莎茜再次跟了出來。忙了一整天都沒吃飯,藥師寺現在只想趕緊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已經沒心思應付任何人了,因此當對方十分有禮貌地詢問能否請他吃一頓晚餐時,他選擇低頭看向身旁正望著大宅上空發呆的妮妮。
「妳要一起去嗎?」
「嗯?不要,我已經決定好晚餐吃什麼了。」
「吃什麼?」
「家鄉菜。」
「我跟妳去吧。我也想嚐嚐別的地方的食物。」
於是他們就這麼把莎茜留在原地揚長而去。
妮妮帶他去的是一間非常大的酒樓,開在帝都繁華的鬧市裡非但不突兀,反而成為當地一間特色餐廳。酒樓一共是三層,中間有天井,底部有一座恆溫魚池,後方則是戲台。二樓都是包間,從面向天井的窗戶同樣也能看到戲台。三樓似乎只用於接待重要賓客不對外開放,一樓則是二人座和有隔間的四人座。他們到的時候還沒客滿,妮妮便厚著臉皮選了四人座,隨便點了幾道菜之後兩人便開始大眼瞪小眼。
這時的戲台上只有一支樂隊在演奏,帶著濃厚地方色彩的音樂意外地令人感到寧靜。藥師寺刻意與妮妮坐在斜對角,這樣自己才能把腳伸長一些放鬆,而在半晌的沉默後,藥師寺終於開口問了那個他從早上就一直悶在心裡的問題。
「妳從早上就說很吵,到底聽見了什麼。」
妮妮外頭看向他,此時她的耳朵已經恢復平時立著的狀態,普普通通地臭著臉,佔據整個眼窩的藍瞳直視著他,瞳孔不大不小,看起來十分正常。但她沒有回答,微微轉動的耳朵顯示著在思考。藥師寺也沒催她,事實上他只是想隨便找個話題而已。
又過了好一會兒,妮妮才緩緩開口應道:「我覺得你不太可能會相信。」
「不說怎麼知道?」
妮妮撇撇嘴,也將身子向後靠在椅背的軟墊上。
「我從進門前就能聽到瑯漪的尖叫聲。」她慢慢地開口,但沒有看他,而是盯著桌上的白瓷水杯,「我聽得見怨念。」
「……什麼意思?鬼魂嗎?」
「不是鬼魂。」妮妮又歪頭,似乎是在努力思考該怎麼解釋,「生命一旦有了智慧就會思考很多,各種情感也會變得比按照本能生活的動物更強烈,但太過強烈的情感會留下……師父說那叫『殘響』。總之我從小就聽得見那些聲音。」
藥師寺實在不確定是不是應該相信,畢竟妮妮也是會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人。但這次她沒有笑,也沒有說是在開玩笑,藥師寺就姑且繼續這個話題。
「所以妳能聽見他的……怨恨?」
「差不多。一個強烈的情緒就是一個聲音,而那間房子,非常非常吵,聲音太多了,尤其進了瑯漪的房間之後,簡直比市場大媽搶菜的時候還可怕。」
藥師寺輕笑一聲。
「那妳聽見了什麼?」
「……從他還是孩子的時候,一直到死去之前的,所有痛苦的……求救。」妮妮自然看著水杯,可眼眶又在隱隱泛紅。「你把許願星放進證物罐的時候,有個聲音突然在我耳邊尖叫,說『你們還想奪走什麼?』」
「他知道我們對他做的事?」
「我覺得不知道。我不相信靈魂的存在。」妮妮輕輕搖頭,「那些聲音就像壞掉的錄音蟲,只是在重複一段刻進骨髓的怒吼或悲鳴而已,直到本人死去之後慢慢消失,或是被某些魔物吃掉。」
「還有呢?妳還聽見什麼?」
妮妮這次沉默得更久了些,抬頭便看見藥師寺充滿好奇的眼神,又看向自己的手,輕輕嘆了一口氣。
「逢生……瑯漪的狗,是他親手殺死的。」
藥師寺沒想到會得到這種答案,他愣了半晌,感覺剛剛推敲出的整個前因後果只差一塊拼圖,而妮妮遞出來了,他卻沒辦法準確拼出事情的原貌。
「那不是他『摯愛的狗兒』嗎?」
「因為『讓孩子殺死自己摯愛的寵物才能鍛鍊他的心志』。」
「……這不是教育。」藥師寺揚起眉毛,這個答案不僅沒有讓他豁然開朗,反而更令他感到困惑。然而妮妮沒有看他,只是聳了聳肩。
「殺狗不犯法,這件事也沒在孩子身上留下外傷,別人頂多只是覺得他可憐,但不會往虐待的方面去想。」她抹掉眼眶裡又要掉下來的淚珠,「這種聲音充斥在那間房子裡,還有很多我聽不出來是誰的,也不想知道。」
藥師寺無言以對。他覺得這個話題已經夠了,不管妮妮說的是真的還是妄想症發作,這件事都該就此打住。
「瑤鄉的家庭都是這樣的嗎?」
妮妮晃了晃腦袋,這時餐廳服務生也端菜上桌,兩人用著公筷開始把熱騰騰的菜夾進自己碗裡。
「也許吧,我不知道。我在瑤鄉沒什麼朋友。」
「妳自己呢?」
「……我就簡短介紹一下,我會去祈嶺是因為在那當雜役有月俸可以養家,但實際上因為魔法天份太差根本沒有師父願意帶,什麼都得自己領悟。等他們發現我這能聽見怪聲的破爛天賦之後又覺得我是什麼災星,所以隨便發個我完成不了的任務把我趕下山,打算讓我自生自滅順便斷我月俸,結果這段時間我遇到洛塵那個混蛋……就是我師父,他幫我把任務完成回去交差,結果因為太久沒寄錢回家,我爸媽嫌我沒用就把我賣給隔壁村的老男人當老婆,我收到的第一封家書就是叫我趕緊回去成親。」
藥師寺感覺自己的腦子裡緩緩出現幾個問號,至少在他的觀念裡任何人都不應該把孩子當作物品支配或買賣,但他今天就聽到了兩個血淋淋的例子。
「所以妳逃走了?」
「哈哈,我本來真的打算回去,結果半路遇到洛塵……然後單方面宣告要收我為徒,丟了幾塊錢給我爸媽就把我帶走了。」妮妮說著終於勾起嘴角,任誰都看得出是打從心底為這件事感到高興,「雖然後來也是在幫他做壞事,不過至少那段時間挺開心的。」
「所以妳做法事的本領也不是在那什麼山上學的?」
「喔,不是啊,祈嶺好歹也是名門正道,不可能教這種坑蒙拐騙的東西。」
藥師寺原本想吐槽名門正道才不會派發任務讓人去自生自滅,但好像也沒必要,畢竟妮妮這個當事人肯定比他更清楚這個道理才會這樣說。
「所以為什麼那時候沒選擇反抗或離開?當時妳應該已經能獨立生活了,怎麼最後還要靠師父帶走?」
妮妮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問。事實上這個問題她已經被問過很多次,多到讓她不願意再跟人談論自己的過去,而她也不想跟藥師寺爭論這個問題的根本原因,只能盡可能簡化回答。
「因為傳統價值觀要我們對父母的百依百順,即使那些要求不合理,或是打著為我們好的幌子、實際上只是在滿足他們的……面子或私慾。」
「就算這樣,妳也有能力逃走不是嗎?」
「那樣會被別人說閒話。」
「逃走或是跟自己不認識的人結婚,妳寧可選擇後者?」
「當然不想啊!但……我不知道,我那時候不敢違抗他們的要求,我不想……不想讓家人失望。」
「讓他們失望會怎樣嗎?」藥師寺微微傾身向前,雖然只是出於好奇才這麼問,但壓迫感顯然讓對坐的妮妮越發焦躁,垂下的耳朵已經顯示她沒了耐性,偏偏藥師寺還是忍不住問出最關鍵的核心問題:「對根本不在乎妳感受的家人,為什麼要在意他們如何看待妳?」
妮妮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氣憤和疲憊,看上去還想辯駁,但最後只是放棄似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如果你覺得我很懦弱,我承認就是這樣,要不然那時候也不會逃走。」
「妳說妳是被師父帶走的。妳沒有逃。」
「……是後來的另一件事。」
藥師寺原本還想追問是什麼事。當然不是出於關心,而是想分析這怪異的民族氛圍。然而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突然靠近桌邊的身影打斷,兩人同時抬頭,卻看見了他們始料未及的臉——俊俏的臉上是一雙狐狸般的瞇瞇眼,獸耳完全垂進橘紅色的翹髮裡,正居高臨下地透過眼縫看著相談甚歡的兩人。藥師寺被他逗笑了,妮妮則往旁邊挪了挪屁股讓對方坐在自己身邊,對隨後而來的服務生說要多點一份菜餚供養旁邊這隻獸人。
希利亞的表情稱得上怨毒,這下藥師寺終於理解為什麼妮妮會說自己是第三者——這簡直就像元配來興師問罪的場景。但他也沒做什麼虧心事——事實上他這輩子從來就沒感受過所謂的「罪惡感」,因此只覺得現在這個場景有點好笑。
「你怎麼跑來了?」
「……來看看你們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需要幫忙。」
「喔,來抓姦的。」一旁的妮妮插嘴,但希利亞只是瞪她,沒有接她的話。
「沒遇到困難,麻煩倒是有。」藥師寺的回答正經得多,看著妮妮從桌旁的備用餐具裡拿出一組碗盤給希利亞,還辛勤地幫他夾菜,「委託的介紹人有點奇怪。」
「她喜歡你。」
「我知道,但她的示愛方式讓我十分反感,就算以朋友的標準我也不喜歡她這種人。」
希利亞一聽有八卦耳朵立刻豎起來,而兩人則你一言我一語大致把今天發生的事說了一遍。不過當然,在妮妮的強烈要求下跳過了在胃內容物裡尋寶的部分,只說了在裡面發現哪些東西,而在藥師寺的強烈要求下妮妮也沒說出自己對案情的臆測,兩人算是達成了某種共識。
在聽到那個光幕屏障時希利亞的眼睛都睜開了,直接岔開話題問妮妮那個魔法的原理。一堆完全陌生的專業術語砸得藥師寺完全插不進話,於是繼續埋頭吃飯,在希利亞不知從哪掏出筆記本大致記下靈感後才繼續跟上話題。
等他們把所有事情講完飯也差不多吃完。妮妮問了一下時間,說還有事情要先回旅館,一扭一扭從裡面的座位鑽出來。臨走前思考了一下,然後對藥師寺說:「我以後不要跟你去驗屍了。如果每次都是這麼吵的環境,我覺得自己很快就會撐不住。」
「嗯,我明白了。」
「我等等先去結帳,你們慢慢聊。」
「欸?玖猊……喂!讓女生付錢妳要我面子往哪放!」希利亞想追上去阻止,不過在妮妮一句「你把錢留著跟藥去開房啦」之後便被氣回位子上坐好,還小聲抱怨說要多點幾道菜把對方吃破產。
藥師寺覺得這兩個傢伙真是有趣極了,不過剛剛那段對話還是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希利亞報復性地塞了兩大口辣炒雞丁後問道:「你剛剛是叫妮妮什麼?」
「玖猊啊。」希利亞困惑地望著他,幾秒後突然意識到什麼,有些狐疑地問道:「你跟妮妮認識那麼久還不知道她的本名?」
「她沒提過。」
希利亞沒說話,連嘴裡咀嚼的動作都慢了下來,幾秒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她叫玖猊,但玖不好發音,其他人才都叫她妮妮,就像我們覺得『藥師寺』太長太難唸所以會叫你『藥』一樣。」
「是嗎?我不知道。」
希利亞又深吸一口氣,接著繼續夾菜。大概是身邊沒有女孩子的關係,他的吃相又變得跟平時一樣狂野,有時候藥師寺都覺得這副模樣跟野生動物似乎沒有區別,再加上他也不擅長拿筷子,使得動作看上去更野蠻了。
「說真的,你其實可以學著關心一下身邊的人,或是稍微照顧一下別人的情緒。」過了好一陣子希利亞才再次開口,但藥師寺只是回以更困惑的表情。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好處……」希利亞外頭思考了幾秒,「嗯,比方說,你能稍微對我好一點,我可能會比較樂意幫你實現你的願望清單。因為很多時候我都覺得做這些毫無意義,你不感謝我,甚至不會幫我泡杯茶之類的。」
「這是抱怨還是建議?」
「……都是。」
「我很感謝你幫我做的這些事,包括治好我的手,還有做一些小東西給我。所以我認為自己對你比對其他人好一些,至少對你的容忍程度是比較高的。」
聽到手的事希利亞明顯愣了一下,似乎已經忘記幫他弄來凍傷藥試驗品的事,也可能是沒料到藥師寺會給出這種回應,好一會兒後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嘴角也癟了下去。
「我要說的是,你只要表現得稍微友善一點,稍微關心別人一點,真的只要一點點,大部分人就會覺得你是一個好人,在你需要的時候會出手幫你……你不能否認自己很多時候確實需要別人的幫忙吧?尤其在人身安全方面?」
希利亞說的是事實,藥師寺低頭思索了半晌也確實覺得有點道理。其實他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單純對這種非必要的社交感到麻煩而已。也許在他失去的記憶裡已經是這麼做,甚至很長的時間裡都是用這種方式融入群體的,也因此才會讓他在失憶之後潛意識地抗拒這種消耗行為。但如果只是做做樣子最低限度地輸出倒也不是不行,給希利亞這種跟自己利益捆綁的對象情緒回饋就能更徹底的奴役對方聽上去也確實符合效益,他可以同意這種交換。
「我明白了。但我認為你也需要一些改變。」
「……你說。」
「太不會拒絕別人,老是把自己的想法悶在心裡。說實話我可以變得友善一點,你不開心也可以哄你,但我不想猜你到底在想什麼、是在生氣還是覺得煩,我需要更直接的情緒表達。你能做到嗎?」
希利亞似乎很意外他會這麼快接受自己的說法,甚至馬上提出具體的意見要求。但他也清楚對方說的就是自己的性格弱點,更是自己一直想改掉的壞毛病。可要是這麼容易改他也不會拖到現在都還是這副死樣子,擰著眉毛糾結了半晌才小聲答道:「我盡量,但可能要花很多時間就是了。」
「沒關係,我能陪你。」
「……有點太肉麻了。」
「你到底想怎樣?」
話是這麼說,但藥師寺也沒有生氣,覺得對方的反應還是這麼有趣。「所以願意回來當我的助手嗎?」他接著問。
「……嗯。那些本來就只是氣話。」
「我知道。」
「……你知道還答應得那麼乾脆?」
「看你什麼時候願意來認錯。畢竟妮……玖猊本來就不想當我的助手,你若是在我這趟出門之前說要回來,她一定會舉雙手贊成。」
希利亞的眼角抽了一下。
「所以她真的只是促進我們關係和睦的第三者嗎?」
「嗯……這麼說不太好,但就這件事而言確實是這樣。事實上她也讓我意識到助手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當的,她……雖然還不到聖母的程度,但終究還是太心軟太容易被影響了。」
「我不是說這個……你把她拿來當對付我的工具嗎?」
「希利亞,有些話心裡明白就好,不用說出來。」
「……這句話我要還給你,你到底想怎樣?」
後來希利亞還是在帝都陪藥師寺做完了簡報,事實上因為有希利亞幫忙做初步的資料統整,報告很快就完成了,再次讓藥師寺感受到這個助手究竟有多好用。
本以為這個委託這樣就結束了,沒想到回流明城的第二週,龍先生便親自出現在蛇咬環的會客室要求見他。
理由很簡單,他不能接受驗屍的結果,要求藥師寺的死因判斷改成中毒和他殺。任憑希利亞如何解釋這是違法行為對方都聽不進去,甚至打算塞錢賄賂。藥師寺雖然缺錢也不怎麼在意自己的尊嚴,但這可是攸關自己專業判斷的問題,是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退讓的底線,鬧到最後龍先生被帕塔叫來的治安隊帶走,這才悻悻然地離開。
至於龍太太,從玖猊的八卦雷達聽到的資訊,似乎在他們離開帝都之後沒多久就自殺了。但龍先生第二次來訪時身邊多了另一個年輕的蜥龍族女性,看來是又找了個新老婆。同樣那麼低眉順眼,同樣那麼沉默寡言。他們仍是來要求修改報告結果的,但依然很快就被打發走了。
再後來藥師寺時不時就會收到龍先生的來信,仍然是一樣的要求,不斷強調自己的孩子好多優秀,原本能有多美好的未來,如果不能給他一個公道是要怎麼讓孩子瞑目?藥師寺簡直煩透了,也不打算給任何評價,要不是希利亞跟玖猊還會把信拆來看還當八卦聊給他聽,他都想直接把信燒了。
事發兩年後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龍先生,一樣的冬末初春時節,龍先生帶著懷孕的新妻子來拜訪。他說自己已經接受兒子死去的事實,並且準備迎接第二個兒子誕生。對此藥師口頭上表達了祝福,只是內心深處開始會想,也許三十年後自己快退休時可能又要會再次受邀到那間充滿怨恨的宅邸,去剖開一具年輕的屍體,然後親筆紀錄他們留在自己身上的,對人世最後的控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