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系列,跟前面的四篇和天使篇有相關
※僅有肉沫
※四萬五千字左右
※玻璃渣
※有令人不適的血腥及獵奇描寫
※亂七八糟的設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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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魔王收起了翅膀和耳朵尾巴,換上卡其色的平凡衣裝。
騎士穿上了皮靴,將裝滿食材和日用品的背包掛上肩膀。
大貓變成了小貓,開開心心地窩在騎士的背包上讓他載著。
「不過要去旅行的話……果然還是登記公會比較有保障吧。」騎士說,而魔王一聽見冒險者公會就沒好感,整張臉都要皺成一團了。
「為什麼?自己走就好了吧?」
「冒險者可以打工賺錢。」
「你想殺其他惡魔賺錢?」
「還有其他工作啦,比如幫農夫拔草或是收集藥草香草之類的,名譽點數賺夠了也可以接鏢局的委託幫忙送貨順便旅行。」騎士解釋,「我們需要旅費。」
「之前鬼屋賺的呢?」
「買我們身上這些衣服就花完了。」
魔王瞪視著騎士,但僵持一陣子之後還是妥協了。畢竟也不能讓騎士把盔甲拿去典當,若被發現是隔壁國家好幾年前失蹤的軍團長天知道會惹出什麼事。
「我們先套好招,如果誰問起該說我們是什麼關係?」
穿越城外森林的時候騎士問道。春夏之交天氣宜人,舒適的溫度和濕度彷彿讓山林從寒冬中起死回生。魔王漫不經心地聽他說話,時不時就停下來研究草叢裡的小生物或植物。
「主從。」想都沒想就回答。
「不是伴侶嗎?」
「不要。」
「兄弟?」騎士彎起眼睛笑得一臉賊樣,「我們五官有點像,說是兄弟不會有人起疑。」
魔王沒有立刻反駁。他思考一陣子,在完全沒有倫理觀念的情況下比起伴侶如此黏膩的關係,兄弟聽起來似乎好多了。
「這倒可以。」
騎士聽見他的回答頓時瞪大了眼,正在在撥弄蚱蜢的魔王一抬頭看見噁心的笑臉忍不住皺起眉頭,懷疑自己是不是答應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既然這樣,為了防止叫錯,請您現在多叫我幾聲哥哥吧!」
「不要,你笑得好噁心。」如果耳朵還在外面的話魔王肯定已經垂下來加強表現厭惡的表情了。但騎士完全不介意,一想到今後無論旅行還是上床都能聽到魔王喊自己哥哥就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這時大貓也用爪子拍拍騎士的頭,似乎是要提醒他們別忽略他的存在。魔王見了順手將他抱下來,問道:「你想當弟弟還是寵物?嗯?」
大貓前爪巴在他肩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發出呼嚕聲,而魔王也親吻他的額頭作為回應,看得一旁的騎士心花怒放,接著開始思考這兩個孩子的年齡差距。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撿到大貓的,但他知道大貓就是小毛球身邊跟著的那隻小黑貓。他跟小毛球生活了十多年才因為不知道什麼原因彼此疏離,大概半年沒見之後小毛球又失蹤了兩、三個月。
近百年前的事要回想起來是實在很難,何況當年騎士每次待不住城堡溜出去玩就會順便撿小孩回家,具體什麼時候撿到小黑貓他實在想不起來,搞不好也可能是被其他孩子夾帶進城的也說不定。他在大火裡找到他們的地方在靠近城牆的邊陲地帶,那裡基本上很少有其他惡魔經過,甚至連像樣的屋舍都沒有……
雖然當時小毛球是人類和那些孩子用來引誘他走進陷阱的餌,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猜測小毛球消失的幾個月裡是不是都待在那種可以說是被遺棄的地方……
「喂,我在跟你說話你沒聽到嗎?」魔王突然拍了騎士的肩膀卻差點讓他反射性拔劍。騎士愣了一下,接著揚起帶著歉意的笑容問道:「抱歉?」
「我說,我記得之前那群人類好像說過冒險者要登記職業,我們總不能寫魔王跟騎士吧?」魔王對他少見的分神感到十分不滿,而騎士短暫思考之後回應:「我同時也算是召喚系黑魔法師,兼具劍士跟暗殺者的資格。」
「分一個給我好嗎?」魔王翻了個超級大白眼。
「嗯……如果不能使用魔王的力量……廚師?」
「廚師?」
「嗯,廚師。晉級之後是美食家。」
此時此刻魔王深刻體會到了何謂無法反駁的欲哭無淚。
2.
辦理好新手冒險者身份之後魔王覺得命已經去了一半。鮮少接近人群的他在踏進公會大廳一瞬間迎面撲來的嘈雜嚇得差點顯出原形。櫃檯裡體積幾乎塞滿整個位子的女人對他們的態度相當不耐煩,魔王的目光卻始終被她艷紅的指甲吸引。
騎士拉著他和大貓到旁邊的桌子填寫表單,而魔王卻看著那格性別欄和旁邊的婚姻狀況陷入沉思。
「填男性吧。感覺問題會比較少一點。」騎士這次倒是提出了合理的意見,「如果填女性就會被各種騷擾跟刁難,有時候入城搜身還會被偷摸,有些案子的酬勞就算做得比男性好也會比較少,還很容易被人口販子跟器官販子盯上。」
「為什麼?」魔王一臉錯愕,但還是乖乖往格子裡寫上了男性。
「不知道。就像討伐惡魔一樣,人類總是這麼難以理解。」
「但女性也是人類。討伐同類有什麼好處?」
「而且身為二元性別的人類還需要靠女性繁衍下一代呢。」騎士聳聳肩,「我覺得可能是能使用魔法的人類比較少,只能用肉體的先天差異壓制異性,生理上來說雄性人類確實普遍比雌性強壯。」
「雌性的惡魔有比較強嗎?」
「這個完全是個體差異,跟性別體型沒有關係。貓城迷宮以前的白魔王長得可是非常嬌小……」
「你認識那座城以前的主人?」魔王睜大獨眼看著他,而騎士竟讀出了裡面的飽含的期待,當下立刻察覺自己說錯話導致魔王以為自己是前魔王的遺族。當然這樣誤導確實能泯滅魔王發現以前事情的可能性,但一想到魔王會開始找尋前魔王的線索就感到內心不快。
從前的小毛球是他的。現在的魔王也是他的。無論身心都不該被別人搶走。
「算是舊識,不過我們的城是差不多時間受到攻擊。」騎士將負面情緒悄悄藏起,不動聲色地回應,「是個嘴壞但十分善良的白惡魔,擅長結合魔法和藥草學的醫術。很多惡魔被攻擊之後都會去求助,可惜最後還是被殺掉了。」
白魔王到底是被殺掉還是逃走了沒有人知道,但不這樣說魔王肯定會滿懷希望地跑去找對方,而騎士可不樂意這隻毛球的心裡住進別人。果然聽見白魔王死去之後魔王便露出失望的表情,隨後將目光放回自己的表單上,但沒多久又抬起頭問道:「所以我可能是被別的惡魔帶去求救的嗎?」
「可能吧。」騎士的內心一驚一跳的,他沒料到魔王會猜到這種可能性。
「你認識其他少了翅膀的惡魔嗎?我記得那隻翅膀是右翼,羽毛是黑色的,翼角沒有指爪……啊,跟我不一樣,我的比較像麻雀,那個翅膀的形狀接近烏鴉……」
「我認識很多翅膀被砍掉的惡魔,但大家都只是說說,實際上會把這麼脆弱的部位展現在別人面前的只有您。」
「喔……好吧……我是因為力量儲存在那裡很難收……」魔王的表情變得更加失望,委屈得讓騎士心裡一陣罪惡,差點就要跪下去承認是自己把他丟在那個城堡了。
「你那麼想知道翅膀的主人是誰?」
「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我跟大貓會被留在那裡。」他頓了頓,「但如果是為了救我才把我帶去那裡肯定就不是被拋棄的了。這樣想感覺反而鬆了一口氣。」
魔王鬆了一口氣,但騎士卻感到無比懊悔。他沉默地看著魔王繼續寫自己的表格,腦子裡卻突然浮現小毛球坐在他懷裡用羽毛筆生澀地寫出歪斜字句的畫面,寫著寫著就開始畫起圖,一面抱怨認字對自己太困難一面撒嬌讓他拿出預先藏在長袍裡的點心。
魔王的字算得上好看,雖然寫得極慢但至少端正。騎士思考了半晌,最後還是問道:「你有沒有想過,黑天使的翅膀也可以散發黑魔法的力量?而且跟惡魔不一樣,他們每一個都有翅膀,同時也是人類狩獵的目標。」
「沒想過。」魔王漫不經心地回答,在職業欄裡填上了廚師的名號,「其實也沒想過要去找對方……但如果有機會的話還是想問問看為什麼他要丟下我。」
「或許只是不想看著你死去。」
「誰知道呢。」魔王在年齡一欄隨便填上二十四之後又將騎士的紙搶過來,擅自幫對方寫了隨從的職業和三十五歲的年齡,「好啦,廚師的跟班,我們可以出發了。」
騎士看著他賊兮兮的笑臉也就隨他去了。提起黑天使的事也只是想擾亂他的判斷,畢竟黑天使和白惡魔非常稀少,不怕真的遇到條件相符的人。
然而沒過多久騎士便想掐死這時太過天真的自己。
3.
北方的天氣除了涼爽,再來就是乾燥。
魔王一邊旅行一邊找些短期幫廚的任務接。這類任務大部分的冒險者都不太想接,除了報酬太少,無法訓練狩獵能力似乎也是原因之一,但魔王做得倒是很開心。這種任務大多是為了應付小家庭有客人拜訪或是餐廳接到大單必須有額外的人力支援,而前者因為沒有業績和時間壓力,大部分的主人都會細心指導或讓他們免費吃上一餐飯,有些也會讓他們留宿。
當然也有對他們十分糟糕的人。最匪夷所思的一次是留宿當晚女主人居然偷偷跑來他們的客房脫衣服。魔王看著那對比自己豐滿不知道多少倍的乳房發愣,而騎士則鎮定地走過去將衣服套回她身上,微笑著說:「妳現在回房間我會當作沒事,否則明天整個村子就會知道你們夫妻兩玩仙人跳的事。」
魔王不知道仙人跳是什麼,但那對傲人的雙峰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他凝重地低頭看自己就算成年也只是稍微突出的胸部,套上衣服甚至看不見起伏,然後問騎士:「我的還會再長大嗎?」
「你希望長大的話偽裝成人類的外表其實可以變換。不過我覺得太大的話很重行動也不太方便,小小的果然還是比較好。」
於是隔天晚上露宿野外的時候騎士就獲得擁有巨乳的小毛球一隻。不過事後魔王也覺得非常不方便,做愛的時候還會在那邊晃來晃去不知道在晃什麼,最後還是宣告放棄。
雖然被騎士有技巧的揉捏非常舒服,也藉機達成用乳交讓騎士射出來的成就,甚至難得看騎士活用偽裝技術變成女性的模樣。魔王本來就喜歡騎士的外表,變成女性也正中他的喜好,即使女性的下半身還是有極具侵略性的凶器。那場野仗堪稱轟轟烈烈,做完魔王只覺得滿足到脫力。
然而就在他癱在騎士身上意識即將消失的時候,對方突然抱緊他抓住佩劍,好聽的嗓音沉聲說道:「魔王大人,變回去。」
「嗯……?」
「附近有別的東西,快變回人類的樣子。」
魔王懶洋洋地伸出雙手勾住騎士的脖子,身上的黑毛迅速褪去。騎士順手把他的領口拉好防止走光,手臂撐在他屁股下直接抱起來環顧四周。魔王雖然很想打起精神一起戒備,但已經到了平時的就寢時間加上經過性愛的洗禮後強烈的睡意讓他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很快地尾巴又要露出來了。
「好睏……」
「乖,別睡。」騎士偏頭咬了魔王的小耳朵一口,雖然有控制力道還是讓對方打了個激靈勉強清醒了些,鬆開他的脖子慢慢回到陸地上。
他們沒有戒備太久林子便有個人影從矮樹叢裡走了出來。一襲紫衣白褲,戴著帽子和領巾。身後背著的弓和箭袋說明了對方的職業。他伸出雙手作出投降狀,但騎士還是將魔王護到身後盯著對方。
「抱歉……其實我在旁邊看很久了,一直找不到機會跟你們說話……」
「別拐彎抹角。你想做什麼?」騎士一反平時的友善,抓住劍柄準備隨時應戰。但這個反應是有原因的,看了很久就代表方才兩人露出的真身已經被發現,先不論到底在不在意做愛的過程有人在旁邊欣賞,他們兩人都感覺不到對方身上的氣息,也就是說現在眼前的人是人類還是天使他們無從得知。
那人將身體完全脫離樹叢,將弓和箭袋單手拿下來放在地上釋出善意。「魔王大人,我們見過。」他說,眼睛卻是看著騎士。
「我見過的人有點多,別考驗我的記憶力。」
「大概七十年前,在一個叫做瓦拉的村子。全村天使化瘋狂攻擊其他魔法生物……」
「當年的漏網之魚要來討死?我不介意再殺一個。」騎士的聲音低沉又危險,弄得對方差點就要往後退,好不容易才把腿固定在地上。
「我是當年被你帶走那個天使的小孩……跟你對峙過的那個。」
「解除你的偽裝。我只看過那孩子的天使型態,你這樣口說無憑。」
「饒了我吧……衣服再弄破我又要被罵……」
「脫掉。」騎士也懶得解釋,長劍直接出竅指著對方。弓箭手沒辦法,咕噥一句還好那傢伙不在便乖乖解開上衣的扣子,沒把手拿出袖子彎腰展開純黑的羽翼。
那一瞬間魔王眼睛都亮了。比他更加黝黑厚實的翅膀和記憶中那拯救自己的那隻相差無幾,雖然對方的翅膀兩隻都還健在,卻無形中燃起了他想尋找那個人的想法。
「我的石頭在後面,要脫褲子才看得到。」
「這就不用了。」騎士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但還沒有打算把劍收起來,在對方重新把衣服穿回去的時候又問道:「你來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這個……其實也沒有特別的目的。就是前幾天跟我哥脫隊,結果昨天我們兩個又走散了,正好看到您就想問能不能一起走。」
「那也太巧了點啊。」
「世事難料嘛。」弓箭手聳聳肩,「我也很驚訝會在這裡遇見您……還有旁邊這位?」
魔王聽到突然提到自己立刻又往騎士身後縮了縮,畢竟現在不在魔王城,他可以毫無節制的裝癟耍孬。然而連他自己都沒發現這個行為在別人眼裡根本就是在撒嬌,弓箭手見狀愣了愣,而騎士則直接笑出聲音。
「別看他這樣,這是我目前服侍的魔王。」
「……魔王服侍魔王?」
「其實你那次見到我的時候我已經不是魔王了,是其他國家的騎士。後來愛上了貓城迷宮的魔王就倒戈過來了。」
魔王聽這人居然這麼輕易就和別人說起他們的事,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他抓緊騎士的衣服,但對方已經收起手上的劍,伸手就把他推到面前強迫他面對眼前陌生的天使。
然而對方聽到貓城迷宮四個字立刻瞠大眼睛看著他,領子都還沒整理好就興奮地問:「是南山區那個全部都是貓的魔王城?你是那邊的魔王?」
「嗯……」
「我一直很想去那個城玩……可是我的團員對貓都沒什麼興趣。你是因為長得像貓才喜歡貓嗎?聽得懂貓咪講話嗎?能不能招待我去你們……」
「我們是魔王城不是飯店。」魔王冷冷打斷他,但話才剛出口就發現自己不該這麼無禮。氣氛一瞬間降至冰點,弓箭手有些錯愕地看著他們,但在尷尬蔓延之前他們家大貓就突然從行李堆蹦出來,一邊大聲喵叫一邊朝天使走去。
「噢,這是我家的貓。小心點啊,他也是惡魔。」騎士順勢笑著解釋,放開了抓住魔王肩膀的手。魔王以為他會像平常一樣摸摸自己的頭,但騎士卻逕直走向弓箭手,低聲說了些什麼之後才又用正常的音量道:「抱歉,我家魔王獨自生活了很久,不太會說話。他只是不太喜歡有人打擾到城裡其他普通的貓而已。」
「也是呢……進城的人多半都會對貓動手動腳,他們應該也不喜歡外來者。」弓箭手附和,但那就像演給魔王看似的,讓他感覺心裡某個地方在發酸,渾身都不對勁。
弓箭手把自己的行李跟他們的放在一起,就這麼理所當然地坐在他們的營火旁邊。「我們團長最近沒有透過冒險者公會就接了一個私人委託,」他解釋道,「因為一些原因鬧得不是很愉快,所以後來我們分成三個隊伍並約定好三週後在北方阿塔斯城的一間旅店集合。我跟我雙胞胎哥哥原本打算抄近路先去真正的目的地觀察一下,結果昨天我們吵架之後又走散了。依照之前的經驗他現在應該也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
「我以為他會急著找你。幫我傳話的那個惡魔形容你被村民抓走時他的反應非常精彩。」
「那是以前啦。吵架吵久早就習慣了,整個小隊都知道走散之後要自己想辦法往目的地行動然後會合。」
魔王二人組根本不想吐槽到底是多常吵架各走各的才會習慣這種事。魔王刻意選在兩人中間的位子靠著騎士,而後者就當他是不安在撒嬌抱緊他的手臂,偶爾會把臉湊進他的髮間親吻小小的三角耳朵。
「能冒昧問你私人委託是什麼任務嗎?」
「呃……抱歉,但我們簽了保密協議……」
「私人委託都是搬不上檯面的事。我們只是出來旅行不想惹麻煩。你不說的話我們就當作路上擦肩而過的旅行者,天亮之後就各奔東西。」
弓箭手皺起眉頭思量了好一會兒,目光不自覺地瞥向騎士的劍。大貓縮在他的腿上,也不知道是在捨身幫魔王阻擋對方還是有什麼企圖。
沉默良久之後弓箭手終於還是鬆口了。「阿塔斯城附近有個秘密軍營,最近好像抓到一隻白龍的幼龍……委託是要我們『解放』那條龍,但解放的定義要視情況決定……對方的意思是絕對不能讓龍的靈魂被人類奪走……」
「果然是黑幕嗎……」騎士用另一隻手掩住自己的臉,而魔王只覺得渾身發毛。他才不管被抓的是什麼東西,但凡是跟小孩子扯上關係這傢伙就不可能坐視不管。他有預感騎士肯定會忍不住淌這渾水,而這樣一來他們原本的旅行就泡湯了。
何況自願當床的大貓就算了,接下來隊伍裡極有可能增加另一個巨型電燈泡。他不喜歡騎士跟弓箭手說話的方式,跟之前冬天把他家當旅店的那群人類有著微妙的不同,在確認身分之後騎士的態度完全軟化下來,就像,對了,就像對他講話一樣。
好像他突然變得不特別了。
「我不求您幫忙,但若是順路的話我希望能結伴同行。」
「我們還沒決定接下來要去哪裡。我家魔王答應的話我們倒是可以去那個北域最大城看看。魔王大人覺得呢?」
「隨便。」
已經有剛剛的無禮,這次魔王的語氣收斂很多。但興許是他沒有強硬表達自己的不滿,騎士接下來就非常愉快地答應組成暫時隊伍。
然而具體來說自己到底在不滿什麼魔王也說不上來。他覺得自己不該干涉下屬的社交,事實上之前他也沒怎麼管騎士跟別人談天說笑,而且旅行的目的本來就是要開心,騎士跟以前認識的人巧遇,而他更不該把氣氛弄糟。
他想要表現得成熟一點,不能像在魔王城那樣任性。所以他把負面情緒藏了起來,在騎士的懷裡縮回原形,假裝自己聽不見兩人談話的聲音。
4.
隔天早上魔王是被食物的香味薰醒的。騎士讓他趴在毯子上,和弓箭手兩人坐在鍋子邊討論接下來的路線。原本為了要接任務而經過各個村莊,但考慮到弓箭手天使的身份比他們這些不會發光的惡魔更容易暴露而選擇繞路。魔王瞇起眼睛看著他們兩人擠在一起研究地圖,頭都快靠一塊兒了,索性把頭轉另一邊去眼不見為淨。
或許是他的動作有點大,騎士馬上就發現他醒了。走過來搖搖他的肩膀又趁機摸摸他的羽毛,接著又捏住他埋在蓬亂頭髮裡的獸耳和小羊角。
「小毛球,快點起來,已經準備好早餐了。」
「我不想吃。」魔王甩了甩長尾巴。
「別任性嘛。一松大清早就起來煮了,我覺得味道不錯喔。」
「你根本沒味覺什麼東西都覺得好吃吧。」
「……魔王大人?您做惡夢了嗎?」
魔王二話不說抬起尾巴就往對方身上刺,不過理所當然被對方抓住,拇指在錐狀的刺上撫摸,當場讓魔王像是詐屍一樣彈飛,四爪著地之後發出貓科的嘶吼。
「去死吧變態騎士!」
「抱歉抱歉,習慣性摸下去了……」
「誰讓你拿你的髒手摸我的!滾開!離我越遠越好!」
覺得今天的魔王真的不太對勁的騎士沒再接話。他毫不畏懼魔王已經呈現威嚇的模樣伸手就往對方頭上揉,而魔王短暫失神之後收起翅膀逐漸變成人類的樣子。
「好一點了嗎?」
「……嗯。」
魔王瞥了一眼旁邊的弓箭手,後者眨眨眼之後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可卻讓魔王更顯失態。他抿起嘴趴伏在地上,活脫脫就像隻被受委屈的人形大貓。而騎士這次終於猜到他在難過什麼,把人抱起來拍拍身上沾到的塵土和樹葉,把日常衣物從行李包拿出來。「您自己換還是我幫你換?」騎士問,而魔王則默默搶過自己的衣服。
「我自己會穿。」
「需要幫您遮擋春光嗎?」
「不用!走開!」
騎士悻悻地回到弓箭手身邊,背對著正在換衣服的魔王大人。當然不是他不想看,而是看了他肯定又會想摸上去,摸了就會忍不住親,親了他們可能就要等他們交流完再延後出發。
弓箭手幫他們各舀了碗早餐,一些乾貨和野菜煮成的。為了因應魔王的興趣他們的包裡還放了一些調味料,對此弓箭手非常高興,說他每次要買就會被團員阻止,這次終於可以好好使用了。
「脾氣暴躁的魔王呢。」
「平常沒那麼兇,不過我覺得挺可愛的。你剛剛看到他跳起來的樣子了嗎?」
「嗯,很像貓。」
「是貓型惡魔沒錯。」
然而旁邊的魔王聽在耳裡酸在心裡。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混蛋騎士居然拿他出糗的事當玩笑跟那個人說?他的玻璃心跟自尊心可都禁不起這種打擊啊。但他才不信一個弓箭手能煮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好歹他也是個廚師,雖然任務點數還沒累積很多,但至少是能讓人讚不絕口的實力派。
收拾好自己的外出用睡衣後魔王硬著頭皮湊上去接下騎士剛幫他吹涼的一碗……濃湯?他看著碗裡五顏六色黏糊糊的東西,很香是沒錯,但嚐起來可是另一回事。
然而舌尖沾到的瞬間魔王卻覺得自己輸了。
他吃得出這些東西的組成全都是他們身上和森林裡隨處可見的東西,酸酸甜甜的味道卻是他從未想過的組合,看起來黏稠實際上卻十分爽口。他低頭看著自己貓臉形狀的碗,猶豫了半晌才小聲說了好吃。
「真的嗎?魔王大人覺得好吃肯定是真的好吃了!」騎士不知為何看起來特別高興,又向弓箭手吹捧了他平常在城堡無聊研發的幾道菜,聽得弓箭手眼睛都在閃閃發光,還問他以後能不能做給他們的冒險團吃。魔王含含糊糊地回答之後再說,可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該在對方面前獻醜。
雖說被比下去讓他心情變得更糟了,但畢竟流質的食物難以攜帶,再怎麼說他也不想浪費,於是整鍋幾乎都是魔王一個人吃。問弓箭手為什麼會煮多,他有些無奈地說因為冒險團是六個人,如果進食日正好在野外的話他都是煮八人份。人數一下子變少他很難拿捏份量。
「進食日是什麼?」
「喔,因為天使跟惡魔不用太常進食,有活動的話大概一到兩週吃一次就夠了。雖然有點難,不過如果能把活動量降到最低可以撐到兩個月。我們小隊會依照大家的運動量安排進食日,讓開銷和時間能得到最妥善的運用。不過我還是人類的時候就很喜歡吃東西,所以就算轉生也會偷偷亂吃……」弓箭手自己說著都忍不住乾笑起來,「我們隊伍就只有我開銷最大了。三天兩頭換衣服換武器還特別貪吃。」
「魔王大人也是因為喜歡嚐食物的味道而三餐固定呢。總覺得你們很合得來。」
不,魔王其實知道的。雖然比其他動物耐餓,但他沒辦法像弓箭手所說的餓那麼久,他的弱小必須靠食物和睡眠才能彌補。
而且他根本不知道怎麼跟眼前這隻天使相處。他看起來確實跟自己很像,對上視線眼神就會飄移,貓著背看起來懶洋洋的。也難怪騎士會喜歡對方了,根本是強化版的自己……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騎士喜歡這個天使?應該不可能吧?他們才第二次見面,昨天一開始還防備得像是隨時要幹掉對方一樣。而且騎士說過只會喜歡他一個人……應該說過吧。至少他記得有這類發言。
收拾完東西之後他們開始往騎士和弓箭手修正的路線前進。一路上那兩個人有說有笑的,魔王抱著變成小貓的大貓走在後面冷眼看著那兩個人,心裡的酸意不斷腐蝕他的心靈。他慢慢拉遠距離,但前面兩人都沒發現,從原本杳無人煙的森林走到林間小道後完全沒注意到魔王已經停下腳步留在樹林裡了。
大貓抬起頭不安地看著他,但他摸摸對方的腦袋,將貓放在地上。
「我覺得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大貓又圓又大的綠眼睛看著他,看得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沒什麼……我只是……沒辦法喜歡那個天使而已。但這樣告訴那傢伙他大概會很為難吧……真希望趕快到他要去的地方趕快拆夥……」
大貓瞇起眼睛,然後走到他的褲管邊磨蹭。魔王知道這隻貓就是這麼善解人意,跟騎士一樣很會安撫人。
「我大概……不是他的唯一吧。雖然之前就覺得……不,我們答應過要互相信任的。這些話你別告訴那傢伙。他生氣很可怕。」
大貓朝他喵了一聲,再次跳進他懷裡。
然而魔王卻開始思考為什麼這隻貓會跟騎士說話卻總是在他面前喵喵叫。他甚至沒看過幾次大貓的人形,明明跟他生活了近百年,這隻貓身上卻有好多他從不知道的謎團。
這隻貓可能是騎士監視他的眼線?但為什麼要監視他?魔王想不透,也不想繼續深思。他不想破壞自己跟他們之間的信任,至少現在他還不能失去對這兩人的信任。
他抱著貓追了上去,但不知道是不是長期缺乏鍛鍊的關係,他覺得身上的背包和貓都變得好沈重,他有點喘不過氣。
5.
騎士第一次在他面前召喚出別的東西。
一匹骨馬。
非常完整又漂亮的馬,每一根骨頭都被細心保養過,燃燒著藍色火焰的心臟讓這匹以黑霧為肉的死靈生物充滿了生命力。魔王從來沒看騎士召喚過,他靜靜地看著這詭譎卻又美麗的組合,直到其他兩人催促他才想起來為什麼騎士會弄出這個東西。
因為不想看到騎士跟弓箭手相處這麼愉快卻又不知道怎麼加入聊天,為了逃避的經常性脫隊終於被注意到了。他謊稱自己有點累,而以往騎士接下來就會當他的人形駝獸抱著他走。可這次弓箭手卻問騎士為什麼不召喚骨馬坐騎給魔王?
不知道是為了炫耀還是魔王的目光太凌厲,騎士勉為其難地弄出了這匹馬。可這並不是魔王想要的。他知道或許騎士抱起他的一瞬間就會讓他哭出來,但他說不出想要被抱著這種話。
明明在城堡都能說出口的,或許他是在怕這個天使也一起跟進。騎士的懷抱只屬於他,而他寧願得不到也不想交給任何人。
所以他騎上了骨馬,強顏歡笑地說自己第一次騎馬居然就是騎死靈生物。
騎士拍拍馬的脖子,拉起韁繩拉著他一起走。可這樣他跟前面兩人的距離就變得非常非常近,他甚至能聽見騎士壓低聲音對弓箭手說:「昨天不是才說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嗎?」
「沒辦法,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形象太鮮明了。我比較意外你沒給他看過骨馬。」
「我的死靈生物簽的不是強制契約,必須牠們自己同意才能召喚出來。所以除非必要不然不會想打擾牠們自己的生活。」騎士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即使兩者對擁有獸耳的魔王來說沒有太大的區別。
「我覺得召喚出來替魔王代步是必要的。他可是魔王,一天到晚被冒險團騷擾,難得出來旅行這是他應得的。」
「可是這樣我會忌妒我的馬。」騎士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差點讓魔王摔下來的話。但他接不上,若是平常大概會翻個白眼給對方。但弓箭手笑著說魔王有這個騎士真是撿到寶了,什麼都能好好照顧到又這麼忠心耿耿。
「我才是撿到寶的那個。魔王大人願意收留我簡直是奇蹟。」
對啊世界上有哪個智障會收留第一次見面就強暴自己的混蛋?這當然是奇蹟。魔王默默地聽著兩人繼續抬槓,直到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們才想起來要找地方紮營。
「我想吃看看魔王大人煮的東西。」弓箭手看著已經換上睡衣的魔王,顯然這次提起的「魔王大人」不再是旁邊在幫忙鋪毯子的騎士。然而魔王只是看了他三秒,撿起剛放到地上的毯子走到離營火稍遠的地方裹著自己背對他們躺下。
「我累了。改天再說。」
他才不要被那個天使發現自己根本比不上對方。他是個魔王,無論再怎麼弱小看起來再怎麼可悲他都必須捍衛最後那一點點尊嚴。
然而騎士看著他擺明拒絕跟自己一起睡覺、甚至把自己包得緊緊的完全阻斷讓自己求歡的機會,心裡說不難過也是騙人的。他猜不透他的小毛球又在生什麼氣,明明前一天晚上還玩得這麼激烈怎麼多個同伴就變個人似的。他看著大貓變回原本的體型湊過去窩在魔王身邊,突然靈光一閃,似乎想通了什麼。
隔天早上他決定找魔王談談,卻發現裹著毯子的魔王沒有變回原本的樣子。這很反常,代表魔王整晚都沒真正睡著,只是極不安穩地淺眠。他看著對方心裡也是萬分不捨,揉揉那頭柔軟的頭髮果然就讓那黃色的眼睛睜開了。
「天亮了……?」
「剛亮而已。本來想跟你說點事,不過還是先等你睡飽吧。」
「什麼事……?」魔王的手掙扎了一下才發現自己被毯子纏住。他狼狽地掙脫開之後幾乎是本能地湊到騎士身上,晨間的冷空氣讓他急需一個溫暖的熱源。
騎士看到對方事隔一天終於願意接近自己當然開心得要命,立刻坐下來抱緊懷裡的小傢伙,就像平常安撫他一樣,接著問道:「你是不是想在一松面前表現得像個魔王?」
「……蛤?」
「那種高冷又不近人情的模樣、還有別人越想要越不願意給予的刁蠻……是另一種口味的小毛球啊!」
「你在說什麼……」魔王皺起眉毛。一整晚幾乎沒睡醒來還要聽這麼莫名其妙的話讓他腦子愈發混亂。偏偏騎士又再次誤解了他的意思,吻了他的額頭繼續自己的推論。
「我很喜歡現在的小毛球,不過果然還是平常那個毛球最好了。愛撒嬌就撒嬌愛撒潑就撒潑多可愛?所以不要刻意隱藏你的感情,在一松面前表現出來也沒關係……」
「毛球毛球的煩死了!我才沒有像你說的那樣!我只是很煩而已,你識相的話就不要繼續給我增加困擾離我遠一點!」
魔王惱火地推開騎士。他才不是想當什麼魔王,他本來就是魔王了。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根筋不對,換衣服的時候腦子越發清醒才發現自己又做了不該做的事。看看那個天使圓滑的個性再看看自己,一個任性自私又無賴的蠢貨,誰會喜歡這樣的他呢?
被他們的聲音吵醒的弓箭手坐在自己的睡袋上皺著眉頭。魔王垂下耳朵只覺得無地自容,悶著頭把衣服和毯子塞進自己的包裡,接著突然又被騎士從身後抱住。
和以往相同的體溫從背後傳來,魔王愣了一下,最後也沒有反擊,順著對方使力往後坐把他整個人抱在懷裡。
「心情不好?」
「嗯……」
「因為我們臨時改變行程?」
「不是……」
「那是因為一松突然加入嗎?」
魔王歪頭想了想,而騎士趁機偷親他頭上的小耳朵。
「不是。」魔王終於抬起頭正眼看著騎士的藍眼睛,接受對方一個淺淺的親吻。
「聽著,我對一松有所虧欠。我只是想做點補償而已。但是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可以現在跟他說再見。」
「但是你答應他要一起到那個什麼城……」
「沒關係。你比較重要。」
魔王從沒像此時此刻這麼感動過。他放下手上的包包轉身跨坐在對方腿上,扯住騎士的領子吻上去,任對方隔著衣服在自己背上來回撫摸。
旁邊將一切看在眼裡的弓箭手無言了好一會,決定躺回去無視旁邊越來越大聲的喘息和呻吟繼續睡覺。
6.
趁著騎士到附近打獵,魔王非常努力地鼓起勇氣對問自己一起整理食材的弓箭手:「那傢伙說他對你有虧欠……是什麼事?」
「虧欠?」弓箭手一臉莫名其妙,「沒有吧?他還幫了我很多……啊,該不會是我媽的事?」
「媽媽?」魔王也跟著莫名其妙起來,「你有媽媽?」
「有啊。每個人都有啦,只是因為我還保有大部分轉生前的記憶所以知道我媽是誰。」
雖然弓箭手好像提過自己以前是人類,不過魔王壓根從來沒認真聽對方講話,而弓箭手本身似乎也不記得自己說過,繼續一邊把手上的根莖類剝皮一邊道:「我出生的村子曾經想把我獻祭,當時我媽幫我逃脫了,但村民也殺了不少你家騎士的眷族,所以我逃跑的時候正好碰到他來進行肅清。反正後來他沒殺我媽而是帶走走了她,聽說是要以王國的勢力調查一些事,而她可以作為證人。幾年之後有個專門獵殺天使販賣無機物的龐大組織被消滅了,我想應該是他們努力的成果吧。」
魔王沒聽過多少騎士以前的事蹟,那人似乎盡量避免談論自己的過去,彷彿過去幾百年都是空白的。他覺得這個天使知道的可能比自己更多、更了解對方,而他思索了一下,發現此刻的心情就像不久前從騎士那裡得知大貓居然會說話一樣。
不甘心。明明對他們來說自己應該是獨一無二的,但倒頭來唯一對他們完全不隱藏秘密的只有自己。
「耳朵垂下來囉。」弓箭手在他沉思的時候突然出聲,魔王立刻看向對方,然後才發現自己又不小心鬆懈下來露出部分原形了。
包括翅膀。
他用力揉揉自己的頭髮把耳朵藏回去,看得弓箭手忍不住勾起嘴角。發現自己被嘲弄的魔王也懶得管自己的小耳朵了,眼睛變成半月形瞪著對方。
「有什麼好笑的?」
「沒有。只是覺得你真的很像貓。小毛球是本名嗎?」
「當然不是!誰會拿這種名字當本名啊!」魔王惱羞成怒,但還沒失去理智到不小心報出自己的名字,只是憤憤地補充:「那是那傢伙沒經過我的同意亂取的。」
弓箭手沒點破他早上在跟某人歡愛的時候好像很喜歡被這麼稱呼,叫得一聲比一聲煽情。把剝好的根莖類放進自己的布袋留下幾顆等等要來料理,排掉手上的泥巴之後繼續摘菜。
「老實說你能主動跟我說話我還真是鬆了一口氣。我以為你很討厭我。」
魔王不予置評。某方面來說他確實很討厭對方,這個人太優秀了,讓他沒來由地產生威脅感。
「怎麼說?」
「我不會拐彎抹角講話所以直接講白話吧。我覺得你好像認為我會把你家騎士搶走。」
「……搶走就算了啊。要服侍誰是他的自由。」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弓箭手頓了頓,「我有伴侶了,我想騎士大人應該也知道,所以你完全不用擔心我。」
「……但我們不是伴侶關係。」
「……蛤?」
「是主從。」
弓箭手用一種非常複雜的表情看著他,但看出魔王不是開玩笑而是非常認真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卻開始猶豫到底該不該告訴對方所謂的主從應該不包含性服務,總覺得別人的感情事管下去絕對會惹上麻煩。
不過在他開口之前完全沒在看他表情的魔王卻先問道:「而且明明是你不跟我說話的。」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啊?」
「什麼叫不知道?你不是跟那傢伙聊得很開心?」
「你沒發現是他一直在跟我講話嗎?我跟我家團員講三句就會終結話題欸?」
「咦……?」
「我只說我的想法,我覺得他是不想讓我們兩個聊上天……」
「嗨,我回來了,你們在聊什麼?」
彷彿是要印證弓箭手的想法,騎士就這麼颯爽登場了。弓箭手乾笑兩聲,抬頭卻看到對方後面還跟了另一個人。
「噢,我抓到一隻天使,一松你看一下,不是同伴的話看要放生還是煮來吃。」
這話當然是在開玩笑,然而弓箭手還沒開口那個天使就撲了上來,魔王根本來不及放出紫霧防禦對方就將弓箭手壓在地上,就在騎士準備拔劍而魔王也要化出武器的時候卻聽到那個天使開始發出殺豬似的哭嚎。
「一松!總算讓我找到你了!你怎麼可以丟下我自己離開?你讓我好擔心好難過!」
「是你自己沒跟上我的。」一松被那個比自己還要高大的人壓住,從魔王的角度正好能看見對方比死魚還死的眼神。
「你是用飛的!我兩隻腳怎麼可能跟得上!」
「你這不就跟上了嗎?」
「……嗯。」
瞬間停止哭泣後那人還是吸了吸鼻子,接著依依不捨地放開弓箭手,將對方從地上拉起來之後才看見旁邊表情簡直跟今天早上的弓箭手如出一轍的魔王,與弓箭手極其相似的臉愣了半晌之後笑著問:「抱歉剛剛沒注意到你。我是一松的雙胞胎哥哥カラ松,也是天使。」
「……貓城迷宮的魔王。」
「噢噢!一松一直很想去的城!太幸運了居然能在這種地方遇見您和您的……呃……這位是……?」
「我家騎士兼僕人。」魔王開始打量眼前的男人。比弓箭手稍微高一點,同樣的黑髮棕眼,上半身只穿著一件鬆垮垮的短背心。他的手臂和手掌都纏著布條,一開始魔王以為對方是受傷,但馬上想到天使跟他們惡魔一樣擁有強大的復原力,那應該是為了增加打擊時的摩擦力和減少自己攻擊時受到的傷害。就算復原力再強揍人的時候手破皮還是會痛的。
稍微解釋了前幾天三人是怎麼組成臨時小隊的來龍去脈後魔王和騎士才發現事情和弓箭手的說法有很大的出入。他們冒險團之所以分散是因為弓箭手和團長在半路發生爭執,負氣離開時他的哥哥,職業是武者,自行脫隊打算先在路上安撫對方,等到了目的地再跟其他人重新會合。沒想到安撫不成反而把弓箭手惹得更生氣,張開翅膀很快就把他哥甩掉了。
「不過天使不是都會飛嗎?為什麼你要用跑的追?」魔王一邊用紫霧製成的鍋子烹煮在方才說話期間處理好的食物一邊問,而騎士則在旁邊跟自己捕到的野兔奮鬥。
「我的右翼在剛成為天使沒多久就斷了。一隻翅膀是沒辦法飛的。」武者朝他無奈地笑了笑,「一松的近戰格鬥很差,所以分開之後我很擔心他……不過你們能代替我保護他真是太好了呢。」
「我的近戰格鬥只是比你差好嗎?才不是真的差。」弓箭手踢了對方一腳。
「憑你那技巧連團長都打不過,射箭也殺不死發狂的熊型惡魔……」
「我們才不會走到哪都碰到熊!就算碰到也是你引來的!你這個衰鬼!」
「等等,抱歉打斷一下,天使殺不死發狂的熊惡魔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們能說明一下原因嗎?」騎士突然發聲,手和刀子還沾著大量血跡,模樣看起來有些滲人。魔王實在看不慣他處理動物屍體的技術,讓弓箭手幫忙顧著鍋子就上前接手了。
然而眼前的雙胞胎對視一眼,就連魔王都能看出來理由似乎攸關他們的性命,不太希望被人知道。但騎士的年紀好歹也是他們的好幾倍,立刻提到:「我們現在是團隊我必須知道你們的能力和缺陷,遇到危險時才不會誤判情勢」成功讓兩人說出原因。
「我是黑天使,雖然力氣可以跟熊型惡魔打平但體力不管怎麼鍛鍊都不可能超越他們。我的所有攻擊都無法對他們造成有效的傷害。」
「我本身不會使用魔法,也無法把白魔法注入射出的箭,每一次都會因為力量失控把自己的衣服弄壞或傷及無辜……但普通的箭同樣沒辦法對熊惡魔造成傷害,只會讓他們更抓狂,而使用天使的無機物製成的箭頭太貴重,一般只會用來應付緊急狀況……」
「停。罕見黑天使就算了,一松你活這麼久從來沒思考過為什麼自己的箭不能注入白魔法嗎?」騎士擦手的同時也瞠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天使們。而被點名的弓箭手思考了一下,搖搖頭道:「我們平時會讓隊伍的祭司進行祝福。但對熊來說祝福的力量太小了,在增厚的毛皮就能被淨化。」
「絕對不是祝福的問題。不能注入魔法你的箭殺傷力會被侷限在單體攻擊。一般來說軍隊會配置兩種弓箭手,大部分是使用祝福箭的一般弓兵,另一種則是擁有一點點天賦能夠對箭進行充能的魔法弓兵,專門進行中範圍破壞,能夠代替笨重的魔法砲進行攻城或擾亂敵軍。而關鍵就在魔法弓兵的箭從箭羽、箭身到箭頭都刻有能夠啟動和調節魔法的紋飾……我直接給你看軍團用的範例好了。」
弓箭手愣愣地看著騎士,後者把手擦乾淨之後憑空拿出一本厚厚的書,封皮早已破損不堪,騎士翻的時候都得小心翼翼不讓它散架。
魔王很想湊過去看那本書的內容,但他得先把手上的動物屍體處理好,而這讓他早上才被安撫下來的焦躁感再次湧現,看著騎士身邊的兩人覺得自己好像被排擠了一樣。
他甚至不知道騎士居然還留著以前混進人類軍隊時所用的教科書。他敢打賭裡面肯定有騎士教他的劍術圖解,但對方卻從來沒給他看過。
他必須相信騎士,但他卻開始懷疑騎士說他比任何人重要是不是真的發自內心,抑或只是想讓他不要胡思亂想而已。
他把視線轉回自己手邊的工作,即使處理好也沒加入那三個人的話題,默默把切丁抹上香料的肉倒進鍋子裡。
7.
騎士在路上休息的時候會教弓箭手關於軍隊弓兵的基礎知識。那是當然,這傢伙以前可是軍團長,從他們的對話魔王才知道這傢伙曾經無數次詐死逃兵,再利用爐火純青的偽裝術讓自己的外表重新變回小少年加入其他國家的軍隊,蓄鬍的目的正是掩飾自己只能階段性變化的外表,不讓人對他二十歲一夕之間變成三十歲的事起疑。
而魔王什麼都不知道。他一直以為不過問騎士的過去是一種體貼,但現在卻覺得自己真的笨得徹底。他坐在旁邊冷眼看著騎士糾正弓箭手拉弓的方式,把自己的身體縮成一團試圖減緩胸口逐漸蔓延到身體的不適。
他不應該答應出來玩的。至少不會讓他看到這些。
就在騎士傾身手把手帶著弓箭手拉弓的時候,武者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你家騎士人真的很好。」
魔王瞥了對方的側臉一眼,悄悄把位子移開一些。
「你不加入他們的訓練?」
「不了。我不習慣拿武器,騎士大人沒辦法教我太多東西……而且打擾他們訓練的話我會被一松罵。他現在看起來還蠻開心的。」
魔王不知道怎麼接下去。他默默看著那兩個人,最後終於收回視線逼自己想些別的事,比如說,怎麼跟武者繼續交談。
他思考了一下武者的背景。跟弓箭手是雙胞胎兄弟,罕見的黑魔法天使,因為一些原因少了右邊的翅膀……魔王順道回憶了一下弓箭手的翅膀,卻突然發現身為雙胞胎的武者幾乎吻合了當初拯救他的那隻翅膀所有的條件。
「你們……大概是多久以前天使化的?」
「一百多年吧。一松說我跟他只差幾天的樣子。」
一百多年,時間點也差不多合上了。他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武者或許就是那個將翅膀給予他卻又拋棄他的人,腦子裡一瞬間湧出了各式各樣的問題,可他怎麼也問不出口。他需要一點時間消化,此時的興奮和喜悅完全蓋過了原本的焦慮。他想多認識武者一點,想多知道一點關於自己以前的事。
「我……沒有以前的記憶。」他不確定這樣開口究竟適不適合,但他非常努力地跨出這一步,「我在城堡醒來的時候……被一隻黑色的右翼包住……我覺得是它身上殘留的黑魔法救了瀕死的我。」
「瀕死?你發生什麼事了?」武者的表情充斥著關切和同情,彷彿悲劇就是在他眼前上演的一樣。
「我不記得了。能讓惡魔瀕死的應該只有白魔法吧?」
「也是呢……不過你能確定不是因為轉生而失憶嗎?這在天使跟惡魔之間很常見喔,比記得的人數還多。」
「我沒想過……我……我只是……」
沒有人告訴過他轉生可能會導致失憶的事,騎士也只是很隱晦地表示自己不記得轉生前的事而已。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被蒙在鼓裡。
就在他快落下淚的時候武者突然拍拍他的背,笑著說:「沒關係啦,反正再怎麼想也不會改變不記得的事實。比起過去,當下跟未來肯定比較重要。何況記得的話……就必須像一松那樣承擔很多事。我覺得太辛苦了,有時候也會很過份地想幸好自己不記得……這個不要告訴一松喔。只是我小小的壞心眼而已。」
魔王聽不懂什麼叫壞心眼。但他覺得自己對弓箭手還有騎士那種異樣的感覺或許就是。他其實也沒有很在乎自己的過去,至少幾天前他還真的傻傻地相信自己當下擁有想要的一切。但現在他就像個個溺水的人,無論什麼能緩解自己痛苦的東西都想抓住。
「我只是想找到翅膀的主人,問他為什麼要把我留在那邊。」
「如果不是翅膀的主人把你跟翅膀留在那裡呢?」武者並沒有被他先入為主的想法拉走。或許是所謂的旁觀者清,他點出了魔王以前從沒想過的問題,「如果那隻翅膀是撿到的呢?」
「那我還是想見翅膀的主人,想跟他道謝。」
武者笑著看他,溫和卻不失禮。「你真是個善良的魔王呢。翅膀的主人一定很高興他所救的是這樣的好孩子。」
善良嗎?他殺過人,殺過動物,對騎士惡言相向,甚至現在對騎士懷有怪異的負面想法,這樣的他也能算善良嗎?他不敢問武者,他很怕自己被對方討厭。
他將目光放回正在講話的騎士和弓箭手,旁邊的武者冷不防地拉近距離湊到他臉旁邊,呼出的氣息噴在他的脖子上。魔王嚇了一跳,但跟騎士平時這樣胡鬧不一樣,是帶著害怕和抗拒。
「你幹嘛?」
「看到他倆這樣有點不爽。」武者說話倒是比他弟弟更直率,「一松沒這麼容易跟別人親近,就算對我也很少這樣……大概有點吃醋了。」
「吃醋?」魔王又學到了新名詞。
「嗯。雖然一起生活一百多年了,但多少還是會希望……希望他只對我露出那麼可愛的表情。」
「吃醋就是這個意思?」
「欸……是吧?」武者看著魔王,「就是看到他跟別人要好會覺得很難受、怕他被搶走……呃,我不是說騎士大人想跟一松在一起……魔王大人您這樣太明顯了啊……」
「什麼太明顯?」
「你也在吃醋對吧?」
「……為什麼?」
「因為他們現在貼得太近了。」
魔王已經不想看那兩個人又在幹嘛。他把旁邊的大貓摟進懷裡,發出冷笑說道:「他跟誰貼太近關我什麼事?你不喜歡可以直接去跟他們講啊。說到底他們要在一起也跟我們沒關係吧?」
「當然有關係。一松是我的伴侶,而騎士大人是你的下屬,你應該盡自己的責任制止他跟有伴侶的人亂來。」
「喔,好啊,所以現在我應該衝過去揍他一頓禁制他再跟你弟說話嗎?」
魔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嗆。他只是很不高興,好像騎士跑去勾引弓箭手都是他的錯一樣。但他自己也不樂見這個情況,無論是那邊那兩個人還是這邊被他氣到不再回話的武者。
他們之間瀰漫著詭異的沉默,魔王索性縮起身體把臉埋進手臂間,而大貓則被他擠得扭動身體爬出他的懷抱。
他從來沒這麼想家,想窩在柔軟的床上用剛曬過太陽的被子把自己裹起來,把自己跟這一切隔離。他好想回到還不認識騎士的時候,雖然無聊了些,但至少沒那麼多心煩的事。
「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最終是武者先壓下脾氣開口解釋:「但我覺得如果你不希望他們繼續膩在一起,你必須告訴騎士大人你的想法。我晚一點會跟一松說。」
「隨便你。」
「魔王大人,我是真的希望您能好好告知騎士大人。不管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您必須讓他知道您的心情。」
「你只是想要利用我讓那傢伙遠離你的伴侶吧?也不用管這些話真的說了那傢伙會不會覺得我太自私太小氣,之後我們兩個怎麼樣了根本不是你的事。」
「我沒有想那麼多,您誤會了。我只是覺得您好像也跟我一樣不希望他們太接近,覺得您不應該繼續忍讓。」
「我沒有忍讓……也沒有吃醋。不過既然你都求我了,我就提醒他一下吧。」
武者對他的傲慢不置可否,道謝之後就靜靜待在他身邊。過了很久騎士和弓箭手還是沒發現他們活像兩個深閨怨婦,而魔王在稍微沉澱之後才又鼓起勇氣問道:「你們……有去過以前的迷宮嗎?」
「您是說貓城迷宮的前身……?」武者稍稍思考後搖了搖頭,「南山區沒有大城市,冒險團比較不會往那邊走,我們去過離那邊最近的城應該是騎士大人以前的那座吧……但那也是轉生前的事了,我是聽一松說的。」
「是喔……」魔王的語氣是藏不住的失望,但想想或許武者只是不願意告訴他而已。這個話題還能持續下去,至少他得平緩方才被他搞砸的氣氛。「你們以前去他的城做什麼啊……?」
「一松說當時只有他有天使化前兆,我帶他逃到那裡想問當時的魔王能不能收留我們。我們認為他會到處抓孩子,或許能給我們幫助。」
「噢……可是你們沒住進去?」
「嗯,魔王好像出去旅行了。而且當時只有一松被白魔法同化,住在魔王城感覺也不妥,很容易不小心跟惡魔互相傷害,所以後來我們就離開了。」
魔王一瞬間只慶幸他們沒有留下來,至於為什麼他一時也說不上。
而在他思考該怎麼接續話題前武者卻突然笑了起來。
「我覺得有點意外……聽到我們是雙胞胎卻又互為伴侶一般人應該會很排斥才對。」
「為什麼要排斥?」
「嗯……就人類的倫理來說兄弟姐妹是不能相愛的。」
「為什麼不能?」
「聽說近親很容易生出畸形或有缺陷的孩子。」
「但兄弟都是男的不能生孩子。」魔王抬起頭一臉莫名其妙,「而且你們現在是天使,無論男女都沒有生育能力。所以這套觀念不適用在你們身上。」
魔王想起了冬天那群人類說的同性別在一起對他們來說似乎也很不尋常。他不懂為什麼人類要定下規矩規範誰不能喜歡誰,但稍微一想就能明白眼前的兩人為了他們之間的感情有多辛苦。
武者聽了他的話似乎很高興。他撓撓自己的頭髮,正要再開口一支箭卻突然劃破他們之間的空氣。
「一松……!」武者在短暫的驚嚇後失聲尖叫,而站得稍遠的弓箭手則咂了咂舌。
「射偏了。」
「你想在騎士面前謀殺魔王大人嗎!」
「不,我是想射你調戲魔王大人時噁心的笑臉。」
「我才沒有調戲他!」武者再次尖叫之後又悄悄對魔王道:「他大概是在吃醋。」
「……吃醋好可怕。」
「我覺得挺可愛的,前提是不要射穿我的腦袋。」
「反正也不會死。」
「但是會很……痛!」
魔王愣愣看著眼前中箭倒地的男人,心裡感到一陣惡寒。
8.
兩個天使說要去找木柴,去了很久都沒回來。魔王縮在騎士溫暖的懷裡昏昏欲睡,北方的夜晚就算夏天溫度也相當低,魔王再怎麼任性也無法抗拒自己移動暖爐的招喚,要不是還有另外兩個人他大概整天都想被騎士抱著。
然而那兩個人大半夜的搞失蹤還是讓魔王有點擔心,半夢半醒間豎著耳朵戒備。就在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一聲痛苦的悶哼從林子裡傳來。
魔王倏然瞠大眼睛,從騎士的懷裡掙扎著爬了起來。那分明就是雙胞胎的其中一人,雖然在這之前沒有任何打鬥的聲音,但魔王還是覺得很不安,抓著同樣昏昏欲睡的騎士跟他一起去看。
他們兩人壓低身子躡手躡腳地往聲音的來源走。也不知是接近目標的關係還是對方無法壓抑,那聲音變得越來越大,最後騎士突然從後面摀住魔王的嘴巴制止他再繼續往前。
「太暗了,沒打燈我看不見。我們回去吧。」騎士壓低聲音說著的同時還鉗住魔王的手阻止他點火。
「我看得到。不然我自己過去。」
「我想他們應該沒事。」
然而魔王的小耳朵轉了轉,那彷彿被悶住的呻吟怎麼聽都不像沒事的樣子。
「如果他們被壞人抓到了、正在被挖無機物怎麼辦?」
騎士很想告訴魔王肢解天使的過程第一刀就是斷頭,不可能讓他們發出任何求救的聲音,最後想想還是沒說出口。他們盡量安靜地慢慢接近,直到渾身漆黑的魔王終於能透過微弱的月光看見那兩個交纏的身影。
武者強而有力的雙手撐著弓箭手被褲子包覆的雙腿,以體型優勢將人壓在樹上,完全不給對方一點活動的空間。而弓箭手一隻手縮在胸前摀住自己的嘴,另一手則被迫勾住對方的肩膀防止摔下去。呻吟參雜著泣音被含在咽喉裡,努力維護的堤防卻在一次次兇暴的頂撞中逐漸失守。
魔王愣了好一陣子之後鑽回樹叢裡用氣音對騎士道:「那個黑天使在強暴他弟弟?」
「他們是伴侶。」騎士揉揉太陽穴。這個距離已經能清楚聽見弓箭手努力壓抑的喘息聲了,待在這裡實在有點彆扭。
「但是……他看起來是被……我是說……伴侶就可以強暴對方?」
「誰都沒有被強暴。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可是他看起來不是自願的……我們應該幫他。」
「我的王,拜託您別管他們之間的事。」騎士欲哭無淚地看著那隻明亮如月的貓眼。但顯然被某人強暴過的魔王很想幫助弓箭手脫離苦海,要不是騎士抓住他的手讓他安靜再聽一會兒大概已經衝出去了。
沒多久弓箭手似乎也按捺不住了,喘息間細細呼喊出一聲哥哥。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嗯……那時候太生氣……等回頭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你了……」
「還有那個騎士的事。」武者喘著粗氣又用力往弓箭手的屁股上用力撞,「我不想看你跟他靠那麼近。」
「那傢伙只是……嗚!」
「明明說好要過兩人世界結果卻又多了兩個……你到底在想什麼……非得要躲在樹林裡才能偷偷做,這樣跟平常有什麼兩樣?」
「你可以在營地做啊……」
「我不想要你這樣的表情被別人看到。」
「那就不要抱怨……」
後面的對話魔王恍恍惚惚的也沒聽清楚,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騎士帶回營火邊了。變回原本體型的大貓朝他們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拉長身體伸個懶腰讓騎士把魔王放在自己的身上。
「……你的臉好紅。」魔王沒忍住嘲笑對方,而騎士則彎腰吻了吻他。
「還有呢?」
魔王看著對方的藍眼睛,將自己寬鬆的睡衣撩到腿根,覆著黑色絨毛的長腿靠在騎士的腰間。
「那個黑天使要我叫你離他弟弟遠一點。」
「那您是怎麼想的?」
魔王沒料到他會這樣問自己,愣了半晌之後才將視線別開。
「你想跟誰親近是你的事……我要找你的時候你在就好。」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騎士無奈地看著這老是這麼不坦率的魔王大人,但手還是很不客氣地從撩高的衣襬伸進去。魔王目前只有四肢明顯獸化,身體還是沒有毛的狀態,摸起來細皮嫩肉的。他將身體卡進對方的腿間,用鼓起的褲襠磨蹭同時擁有兩種性別特徵的下體,直到魔王受不了動手拆他的褲襠才笑著把人抱進懷裡。
等林子裡的兩人整裝完畢回到營地的時候就看見那兩個在自家寵物身上交纏的身影。武者愣愣地看著魔王被體型相差極大的騎士以召喚出的黑手禁錮雙手和雙腿,小小的身體竟發出這麼大的唉叫,接著又驚愕地看向身旁臉還帶著紅暈但明顯比他鎮定許多的弟弟。
「那個騎士……在強暴自己的魔王?」
「他們本來就是這種關係。不用管。」
「可是魔王說那個只是他的隨從還保鑣之類的下人……」
「他好像不知道騎士的功能不包括這個。反正誰也沒有被強暴。那是他們的情趣。」
「那我們應該告訴他才對……不能再讓那個騎士這樣胡作非為下去。」
「別人的感情別管比較好吧。還是說你想加入他們?那隻魔王好像是雙性別的樣子。」
「不,沒有……那個,我們再來一次吧。我跟你。」
弓箭手抬眼看著自家哥哥窘迫的表情,再也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9.
前一晚在旁邊各自轟轟烈烈的四人隔天早上起來只剩無盡的尷尬。
過冷的天氣似乎讓魔王開始陷入冬眠的前兆,原本就沒什麼精神的眼睛幾乎要闔上,好幾次差點從骨馬上摔下來,卻怎麼也不願意讓騎士抱著他走。連走路搖搖晃晃隨時都能睡著,其他兩人也不是瞎子,看得出他完全是在逞強。
然而只有魔王自己心裡清楚,雖然天冷對他來說確實會大幅降低行動力,但還不至於需要冬眠。他只是想裝病拖慢大家的腳步,或許騎士就會放棄跟他們一起前進了。反正弓箭手也跟哥哥會合了,他們之前達成的協議也算完成。
然而他錯估了幼龍對騎士的誘惑。騎士沒有說要停下來或是到比較溫暖的地方,還一直想說服他躲進自己的懷裡,三不五時就講些讓魔王生氣的話。
之前不給抱是不想讓弓箭手效仿,可這次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原因。他只是感覺四個人只有他騎馬或只有他被抱著很奇怪,好像他真的是個弱不禁風的公主。但他是魔王,覺得這樣有損他的尊嚴,至少現在他還沒貧弱到那種程度。
可騎士好像沒發現他的脆弱的玻璃心和自尊心,見他不領情就說:「怎麼了啊?之前那個愛撒嬌的小毛球呢?」
「我從來沒有撒嬌過好嗎。」魔王白了他一眼。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句話讓其餘三人一貓腦子裡同時浮現他早上賴床不願意起來奶聲奶氣往騎士懷裡蹭的模樣。
他們的尷尬一直維持到中午翻開地圖確定路徑的時候。魔王窩在大貓身上休息,而騎士閒著無聊就加入雙胞胎的討論,無意間發現武者所帶的地圖上在這個區域有用紅筆圈出一個範圍。
「之前收到的情報這一帶有一隻比較麻煩的惡魔,我們天使倒是沒差,但你們可能要稍微提防……這隻惡魔會吃別的惡魔的心臟,藉此獲得對方的能力。」武者解釋。
騎士一聽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他瞥了眼躺在大貓身上休息的魔王,皺起眉頭道:「你們應該先提醒我們的。」
「那隻惡魔是A級,我覺得你能應付。」弓箭手事不關己地回答。
「我應付得來我家魔王可不行。而且人類的分級制度一直都很有問題。」
「你們家貓城迷宮是S級的城堡欸?」
「那是因為我跟大貓在。我家魔王是接近A的B級,實戰能力根本不能看。」
「對他有點信心好不好?有特殊能力的惡魔也不多,他那個還比我們家團長強多了,對一般A級惡魔自保已經綽綽有餘了。」
「臨場反應跟出手速度都太慢。他本來就不是打架鬥毆的料。」
「你不要用軍隊的標準衡量他啦。」
「你們討論完了沒?我們可以走了嗎?」已經聽不下去的魔王終於出聲打斷他們。這時才突然想起魔王的聽覺非常靈敏的騎士頓時感到一陣惡寒,連忙丟下兩人要去把魔王扶起來,卻被對方狠狠甩開。「我就是這麼弱,劍術學不好弓也拉不動,你嫌棄的話就去找一個厲害的魔王不用委屈自己待在我這裡。」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
「閉嘴。不要跟我講話。」
魔王收起總是出賣自己心情的耳朵和尾巴,再次甩開騎士伸來的手自己從貓身上爬起來。若是平常騎士肯定要直接召喚黑手把魔王抓起來解釋清楚,但這次卻收回了手,沒再繼續說下去。
大貓大概也覺得奇怪,但很快就變成普通的貓跟到魔王腳邊。兩個天使以為他們這只是伴侶的日常鬥嘴,收起地圖繼續前進。
這樣的發展讓魔王更加煩躁。他猜騎士可能已經不想再跟他解釋。反正怎麼講都沒有用,已經不想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
他其實一點也不想要騎士離開他,但焦慮的情緒卻讓他控制不了自己說出的言語。他當然知道自己很弱,在騎士眼裡他就是一朵溫室的玫瑰花,大概除了可愛跟會做菜什麼優點都沒有。然而去年冬天醒來之後他突然之間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完全沒了原本的青澀,再加上臉上的疤痕,根本已經跟對方口中那令人匪夷所思的「可愛」沾不上邊了。現在又多了一個比他更會做飯的天使,而且擁有戰鬥能力又跟騎士談得來,他早就被徹底比下去什麼價值都沒有了。
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但他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他一直知道騎士對他的並不是那種愛。總有一天對方會有自己的家庭,而他只是想在這件事發生之前盡可能讓自己相信對騎士來說他才是最重要的人。
就算喜歡的是別人的伴侶又怎樣?以這個人的能力搶過來肯定不是什麼難事吧。反正只要騎士想要,絕對沒有什麼東西得不到。他說反對也不過是把人推得更遠而已,而且說實在,他並沒有權力干涉下屬喜歡誰。
他只是個一無是處的小惡魔而已,不小心成為了魔王,不小心被騎士看上了,然後被拋棄也是遲早的事。騎士背叛過很多王,也不差他這一個。就算生氣也沒有用,他連騎士一根小指頭都打不過。
只是很難受而已。
就像胸口被刺穿一樣。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因被撕裂的痛楚而發燙。魔王沒有叫出聲音,反射性地用手扳開傷害自己的東西,好半天才發現那是另一隻惡魔的嘴。尖牙穿過他的身體,強大的咬合力壓碎了他的肋骨,甩動腦袋的同時幾乎要把他撕成兩半。他腦子裡鬧哄哄的什麼也聽不見,奮力拍動翅膀想用紫霧做出反擊,可那惡魔也不是省油的燈,立刻將他重重摔在地上用巨大的爪子按住他翅膀的根部。
這一按魔王覺得自己的內臟都要被壓破。無法形容的疼痛自身體各處傳來,紫黑色的血自他口鼻流出,嗆得他咳了幾聲,可這一咳臟器彷彿都要碎了。
四周的溫度開始迅速攀升,黑魔法的火焰從他們身邊爆開。其他人似乎在咧罵些什麼,魔王聽不清楚,但他此時卻異常冷靜想看看騎士這時的反應。
「我第一次見到會用魔法的熊形惡魔……」騎士看著剛召喚出來立刻就被擊碎的黑犬和枯手。而據說是熊的怪物則在發出怒吼之後又重重往魔王的身上輾壓。
火焰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但騎士根本顧不了這麼多,喚出大劍就往方才熊頭的地方砍去。然而熊卻將按住魔王的手換成了腳,死死踩住他之後直接用長著堅硬外骨骼的前爪揮開攻擊,搭配著火焰連續格擋了好幾次,終於讓旁邊的兩人看不下去開口制止。
「不要只顧著亂砍!會用魔法的熊都很聰明,一定要找到弱點再動手!」弓箭手朝騎士咆哮,而後者也急了,不顧自己苦心經營的形象憤怒地吼回去:「你們是有對付過這玩意?」
「這傢伙天生帶屎去哪都會碰到熊,會魔法的這是第四隻!」
騎士頓時啞口無言。但他的寶貝魔王現在被這失控的怪物抓著,雖然惡魔的恢復力很強,但方才被咬的傷勢看起來非常嚴重。先不管聰明的熊惡魔為什麼還會攻擊不能食用的同類,他現在只想要把他的魔王救回來,而這完全影響了他對情勢的判斷。他以為自己很冷靜,然而此時的他連持劍的手都在顫抖,導致下一次出擊熊甚至能接下之後反過來壓制。
騎士將劍橫在面前阻止熊把劍壓到自己身上,然而即使召喚另外兩隻黑手也無法招架。熊變成的惡魔力氣遠遠超乎他的想像,從沒跟這玩意近身搏鬥的騎士徹底輕敵了。眼看熊嘴已經快咬到自己的鼻子,他正想使用自己不擅長的其他魔法彌補自己召喚系完全被克制的窘境時一個身影突然如子彈般用力撞在熊的身上將牠翻了過去。
武者攥緊拳頭就往熊臉上砸,憑著自己矮對方一半相對嬌小的體型優勢避開揮來的巨大熊掌。那隻渾身覆蓋著堅硬外骨骼還長著兩支大羊角的惡魔再次發出吼聲,注意力卻沒被他吸引,反而趴伏於地上以蠍尾刺向正在嘔血的魔王。
然而牠也輕忽了就在旁邊的騎士。地上突然飛竄而出的巨大黑手牢牢抓住了牠的尾巴,即使被刺中也無動於衷。騎士抬手就把危險的尖刺削下來,可那邊的熊卻在此時張開了沒有飛行能力的翅膀揮開旁邊的武者,振翅產生的巨大風壓和飛撲過來的衝擊力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以為大地在為之震動。
發現對方的目標似乎是魔王之後騎士也管不了太多,單手撈起還沒恢復的魔王就跑。幾乎是同時熊一拳粉碎了黑手落在魔王方才躺的地方,正欲起身繼續追趕他們一支箭卻劃破長空直直從牠的眼睛穿到後腦。
這個突襲雖然給了騎士拉開距離的時間,但並沒有讓熊惡魔受到太大的傷害。牠出奇鎮定地將箭拔出,尾巴也迅速找到落在地上的另一節,然後在另一支箭射來的時候用爪子凌空劈斷。
騎士將魔王掛在自己肩上,握緊劍柄準備再次迎戰。然而武者見狀卻往熊的身上撲去,手臂勒住熊的脖子朝他大喊:「快跑!」隨後便被熊用力往前摔在地上。
騎士知道對方的意思是不要跟這玩意過不去,他們逃命要緊。但他也明白他們根本跑不過這頭熊,無論如何都必須先牽制熊的行動他們才有可能全身而退。
武者被掀翻之後穩穩落在地上。他在熊再次燃燒火焰的時候狠狠往牠柔軟的肚子連砸了幾拳。黑魔法的火焰雖然無法給他致命的傷害,但熱氣仍然會造成相當大的影響。他只能勉強撐住揮來的熊爪,在對方朝他咬來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把另一隻拳頭塞進牠的咽喉。
熊惡魔發出怒吼痛苦地將武者往旁邊甩開,惱羞成怒也不管魔王在哪了,揚起火球就要往對方身上砸。然而比他更快的是憑空竄出的紫黑色鏈子,突然從後方掃過熊腿讓牠往後跌得底朝天。騎士抓準時機喚出七、八隻黑狗衝上去撕咬,讓武者能夠趁隙逃過來與他們會合。
然而奇怪的是熊惡魔並沒有立刻站起來。牠痛苦地與那幾隻無機物纏鬥,發出巨大的粗喘和哀鳴卻完全沒了方才差點讓騎士陷入苦戰的氣勢。
他們來不及跑遠熊便砸碎了那幾隻狗,接著努力直起身體對他們怒吼,身邊重新燃燒起橘紅的火焰。那個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大,彷彿要把路邊的森林吞噬一般,任何人都能看出牠打算將所有人拉入火坑。騎士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弄出什麼扛下這一波攻擊,然而就在此時大貓突然停下來轉身面對那隻熊和氣勢萬鈞的大火。
「大貓?快走!」
大貓沒有理會他們。牠的身形一瞬間脹大,甚至比那頭巨熊還要來得高,一身烏亮的長毛隨著身上運轉的魔法飄動。騎士停下來腳步,然後是武者和弓箭手。他們看著那隻貓面前逐漸顯現的灰藍色火焰在半空中畫出一個圓,由外而內形成一個極端繁複的法陣。
就在大火撲向他們的瞬間法陣的中央也射出一道光,直直穿透了熊惡魔的身體。瞬間產生的強烈震盪伴隨夾雜著大量冰晶的寒風沖向身後的所有人。
大火在熊倒地的那一刻消散。除了道路和兩旁的樹結冰,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騎士用背為魔王擋住了大部分的衝擊,在一切回歸平靜之後魔王身子一軟便暈了過去。他的衣服上沾著大量紫黑色血跡,就算隔著衣服騎士也能感覺到他與自己緊緊相貼的身體裡臟器和骨頭都在扭曲著進行修復。騎士低頭親吻失去意識後露出的小耳朵,不難想像方才他正經歷怎樣的痛苦。
另外兩人還在戒備,騎士抬手讓他們放鬆一點,然後抱著魔王上前去拍拍大貓的腿。
「辛苦了。」
「喂……那隻熊……」
「牠等等就會消失了。」騎士摸摸大貓湊過來的大腦袋,「重新介紹一下,這是我家大貓,稀有白惡魔,能力是低溫火焰。」
10.
魔王睜開眼睛之後只覺得渾身不對勁,好像所有器官都被拆開又重組了一樣。鼻腔和咽喉都還有血的味道,但衣服已經被換掉了,被放置在溫暖的營火旁邊。
大貓還是巨大的模樣,縮在離他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牠四週的植物都結上了霜,身上披了好幾條毛毯,旁邊也有自己的一小堆營火正在燃燒。
他翻個身想爬起來,沒想到這個動作竟猝不及防地讓他吐出一口血。而這驚動了在他旁邊守著的人。武者連忙跑過來將他扶起來,拿出自己的水壺給他喝了幾口。
「我睡多久了?」
「半天而已。」武者笑著撓撓自己的脖子,「那個,謝謝你救了我。」
「……什麼時候?」
「是你弄出鏈子把熊絆倒的吧?謝謝你。被火球砸到可能真的會讓我受重傷。」
魔王看著對方露出溫暖的笑容,勾勾嘴角將視線別開。
「牠是衝著我來的,你們其實可以不用管我。」
魔王原本要說的是感謝他們願意幫忙,可出口的卻是另一個意思。他還來不及懊惱武者就沒忍住伸手摸摸他的頭,笑著說道:「那時候沒想太多,只覺得一定要救你。大家都沒事真是太好了呢。」
魔王抬頭看著武者的臉,真誠的笑容是這麼溫暖。他忍不住想這個人這麼溫柔又善良,當時留下翅膀給他的肯定就是他了。
身體的不適讓他無法做太多思考。他看著武者,不知不覺將對方與騎士的形象重疊了,忍不住傾過身往對方身上靠過去。同樣結實的體魄和體溫讓他感到無比安心,他想果然只有肢體接觸的時候他才能感受到「這個人」是愛著自己的。
他的舉動讓武者又驚又喜又害怕。被別人喜歡總是很讓人愉快,但魔王靠上來之後就開始往他身上蹭,與前幾天談話的狀況相差甚遠。他不知道現在到底該抱住對方還是趕緊把人放回毯子上,他甚至無法想像那兩個為了給受過重傷的魔王補充力量跑去打獵的兩人回來看到他們倆黏在一起會是什麼反應。
魔王身上的味道有點香,武者聞到的一瞬間覺得更害怕了。
「是你救過我對吧?用翅膀的力量讓我得以苟活的人……」
「等等,不可能是我。您誤會了。」武者整個背都在冒冷汗。魔王的已經整個人黏到他身上,兩人的臉貼得很近,只差一點點就要親上來了,連忙按住對方的肩膀否認他的說法。但魔王並沒有停下來等意思,將他推倒坐在地之後跨坐在他身上,柔軟的身子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蹭。
「不是嗎?」
「不是……我不知道您為什麼會有這種誤解,但絕對不是我。」武者被撩得一驚一跳的,連忙抓住魔王的腰制止對方再這樣做,接著頭髮逐漸從髮根變成白色,羽翼也從背心底下舒展開來。「您說拯救您的是黑色的翅膀吧?我的翅膀是白色的,跟我弟弟不一樣……」
魔王傻愣愣地看著眼前純白的黑天使。此時的他連眼睛都是藍色,五官也變得跟人類型態時有些不同。他知道自己錯了,而且錯得離譜。這個人不是他家騎士也不是他想見的救命恩人,雖然這次也要感謝對方伸出援手,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脫序的行為時只想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然而他沒有從武者的身上下去,失落地看著對方。
「我……只是想道謝而已……就算什麼都不記得了……」
「沒事的。不管他是誰,就算沒見到面他也一定能感受到你的心意。」武者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誠懇一點,由衷希望魔王趕緊從自己身上下來。
「真的嗎?」
「不然我問你,如果我說我是的話你打算就這樣跟我做愛嗎?」
魔王短暫思考了一下,發現自己可能不會排斥以身體當作謝禮,於是點點頭。
「反正不會懷孕,如果他想要的話我無所謂。」
「那你家騎士呢?」武者幾乎是在尖叫了。
「為什麼要提到他?」
「你願意獻身給曾經拯救你的人他會同意?」
「這又不關他的事。你能保證他現在跟你弟弟出去不是偷偷做什麼嗎?」
這句話正中了武者為數不多的地雷。他的態度一瞬間硬了起來,扯住魔王的領子一個使力把人按在地上。魔王嚇得用力掙扎,可眼前的天使可是能夠與熊形惡魔抗衡的人,他這花拳繡腿怎麼可能有點效果?
「一松不會做出背叛我的事。如果有,那就是你沒管好你家騎士,是你的責任。要是真的發生這種事我認為用你的命來負責都不夠,但殺掉你能讓他感到痛苦的話我還會把你殺掉。所以不要擺出這麼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的責任?他喜歡誰他去追求跟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每個人都要求我對任何事負責?我根本不想當魔王卻被逼著成為魔王,被莫名其妙強暴之後又說因為他被我迷倒了所以我要負責,然後現在我不是他唯一想守護的對象了又是我的錯……你知道我多少次希望自己當時就死掉嗎?我從來沒有因為自己不記得的誰不小心讓我活下來而開心過啊!」
武者愣愣地望著滿臉淚水的魔王。他一直都知道這隻惡魔跟自己弟弟一樣不坦率,一旦心情不好就會開始說反話。但他不確定魔王的這些話到底是出自真心還是受到刺激而選擇武裝。他知道自己確實有點過份了,默默放開魔王的衣服坐到旁邊。也是這時他才發現大貓已經起身戒備著他,如果他再繼續對魔王大小聲一點下一個被大型動物咬穿的就會是他。
「抱歉……但一松對我來說就是一切。我無法忍受他被任何人搶走。」
「嗯。」魔王還是躺在原地,只有半個身體在自己的毯子上,衣衫凌亂好像方才真的被怎麼了似的。
「您跟騎士大人……真的不是伴侶嗎?」
「不是。」
因為被他否決了,他跟騎士就只剩下主從這種冷冰冰又容易生變的關係。
「那您知道……原則上來說只能跟伴侶發生性關係嗎?」
「……應該吧。但我想要他就得滿足我的需求。」
「我個人認為他已經把您當作伴侶了。」武者盡量小心自己的措辭,「如果不是的話,您有沒有想過他如果找到伴侶就會因為對自己的伴侶的忠誠而無法再滿足您的需求?」
「他總有一天會像對其他服侍過的王一樣拋下我。他做的所有承諾在我眼裡都沒有實質意義。」
武者隱隱覺得這個話題在鬼打牆,於是換個說法問道:「那您希望把他當作伴侶嗎?」
冗長的沉默後回應他的是一句「那關你什麼事?」
其實武者知道如果真的沒有的話魔王應該會立刻否認才對。依照他的觀察雖然騎士頻繁騷擾弓箭手,但魔王被熊惡魔攻擊的時候對方可是拼上命去救,完全看不出是會拋棄對方的樣子。
他不能理解明明互相喜歡的兩人為什麼卻說不是伴侶。無論相處上還是感情上都是這麼一回事啊?
「好吧……但您知道拆散別的伴侶不是什麼正確的事吧?」
「……是嗎?」
武者被反問得一時啞口無言。他皺起眉頭看著仍然躺在地上裝死的魔王,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任何人都不該因為任何原因拆散別的伴侶,除非是他們自己感情生變需要外力強制分開。」
魔王不知道這種事。或許是獨居太久的關係,對他來說好像所有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都是能被輕易改變的。他看著遮住天空的枝葉,聽懂了武者提起這些事的意思。
「我昨晚跟他說了。但他真的喜歡你弟弟的話,我想我們好像沒有足夠的力量阻止他。」
又被踩雷的武者非常努力才壓下痛揍魔王一頓的衝動。
「你難道不會生氣嗎?之前都那樣對騎士大人發脾氣了不是更應該能告訴他不喜歡他跟一松廝混在一起、或是你根本不想跟我們走?」
「如果他叫我先往回走、或是寧可離開我呢?」
「我覺得他不會這麼做。他很重視您。」
被這樣說的魔王卻只覺得眼睛愈發痠疼。他用力按住自己的臉,壓抑卻讓他渾身顫抖。
「我不該出來的……我應該一輩子關在那個城堡裡……」
而騎士與弓箭手回來時正好就看見這個畫面。以為魔王被欺負的騎士和以為武者欺負人的弓箭手把獵物扔了三兩下便衝上來各自抓住自己的另一半質問。然而明顯是自己把魔王弄哭的武者沒說什麼,而魔王也沒替他辯解,猶豫了一陣子才伸手環抱騎士,最終仍什麼都沒說出口。
11.
更往北走的夏天還是會下雪的。氣溫維持在冰點左右,夜晚的時候特別容易飄下一些雪花。熬過能力副作用的大貓成了他們的大暖爐,而徹底失去行動力的魔王終於還是妥協讓騎士抱著他取暖。
武者的話讓他陷入思考。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很喜歡騎士,打從一開始見面就喜歡對方的臉,喜歡跟對方做愛的感覺也喜歡被對方抱在懷裡。騎士給他的是從沒感受過的幸福和溫暖,而他也沒有自己嘴巴上那麼灑脫,絕對無法承受騎士找到其他伴侶的打擊。
他也不是不知道性關係的定位,但現在他還知道對雄性來說這種行為代表著支配,是權力和地位的象徵。當然他和騎士的關係一直是平等的,純粹享受彼此帶來的快感和體溫而已。反正那傢伙從一開始就是為了他的肉體而來,他也將錯就錯讓對方服侍自己。
但是如果騎士真正想成為伴侶的是別人、為什麼還要跟自己做?只因為他的外表特別?還是因為暫時無法跟對方在一起而用他滿足生理需求?
他想起那天晚上騎士一開始就知道他聽見的是另外兩人歡愛的聲音而一直阻止他,回到營地立刻就把他上了。只要產生懷疑一切看起來都是對自己不利證據,魔王雖然不記得當時騎士的表情,但他想對方肯定是不願看到喜歡的人跟別人做愛。
去年秋天似乎也有類似的事。或許那時候騎士還是喜歡他的,後來……後來他說那個天使化的女巫可以把騎士帶走,大概是那時候開始騎士就放棄他了。
他覺得很累。明明是因為不想對騎士疑神疑鬼才答應出來玩的,結果還是這樣鬧到身心俱疲。他現在連家都不想回了,他只想在騎士懷裡永遠長眠。
低溫加上重傷之後耗費太多力量在修復身體讓魔王醒著的時間越來越少,但他已經對自己錯過的對話和旅程感到麻木了。
終於有一天他醒來的地方是寬敞的軟床,房間雖然不比他原本的房間大,但內部設置了魔晶石驅動的暖氣系統,溫度對他來說非常舒適。然而他只醒了一小段時間,發現騎士不在身邊之後索性閉上眼繼續睡下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騎士叫醒他的。對方換上了暗色系的衣服和斗篷,坐在床邊揉揉他的小耳朵,像平常一樣對他笑。
「魔王大人,我這兩天要去跟他們解決那條龍的事。您跟大貓在這裡等我,完事我們就趕快回溫暖的地方。」
「我不用跟去嗎……」魔王內心警鈴大作。他伸手抓住騎士的斗篷,不知為何這段話讓他感到非常不安,好像就是被拋棄的預告一樣。
「我們昨天已經去附近看過……那條幼龍是被抓捕準備強制做成死靈生物的,祭品跟法陣都已經準備好了,要救她就必須盡早讓她解脫。但畢竟是白龍又已經被折磨到失去理智,對您來說太危險了……」
「可是這樣對你來說也很危險吧?原本不是說好只要到那個什麼城就好嗎?我們回家了好不好?」
騎士似乎沒料到魔王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說這種話。他皺起眉頭握住了魔王的手,有些為難地道:「希望您能理解……一旦她變成死靈生物,除非契約解除,否則將永遠活在被奴役的痛苦之中。」
「可是你自己不是也養骨龍?」
「我的龍是在生前活蹦亂跳的時候就簽了契約,而且不是強制性的,他有自己的生活跟想法,召喚必須經過他的同意才能成功,跟那隻龍的狀況不一樣。」騎士耐著性子解釋,但顯然魔王根本聽不進去。
「所以那也是那些天使的事吧?」
「他們打不過守衛更沒有能力處理死靈魔法外加一條龍。」
「那我呢?你就要這樣把我丟在這裡?」
「大貓會保護您的。您什麼都不用擔心,好好睡兩天我們就回家。」
魔王垂下耳朵,但總算是放開騎士的斗篷。就在騎士以為終於說服對方時,魔王卻開口問道:「你打算跟他們離開,對吧?」
「……什麼?」
「你打算為了那個弓箭手離開我對吧?你根本不會回來接我,只是想把我丟在這裡。」
「您在說什麼?我沒有理由這麼做吧?」騎士一臉莫名其妙。他原本只是要在出發前告知魔王一聲而已,沒料到對方居然開始鬧脾氣。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安撫魔王,一想到那條可憐的幼龍隨時都會被殘忍殺害、成為人類的戰爭武器進而傷害更多無辜他就急得跳腳。然而他知道如果不讓在雪地會失去戰力的魔王乖乖待在這裡,跟去那種地方才是最危險的。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你不能跟我們去,我會回來接你,就這麼簡單。」
被這樣一兇魔王也生氣了。他好不容易才說出口的請求居然換來這種對待,而且明明之前還說過他比任何事更重要,這種轉變讓他更篤定騎士絕對是想叛變的事情。他展開翅膀,即使知道雙方的實力差距還是將紫霧凝成了鎖鏈撲向騎士。
「我知道我很弱、什麼都做不好,可是是你自己說要留下來當我的騎士……所以我現在不准你走你就得留下來!」
「你能不能不要無時無刻都這麼任性!」騎士拔劍反手就把鏈子擊碎,接著掐住魔王的脖子摁在床上往他的肩窩刺下。白魔法的祝福順著血液迅速抑制了魔王的行動,同時也擊碎了他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
「平常好聲好氣哄你容忍你的一切不代表這種時候你能因為自己的感情私事阻止我去做對的事。我說過我對一松好是因為對他有所虧欠,你不要每次都把自己的想像強加在我身上。這樣真的很讓人討厭。」
魔王強忍住痛苦的尖叫,騎士的身影在他眼前逐漸模糊。他能感覺到劍拔出身體時的痛,但騎士並沒有就此放過他,而是將他翻過去,卸下他的一隻翅膀。
「兩天應該還不至於消失。等我回來再幫你裝回去。」
「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你的魔王!」
「我也不想當你的騎士了。不過這事等我們回家再談。」
他不知道騎士說這些話的表情,淚水讓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騎士離開床之後喚出了好幾隻黑手像欄杆一樣圍繞在床的四週,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去。
「隨便你啊……你最好永遠從我面前消失……」
回應魔王的是門關上的聲音。
12.
騎士在城外與其他兩人會合時晚了整整十分鐘。這個時間足以讓其他兩位誤以為他跟魔王又搞上了。
他在旅店門口猶豫了很久,總覺得這樣對魔王實在不太好。斷了魔王儲存力量的翅膀只是想讓魔王沒有足夠的力量亂來,但很快他就發現這樣魔王可能會失血過多,或者因為剛受過重傷導致單翼無法繼續提供足夠生存的力量。但最後他沒有回去,反正大貓也在,如果魔王情況真的不對大貓會代替他把翅膀裝回去的。
自我安慰一番後他們便踏上這段旅程的終點。然而走沒多久武者就突然開口問他:「魔王大人是不是不讓你走?」
「嗯……這個時候才說要回家,有點傷腦筋。」
「那你怎麼做?」
「用了稍微強硬的手段讓他待在那裡了。」
聞言兩個天使都停下腳步,面露不安地看著他。
「你要不要現在趕快回去?」弓箭手問,「他這一路上感覺都很不開心,再跟你吵架應該會更難過……」
「不,他能理解的。我們走吧。」
或許是出於被懷疑懷有二心的憤怒和報復心態,又或許只是因為焦慮干擾了判斷能力,騎士並沒有聽出弓箭手真正的意思。他只想趕快把龍的事解決,如果再分神思考魔王的情緒問題肯定會出差錯。但無法否認的是魔王方才的表情絕望得讓人不安,那些說他想跟誰私奔的話也不像是一時氣憤,反而更像壓抑已久的情緒突然爆發。
不過這也只是猜測。魔王一直以來表達都很直接,幾乎不會隱瞞自己的想法或情緒,多半都是想到什麼罵什麼,氣完了馬上恢復正常。
「說起來當年我們去你的城尋求庇護的時候守城的惡魔提過你有一隻感情很好的先天惡魔,該不會就是他?」
弓箭手突然提問。由於一開始騎士就偷偷告誡過不能讓魔王知道他以前的事,因此這個問題他憋了一整路都不敢問。現在魔王不在隊伍裡他終於可以問出口了。
「嗯。」
「咦……可是他說他不記得了?」武者接著問。
「確實不記得了。我們城被攻破的時候他傷得很重,我帶他去迷宮希望那裡的魔王能夠幫忙,結果到的時候才發現那個城早就被屠殺殆盡了。我無計可施,最後只能把我剩下的單翼留給他陪葬,卻誤打誤撞讓他存活下來,只是忘了以前的事了。」
武者聽了整個人都愣住,幾秒後才又加快腳步跟上。結果繞了那麼一大,魔王要找的人還有要獻身的對象就在自己身邊?而且早就獻身不知道多少次了?這是鬧哪齣戲?
「你怎麼不告訴他?」他忍不住問騎士。
「我不知道怎麼說。在城被攻陷之前我們有半年的時間都沒講過話,後來我去找他過他一次,在那之後他又消失了幾個月,最後被我們城裡的叛徒當作誘餌放在最顯眼的地方等我靠近。而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惹他討厭,要是他想起以前的事又逃走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只能瞞著他了。」
「你應該告訴他的。包括你喜歡他的事。」
「對,他把我當作救他的人,還說你可能喜歡一松所以打算拋棄他了。」
雙胞胎相同的聲線彷彿是同一個人說話。可騎士腦子裡卻是在恍然大悟,難怪之前魔王這麼黏武者,黏到他自己都以為魔王要被搶走了呢。
不過番話只讓騎士感到莫名其妙。他不是經常都在跟魔王說喜歡、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對方嗎?每天都在親親抱抱哪個地方看起來像是要始亂終棄了?重點是為什麼那顆毛球都沒告訴他?明明平常老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鬧脾氣,怎麼這麼重要的事反而悶在心裡?如果說了他也不至於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騎士越來越後悔方才沒有回去。他隱隱感覺事情已經走向失控,小毛球對他的誤解似乎即將演變成無法挽回的地步。然而他們已經快要接近目的地,前方是如果今晚不能解放將會被奴役操控永生永世的幼龍,無論選擇哪一邊他都覺得不對。他也不是第一次陷入這種兩難,但他從來沒把魔王放在天平上衡量過。
一直以來魔王都是他最重要的人,什麼事都放第一,也難怪會養出這種任性。可是把未來可能被死靈生物殺死的生命和魔王的個人情緒拿來比較,很明顯就是應該去救那隻龍。不管魔王怎麼生氣都不會比這即將落入地獄的眾多生命來得重要。
原本還打算偷偷對龍動點手腳,騎士想想還是放棄了。本來今天晚上把事情辦完就能回去,跟魔王多講了兩天就是想把龍的屍體弄走。但那些東西當然沒有他的寶貝魔王重要,他思考之後還是決定今晚就去接魔王,而且越快越好。
說起龍就不得不提起巫妖。巫妖在成為巫妖之前就是相當厲害的魔法師,他們大多都是某種魔法的偏執狂,潛心鑽研,時空之於他們都不重要。長時間與魔法元素接觸讓他們最終與魔法共存,不像天使和惡魔是被強制改造,他們的肉體會在不知不覺中回到生命中最健康的時候,永生不老。不需要任何法陣或咒語就能自由操控魔法,就算身體再脆弱也能一瞬間施展復原術讓損害降到最低。
而龍不同於巫妖,他們是天生與魔法共存的種族,數量非常稀少,身上所有東西都能做成上等的魔法道具。然而正因如此,迫害龍的遠比屠殺惡魔和狩獵天使的人更多。也因為天生就與魔法共存,只要生前簽下契約就能把龍的意識跟魔法力量困在身體裡製作成骨龍。除非契約終止,否則他們將會永遠活下去。
對短命的人類來說很美好,但對本來就長壽接下來又被奴役的魔法種族來說,這是永遠逃不出去的惡夢。
騎士曾經認識一條生病的龍。魔法治癒不了病變的肉體,他有大半輩子都只能蹲在巢穴裡無法與同伴穿梭於山谷之中。他和騎士成為了朋友,於是以自己的永生永世當作賭注與騎士簽下契約,讓他,或者說他們,在他肉體消亡之後取走所有能用的部分,只留下完整的骨骸和心臟製做成骨龍。
他久違地以自己的翅膀飛上了天空。
作為交換,骨龍也擁有能夠召喚騎士的能力,只是大多時間他們都不會干涉對方的生活。
然而這樣的契約不能保證強大又充滿智慧的骨龍能臣服於施咒者。大部分的骨龍都是被迫簽下不平等的契約,違背自己的意志受施咒者的家族控制,直到血脈被斷或是骨龍的身體被徹底摧毀才能終結惡夢。而相同的道理,巫妖也會因為簽下契約而遭到奴役,而大部分的巫妖都是被騙的。
因為長期埋首於研究導致不善交流而經常被騙。
這讓騎士想起了某個巫妖,同時也是他那些無機召喚物的創造者。聽說也被抓到過,但具體怎麼脫身的卻不太清楚。
他們前一天勘查地形的時候就發現被用手臂粗的鐵鍊拴住的幼龍早已時日不多。為了讓她簽下契約,抓住她的人在她身上留下許多致命的傷。雖然製作骨龍首先就是要逼她簽下契約再弄死她,不過對一個孩子做出這種虐待已經超出騎士的忍受界線了。
軍營位在一片白雪皚皚的山谷中,一大部分都被雪覆蓋,對那隻龍的白鱗有相當高的隱蔽性。要不是因為騎士能召喚小型使魔幫忙,這麼隱密估計一個禮拜都找不到。
他們藏在旁邊的樹林靜靜觀察了半晌。衛兵巡邏的路線都和前一天一樣。或許是地理位置和氣候環境形成天然屏障的關係,那些衛兵和哨兵顯然怠惰成性,有個暗哨還偷偷煮起了小火鍋。這對他們來說是無比珍貴的優勢,如果是騎士以前待的軍營三個人要溜進去根本是癡人說夢。
「時間差不多了。」騎士對身旁的兩人說道。他們的計劃是先讓騎士繞到離龍較遠的地方釋放無機召喚物引走軍營內其他人的注意,弓箭手和武者則分頭將龍四周的人摸掉。由於幼龍的體型巨大,人們將她拴在室外,這倒讓他們省去找龍的時間。
武者應了一聲之後隨即拿出預藏的東西,而騎士回頭正好看見他正拿著一罐墨綠色的酒瓶往嘴裡灌。酸甜的氣味無聲說明著那瓶可是上好的紅酒,他從沒看過哪個人是這樣暴殄天物的,整張臉瞬間心疼地揪成一團。
「你怎麼……為什麼要在出發前喝酒……」
「他喝醉的時候很強喔。」弓箭手說著慢慢移動到騎士的另一邊,「不過天使跟惡魔酒精很容易退……而且我不能靠近。」
「為什麼?」
「他會忙著強暴我而忘記做別的事。」弓箭手平靜地說,順手把一塊發光的藍色晶石含進口中,「所以我要閃了。待會見。」
騎士無語了三秒,然後又看向武者。
「那是你身上的晶石。」
「嗯哼。」
「他這樣不會中毒嗎?」
「他說這樣比較能安心,所以每次打架前都會含一顆。好像是長時間鍛練之後對黑魔法的抗性很高。」
「那種東西能鍛練?」不是自身魔法力量越強淨化速度才會變快嗎?就像對他來說軍用白魔法祝福都只會稍微癢一下而已。
「可以啊。我的精液裡含有微量的黑魔法,他做完都會放在身體裡。」
雖然對這種說法存疑,不過騎士完全不想深思。無視了這對兄弟的詭異行徑之後開始了他們的工作。
溜到龍的身邊並不難,但難的是如何殺死這條龍。
低溫雖然大幅降低了幼龍的恢復力和行動力,但畢竟還是幼龍,智慧和經驗都相對不足,而這也是人類會抓幼龍的原因。反抗能力相對較弱,難以想到有效逃脫的方式,容易屈服於暴力,無法分辨契約是否公平。然而這不代表一隻腦袋比成年男性還高的「小孩子」完全沒有危險性。或者正好相反,因為長時間被法術壓制所有魔法能力,一旦被解開肯定會大鬧一場。他們不知道幼龍到底妥協了沒,所以必須先把法術全部破壞防止幼龍死後仍被利用才能讓其斷氣,而就騎士所知,渾身佈滿厚鱗的龍只有一個地方能用大劍迅速殺死她。
喉嚨以下,脖子兩側一處鱗片排列相對特別的地方。龍的心臟不但有鱗甲保護,還有肋骨和厚厚的脂肪層,一般來說不用魔光炮根本無法穿透,更別說龍還有另外兩個個位置不明的副心臟。但龍的頸子有個控制自身魔法輸出的器官,一旦被破壞就會無法調節身上的魔法,等於將魚的魚膘擊破一樣。然而雖然能夠致命,但他們必須承擔失控後幼龍發狂釋放魔法時的巨大破壞力。畢竟就算是天使被這麼強大的白魔法打中一樣會死的。
不過這個方法說起來簡單,實際上要執行卻非常困難。他們在囚禁幼龍的地方集合後由騎士確認了她身下壓著的魔法陣種類。雖說昨天已經確認過是骨龍的契約陣,不過旁邊還有諸多抑制幼龍力量和干擾她精神的東西,而這些同樣會影響到身為魔法生物的三人,必須先挑出來優先破壞。
而接下來就是,人類也銬住了幼龍的脖子。除了控制行動外,內部的刺也能讓她控制魔法的器官失去功能。鏈子是採用魔法鎖,騎士雖然會玩魔法機關,但對鎖沒什麼研究,解開需要花的時間可能比他們被發現還多。
他們試著用蠻力撬開,然而諒是武者力氣再大也沒辦法把這麼粗的鏈子扯斷或是把固定在混凝土地面的栓子拔出來。騎士思考了半晌,而原本還在沉睡的幼龍在身邊的干擾法術消失之後逐漸轉醒,暗紅色的眼睛倏然睜開,朝他們發出憤怒的低吼,嚇得雙胞胎離開退開幾步。
騎士也被她的眼神嚇了一大跳,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伸手按在龍的鼻樑上。
「我們是妳的家人找來幫助妳的。」
龍瞇起了眼睛。但他們看不出她到底是不屑還是了然。
「妳還沒跟他們定下契約對吧?」
「有什麼差別嗎?」女童的聲音從龍的喉底響起,而她甚至沒有開口。
「這關係到我們是否要讓妳拿出契約書好讓我們殺消滅可能履行契約的人類。如果還沒的話我們就只需要救妳」
「……還沒有。」幼龍的聲音毫無生氣,彷彿是個垂暮老人在用孩子的聲音說話。「我想活下去……不過已經沒救了吧?」
「如果妳願意改為跟我簽訂契約,我能讓妳做一條自由的死靈生物活下去。」
騎士的話讓旁邊兩人在短暫停格後迅速對他生起戒心。他們帶他來就是為了讓幼龍能夠安息,而不是讓她落入另一個死靈法師的手裡。
然而幼龍只是輕輕笑了一下,「我或許年輕,但你別以為我會笨到落入你的圈套。」
「我想也是,而且現在也沒有多的時間跟妳解釋合約。」騎士摸摸她的鼻子,長嘆一口氣,「妳的狀況妳自己也明白……我們是來殺妳的沒錯,為了不讓妳成為人類的工具和奴隸。」
「你們打算怎麼做?」
「刺穿妳的脖子讓妳體內的魔法失控。以妳身上的魔法殘量來看痛苦的時間會很短,但足以把這裡夷為平地。」
幼龍垂下眼,接著突然問道:「惡魔,告訴我怎麼變成人類的樣子。」
這次輪到騎士愣住,但馬上會意過來以最簡短的方式告訴幼龍。他知道只要是龍就能迅速學會任何魔法,對他們來說這就像吃飯和呼吸一樣自然。
果然才剛說完幼龍的身體就迅速縮小,所有銬在她身上的枷鎖全都落在了地上。她最後化成一個年約十歲的女孩,赤著身體趴在地上喘息。
騎士二話不說扯下自己的風衣衝上去將她包裹起來。女孩的身上全都是深淺不一的傷痕,有些甚至已經見骨,腹部不自然地凹陷下去。即使順利脫離了項圈光是維持自己這嬌小的體態就已經用盡所有精神力,無法再對自己施展治癒術了。
「要是早點學會化形就好了……」
「就算妳能變成別的動物他們照樣會想辦法把妳栓起來。這一切都不是妳的錯。」
騎士說著示意要身後的兩人趕緊離開。他喚出了一把短匕首,輕輕撫摸她的脖子,很快便摸到一個觸感稍微不同的地方。
「他們已經拿走我不少臟器……我是活不成的了,謝謝你們。」
「嗯。」
匕首刺穿了她的頸子。一瞬間陷入混亂的魔法讓幼龍再無法維持偽裝的外表。她發出臨終前痛苦的嘶吼,後退的同時再次變回巨大而美麗的白龍。淺金色的鮮血字傷口中湧出,接著嘴裡含住了一口紫色的龍焰,在最後長嘯的同時朝四周噴湧。
而騎士來不及逃脫的身影就這樣與周遭的一切消失在那火焰之中。
13.
宛如死亡的寂靜。
彷彿將他肉體撕成碎片的疼痛。
他知道的,這本就是計畫的一部分。但他沒料到無機物所存放的空間是這麼難以生存。他不確定自己的時間有沒有掐準,但這絕對是他從龍的攻擊中逃脫的唯一途徑。
等待的時間很漫長。魔法不斷從他身上被抽出,精神和肉體在極度不穩定的情況下竟讓他產生了幻覺。他似乎看見了魔王,聽見了對方歇斯底里的吼聲。具體在說些什麼他也聽不清楚,而四周很快又恢復了寧靜。
最終設置的定時機關被啟動,張開了能夠召喚黑手的法陣。而他就這樣被召喚出的無機物推出法陣外,終於從那個沒有空氣和魔法的地方逃脫出來,摔在地上只覺得自己的命也去了一半。
他回到了旅館的房間,以為會再聽到魔王的聲音,然而這裡依然安靜。他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爬起來,然後看見自己用黑手做的籠子已經被破壞,貓跟魔王都失去了蹤影。
他愣了一下,一瞬間內心警鈴大作。他們的行李都還在房間裡,但那兩個傢伙絕對不可能只是出去散心。大貓前一天有跟他們去勘查地形知道軍營的位置,這兩個小鬼要不是跟他們去了要不就是往回家的方向折返。但如果是後者他們一定會帶走自己那一份行李,而不是留在這裡。
被龍焰噴到前利用瞬間釋放的法陣將自己拖進召喚物平常待的空間本來是他迫不得已才要使用的下下策,但在決定要快點回來的時候就成了他返回旅館的捷徑。然而如果那兩個小混蛋也跟去看到剛剛那個畫面肯定以為他已經被白龍燒死了,雖然無法推斷魔王的想法,但他知道這很不妙。
他必須快點找到魔王。
就在他打算出去的時候窗戶卻降下一隻有著惡魔氣息的烏鴉,接著跳入房間的瞬間變成了戴著黑色斗篷的綠眼少年。看見騎士也是一愣,然後慢慢後退。
「爸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魔王大人呢?」騎士沉住氣問道,即使他巴不得掐住對方要他把所有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我……對不起……我把翅膀還給了魔王大人……他……他很堅持要跟在你們後面看……本來都還好、也沒被誰發現……可是……」
「你們以為我死了,然後呢?」
大貓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害怕,整個人靠在房間的牆上輕輕顫抖。
「魔王大人很、很崩潰……我說您不可能這麼容易死……但他說如果您沒死就是打算詐死離開我們……就像對其他王一樣……他不聽我說話……然後一直對我發脾氣……我被他氣到了就不管他……結果沒多久他就不見了……」
「不見了你回來幹嘛?」
「對不起……我以為他會回來拿東西……我沒有做好您交代的事非常抱歉……他要是發生危險都是我的錯……」
「算了。貓也是有脾氣的,以他那種個性大概需要一隻犬科當保鑣才不會被氣跑。」
大貓聽了表情從害怕的變成了絕望。騎士也沒打算幫他梳理情緒,即使在剛剛的異空間已經被嚴重削弱力量還是毅然決然背起行李。
「以他的個性現在不會回來而是直接原路折返回去魔王城,但後面這段都是我帶他走的他根本不知道路。我們先從你們分開的地方找,這種氣溫他跑不遠的。」
大貓見騎士暫時沒打算懲罰自己也稍微平靜下來,再次變成烏鴉跳上窗台。騎士背起了行李,想了想又將房間的費用放在茶几上,展開以無機物構成的翅膀隨烏鴉從窗戶出去再次往軍營的方向飛。
然而他們離開城市沒多久天就開始下起了雪。騎士不知道那顆怕冷怕得要死的毛球在沒有毛毯也沒有大貓的情況下該怎麼保暖。明明出門還堅持帶著睡衣,鬧起脾氣卻連命都不要了。
他知道自己那時候心裡急說話就變得很不中聽,罵魔王任性還說什麼不想當對方的騎士。他知道魔王很難過,自從跟天使們同路之後很明顯就是不開心。他以為魔王只是不想有其他旅伴而已,畢竟就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個性,他沒料到對方心裡竟然藏了這麼多事。
「他說您不想當他的騎士,所以被白魔法火焰燒到就算沒事也只是想讓其他人以為您死了,之後雙胞胎會再告訴我們您的死訊……」
大貓在搜尋的過程中突然發話,語氣帶了點責怪。
「我只是不想再以這種身份待在他身邊而已。看到那兩個天使那個樣子之後我就在想,我要的應該是當他的伴侶而不是臣僕……我只是想跟他談這件事。」
「但當時我聽到的時候也以為您要離開我們了。我覺得魔王大人很可憐,所以才把翅膀還給他……」
「你有看到那隻龍嗎?」騎士不以為然,「她的處境遠比魔王糟得多。」
「可是您是魔王大人僅有的一切。」
「他不是還有你嗎?」
大貓沉默了許久,然後反問道:「當年還在魔王城的時候,您所擁有的一切比得上小毛球一個笑容嗎?」
比不上。如果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就算幼龍成為死靈生物後會被當作戰爭工具殺害更多生命,他也絕對會好好解釋或是乾脆直接帶魔王回家。他還是記得小毛球「死去」的那幾年他像是失去了人生所有的希望,壓抑著痛苦帶領倖存的孩子們找到適合的地方重新建立家園,直到對自己和對人類的恨意終於壓過了悲傷才決定偽裝成人類混進軍隊和皇室。
當他知道小毛球還活著的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人類世界待了這麼多年。他終於能夠好好保護小毛球了,原本也確實只是想躲起來保護對方,但他愈發無法克制想跟對方在一起的想法。他深愛著小毛球,就如百年前一樣。所以他用最過份的方式將魔王據為己有,為了不要讓自己的意圖太過明顯而要求當對方的騎士而不是伴侶。但他又不滿足於這種關係,尤其看到魔王跟那個武者如此親近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必須把魔王身邊的位子佔下來才能安心。
然而他們連魔王的一根毛都找不到。他開始對未知的未來感到恐懼,他想自己絕對無法再承受一次失去小毛球的痛。
他們決定往原路折返。騎士放出了所有能召喚出來的使魔,可最終還是沒有魔王的行蹤。他開始後悔沒在魔王身上放什麼魔法裝置,只少身為資深魔法師的他他能感覺到微弱的魔法波動,搜尋的範圍也能再擴大。
「他很聰明,很會打獵跟做菜,雖然打架有點笨拙但好歹是個魔王,一個人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我們只要找到他然後道歉就行了。」
明知道這是在自我安慰,可若不這麼想騎士覺得自己會立刻崩潰。他身上的力量一直沒有補滿,跑去無機物的屯放空間對他來說傷害實在太大了,換作其他生物沒多久就會完全分解。但這都不是停下腳步的藉口,一想到魔王可能會被人類抓去賣掉或是遭遇什麼危險他就急得抓狂,連晚上都沒法好好睡覺乾脆繼續找。
很快地他們便回到那個被熊襲擊的地方。魔王的身體被壓爛的景象彷彿還歷歷在目。要是還有別隻熊怎麼辦?之前那隻完全是衝著魔王來的,若不是大貓冒著副作用可能會把自己凍死的風險殺掉那頭熊……他們還是能逃脫,但很難全身而退。
但只有魔王一個人的話,那不是他有辦法一個人對付的危險。
而就在這裡,他們終於發現了一隻惡魔的氣息。
有著能夠生產黑霧的翅膀的醜陋惡魔。
之前雙胞胎提到過這一帶有一隻會吃其他惡魔的心臟藉此獲得對方特殊能力的惡魔。他們看到對方的當下就知道是他了。一般惡魔雖然就像雜揉了不同生物特徵的鑲嵌體,但整體來說很協調,不會有什麼違和感。可眼前的生物完全不是這樣,「牠」身上的所有特徵都像是隨意縫上去的,除了那對熟悉的羽翼之外還有看不出到底有多少的四肢和五官,一部分批著毛皮一部分又在滴著酸液,是這世上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惡魔型態。
活生生的怪物。
「噢,又有兩隻惡魔。你們是自動為我送上的餐點嗎?」
那形體勉強還能說是蛤蟆的東西渾身上下所有的臉孔同時開口問道,畫面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不同的聲音就像牠的身體一樣完全雜揉在一起。騎士雖然已經猜到答案,還是努力拉住僅存的理智問對方:「請問你那對能夠製造紫霧的翅膀是從哪個惡魔身上得到的?」
「蛤?這個?我哪記得?看到漂亮就搶過來啦?你們是普通的惡魔還是有特殊能力的惡魔?」
「普通惡魔而已。我們在找一隻純黑有翅膀的貓型惡魔,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
「純黑有翅膀的貓型……」怪物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下,接著冷不防用全身上下所有的嘴發出詭異的笑聲,「你說的該不會是原本長了這對翅膀的那傢伙?而且是雙性體?你的表情好像在問我為什麼知道是雙性呢……你以為我只會挖你們的心臟吃嗎?」
怪物的身體突然像氣球一樣脹大,那些彷彿黏在身上的動物四肢變得極其壯碩。牠露出了下半身融合了不同生物特徵極其詭異的雄性器官,笑聲變得猥瑣,聽著令人發毛。
「他是你最近攻擊的對象?」
「我只是喜歡收集這些漂亮的特徵跟奇奇怪怪的能力而已,對我來說你們都一樣微不足道,我哪會記得什麼時候吃掉的?」
其中一雙手突然變成了膠狀液態沖向他們,卻被騎士喚出的大手擋下。他拔出腰間的劍,內心被挖空的部分迅速被憤怒和悲傷充斥。
他的小毛球才不是什麼微不足道的東西。那是他願意用盡生命去守護的人,一直一直都是他的心頭肉,是他捧在手裡揣在懷裡用心疼愛的寶貝。他只是弄丟一下而已……
只是幾天而已,他的世界就被人當作不重要的東西徹底摧毀了。
看著被低溫火焰砸中後逐漸崩解的惡魔屍體,最後一次輕撫著熟悉的翅膀。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14.
魔王城今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晚。
騎士結束晨練之後又到中庭的花園整理,替那株名為蜜糖樹的植物澆水。當初發現這種植物能四季開花結果,而果實極甜,能直接食用又能下鍋,於是帶了四株回來,如今只剩下一棵還堅強地存活。那時候只是想如果魔王還活著的話回來看到肯定會很開心,如今它就像魔王生命的延續,騎士替它圍了個小圈圈,沒事做的時候就躺在那邊發呆。
勞動結束後他像往常一樣去洗了澡,然後來到廚房。那裡仍有個熟悉的身影在流理台忙碌著,騎士抹了把臉,暗暗罵了句髒話。
「帶了什麼回來?」
「我沒出城,也不想吃東西。」騎士說著,卻還是克制不住自己在餐桌邊坐下來,靜靜看著對方。黑亮的羽翼,翼角上的勾爪,短小的毛耳朵,靈活運用自己的能力將所有食材處理完畢。
如同記憶中那般完美。
「可是我已經弄了你的份。」
「夠了,你不是他。不要再出現了好不好?」
魔王晃著帶刺的長尾巴,彷彿沒聽見他說的話,沒多久就端上了一個碗推到他面前,然後坐在對面看著他。騎士知道碗裡放的是什麼,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但目光若不往下就得和眼前的魔王四目交會。那黃色的貓眼是如此真實,充斥著期待和不安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我特別幫你做的。你不能不吃。」
騎士終究還是拿這熟悉的語調沒辦法,低頭看了眼碗裡的東西。那是顆拳頭大小活跳跳的心臟,紫黑色的血流淌在碗裡,上面還撒著辛香料。他再次抹了把臉,然後用手將眼睛按住。
「我不想吃你的心臟。我想要你好好活著。」
「還是嫌棄我啊……」
惡魔強大的修復能力會讓心臟在烹調過後迅速恢復原狀,因此必須生食。但這已經不只是讓騎士生理上感到噁心了。魔王會死是他的錯,他知道這是他應得的折磨。這個魔王實在太過真實,每天都會在廚房等他,然後逼他吃下自己的心臟。他無法想像魔王死去之前到底受了怎樣的恐懼和折磨,也不能接受自己的小寶貝被別人當作微不足道的東西肆意抹殺。但他很清楚是自己造成了這一切。
再抬起頭的時候碗和魔王都不見了。這是好事,那個幻影有時要他動粗才會消失。碰觸幻影並沒有任何實感,一拳下去就會消散,但他一點也不想對魔王做這種事。
他拖著腳步離開了廚房,一步一步爬上高塔的樓梯,來到魔王的房間喚出雞毛撢子開始撣灰塵,然後將床組換上剛曬好的一套。魔王喜歡被曬得香香軟軟的被子,所以他會定時來整理。
明知道不可能,他還是希望魔王回家的時候就能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個好覺。
明明去年這個時候他們還成天膩在一起的。
要是沒要求一起出遊就好了。
他拖著換下的被子準備拿去洗,外圍的防禦結界突然發出震盪,接著窗口飛進了一個黑色物體。就在他一瞬間以為夢想成真的時候,開口的卻是大貓的聲音。
「東城門跟西城門兩邊有好幾組傭兵團進來,我一個人擋不下。」
「不是已經放出消息說魔王死了嗎?」騎士煩躁地將手上的東西扔到地上。
「可能是因為我們還在吧。」
騎士不置可否。他喚出黑犬和黑手三兩下就把那些不成氣候的傭兵嚇跑,接著讓大貓幫自己搬東西。
「我覺得我們應該把魔王的房間鎖起來。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但是我也不想回到為復仇而活的時候。」騎士回道。
他們再次陷入沉默。洗好被子之後便開始巡視和修復被破壞的機關和警報系統。大貓沒再變回貓型態,在一旁靜靜地幫忙。
他們一路忙到中午才重新將結界啟動,但騎士知道自己不能閒下來,如果不做事就會陷入絕望的情緒裡。但大貓似乎不太想再活動身體,拉著他又一次來到中庭的花園,只不過這次的目標是涼亭。
兩個男人就這樣坐在那裡乾瞪眼。騎士看得出大貓想跟他說什麼,但對方本來就不善言辭,這一個多月來兩人的氣氛也一直很糟糕,他知道對方需要一點時間組織言語,或是由他來開啟話題。他思量了半晌,發現後者絕對比較實際一些。
「你想說什麼?」
大貓愣了一下,一雙貓耳朵從他半長的黑髮裡豎了起來。
「我……一直以來都遵從您的旨意,陪在魔王大人身邊。」
「……我知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我第一次見到你們的時候、正被一群人類小孩丟進河裡。那時候快溺死了,是魔王大人跟您救了我,然後給我重生的機會。」
騎士其實不記得了。他看著大貓,可對方只是垂眼緊盯揪緊的袍子的手。
「我成為惡魔之後、魔王大人本來想把我帶在身邊,可是我不小心跟你們走散了……然後就一直待在城邊一個沒什麼人的角落……直到魔王大人來到那裡。他那時候好像也不記得我是誰了,但還是願意跟我分享避雨的地方跟食物,也會用翅膀幫我保暖……那時候我不明白為什麼以前跟您這麼親近的他會流浪到那裡,但他看起來很難過……」
「他有說為什麼嗎?」騎士這時才突然驚覺自己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可能就在大貓身上,精神顯然好了很多。
「我不太記得……您知道,我那時候還小……但他大概的意思是自己被丟棄了。」
「丟棄……?被我嗎?」
「我也覺得很奇怪……他說原本會被吃掉,可是後來連被吃掉的資格都沒有了。我不知道所謂吃掉是哪一種……當時的話應該是指被當作食物吧?」
騎士又想起了早上看見的幻覺,隨即感到一陣反胃。
「我那時候試著遠離他是因為我可能會不小心上了他……大概半年吧?都只是遠遠的看他而已的,但他完全沒有來找我。我以為他過得不錯,直到我去找他卻被趕走,從此以後他就失蹤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讓他這樣逃避……還懷疑過是不是夢遊對他做了什麼。」
「我想他並沒有討厭您。他說過想回到跟您時時刻刻待在一起的時候。」大貓說到這裡時頓了一下,「我們被抓住的時候他一直把我藏在翅膀裡,然後跟那些背叛者和人類說您不可能為了他回來,他說自己已經不是魔王的小毛球了,只是被丟在垃圾堆裡的灰塵。」
騎士聽著,突然意識到這幾十年來自己從未發現過的問題。為什麼他找了好幾個月的毛球那些人這麼快就抓住了?人類入城之後見到惡魔就殺,躲在城牆附近的小毛球理當是第一波犧牲者的才對,為什麼卻被抓起來當作引誘他的陷阱?
那些背叛者一直都知道小毛球的行蹤,為了後來能在佈置妥當的地方降低他的防備進行致命攻擊而用了什麼方法讓小毛球自願離開他。他們知道就算城被攻陷他也絕對不可能放棄小毛球,而找到的瞬間就是他放鬆的時候。他們削下了他的翅膀,卻忽略了小毛球所擁有的潛能,最後被小毛球一舉殲滅。
「爸爸,您知道嗎?您把他交給我然後離開這裡的時候,我以為您知道他一定會醒來。我以為自己被賦予了最重要的使命,我必須好好保護您最珍惜的小毛球,所以我一直守著他,就算他不小心成為魔王了我也很努力把那些入侵者趕走。我不敢說自己是最愛他的人,但我比任何人更希望他得到幸福。」
「……是嗎?」
「您別誤會……他只有跟您在一起的時候才會露出那樣的笑容。我愛他,因為這麼多年來他是我唯一的家人。可是當那兩個天使出現之後他一直很痛苦,被您切下翅膀的時候哭得好絕望……說您不可能回來了、絕對又要被拋棄了……他不記得以前的事,但他記得那種感受……最後對我說了很過份的話……然後連我也拋棄他了……」
整趟旅程一直沉默著,甚至回到城堡之後仍然表現得與平常無異的大貓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感受,淚水不斷滴落在自己的手上,字句間都是自責和悲傷。那一刻騎士終於發現大貓只是為了他、為了他們而故作堅強。他把自己的想法和情緒塞進心底不讓別人知道,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最重要的一切。魔王的死不僅僅是從騎士心上剜下一塊肉,同時也奪走了大貓最重要的生存意義。
「我不知道魔王大人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被那個怪物吃掉的……他一定很恨我為什麼要離開他……為什麼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不在他身邊……您那時候明明要我好好保護他而我卻沒做到……」
「沒關係。」騎士伸手摸摸他的頭,「沒關係的。不用這樣責怪自己。謝謝你代替我守護他這麼多年。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大貓一雙被淚水佔滿的綠色眸子看著騎士,又看看自己似人的雙手,最後變成了普通大小的長毛黑貓鑽進他懷裡。
14.
「魔王大人,爸爸他應該沒事……他不是那種做事不顧後果的人。」
陌生的男音從身後傳來,但魔王聽不進。方才震撼他身心的畫面還在腦子裡揮之不去,原本只是想跟蹤騎士、打算發現對方真的想背叛自己的時候就直接跟對方談判,沒想到卻看見那熟悉的身影消失在白魔法火焰之中。他抱著變成小貓的大貓降落在附近的森林裡,整個思緒被徹底打亂。他無法形容那種氣憤又難過的心情到底是什麼,他想他應該回去住處好好睡一覺,醒來就會發現自己還在城堡裡,而這趟該死的旅行不過就是一場夢而已。
「如果他沒事的話,你覺得他為什麼要假裝自己被燒死?」魔王煩躁地反問。
「可能……可能只是用其他方式逃走而已?剛剛那個距離他根本躲不開……」
「就像對之前服侍的王一樣?先跟我說會回家然後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再讓他們轉告我?這樣就能名正言順的擺脫我了?」
魔王氣憤地問。可心裡卻痛恨自己的言不由衷。他只是擔心騎士的安危而已,他跟騎士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要對方消失,但他從來沒這個意思。他希望騎士看著他,眼裡心裡都只有他一個人,然而說出口的卻總是這些難聽的話。
大貓聽了果然不開心,反駁道:「爸爸沒有理由這麼做。他離開前還要我好好保護你。」
「你當然會幫他說話!從頭到尾你不都是他派來監視我的嗎?要不是因為要出來什麼鬼旅行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你會說話甚至是白惡魔的事!」
「我找不到適合的時機告訴你啊!而且你不也只是想要無法溝通的生物當作你傾訴的對象?會說話的話我們就只會像現在這樣吵架而已!」受到質疑的大貓氣得也開始口不擇言。
「所以你假裝自己不會說話好讓我跟你講那些心裡話再去跟那傢伙通風報信?我早該發現那傢伙為什麼總是知道我的事了!」
「我沒跟他說任何關於你的事!我不想介入你們之間的關係,而且在他出現之前我都是自願待在城堡裡保護你的!」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護!你覺得我對那傢伙很差你心疼的話大可離我遠一點!」
「我離你遠一點你就準備死在這片森林裡了!」
「就算那樣也不關你的事!我就是這麼弱這麼沒用死了也是活該!」
魔王朝大貓大吼,轉身走進了漆黑的森林。
然而等他再回頭的時候四周已經沒了惡魔的氣息。他愣在原地,本以為大貓會追上來,然而寂靜的樹林裡只有他一個人的心跳聲。
「大貓?」他小聲喊道,完全沒了方才的氣勢,「貓咪……?」
回應他的是林子裡耳語般的回音。
很快地他便明白自己已經被所有親近的人拋棄了。原本的盛氣蕩然無存,接下來聽見的任何聲音都讓他膽戰心驚,縮著短耳朵渾身汗毛直豎。少了憤怒和激動的情緒之後突然能感覺到空氣的冰冷,透過衣服爬上了他的身體。
他好想回家,回到有軟被子和軟枕頭的床上。這裡的天氣根本不適合他,就算變回原形他的毛也抵擋不住這種低溫。他不想繼續待在這裡,也不想再思考騎士或是大貓的事。他只想找個溫暖的角落把自己塞進去。
然而他方才在森林裡負氣亂走早已失去了方向。走了將近百年的迷宮都能迷路,初來乍到的森林理所當然困住了他。他想回頭,可他知道大貓肯定不會在那裡等他。思索了一下雖然很想原路折返回家,但他認為回去旅館整理一下再出發會比繼續生氣直接回家更有保障。
在森林裡亂繞許久他才想起自己翅膀的存在。振翅再次回到天空,從遠方被火燒得明亮的軍營和在晨曦中綿延群山的輪廓大概推測出自己過來的方向,接著就朝那裡前進。
然而當他回到房間時所有行李都消失了,只有茶几上放著一筆錢,正好能付給旅店。魔王已經沒有心力去猜行李到底是被哪個有良心還會幫他付住宿費的竊賊偷還是被自家人拿走。他在旅店門口坐了半晌,直到鼻水被冷到差點結冰才突然想起他應該趕快想辦法。
他現在沒有僕人也沒有保鑣,沒有香料也沒有毛毯,就連地圖也沒有,全身上下只剩下穿著的毛大衣,僅有的錢是住宿費找的零頭。雖說野外求生沒問題,但這麼冷的天氣他實在不想睡在沒有毯子又被雪水弄得濕答答的地上。
他回憶一下他們之前前進的方向,發現雖然是沿著人造道路走,但他們一直都是往北移動。所以就算不認得路,想回家往南飛就對了。
死也要死在家裡。他是這樣認為的。
他用僅剩的錢買了個小指針,就這樣毅然決然地脫離原本走的路冒著風雪直直往南飛行。
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麼艱困過,低溫大幅降低了他的身體機能,還在下雪的地方讓他吃盡了苦頭,但他飛得很快,沒幾天就到了沒下雪的地方。
他偶爾還是會到人類聚集的村落確定自己的位置。他只知道自己的城被稱作貓城迷宮,卻不清楚確切的位置,只能一面往南飛一面慢慢詢問。
他知道自己還是能以冒險者的身份賺點外快,但他已經沒那個心情了。他不斷思考自己的行為為什麼會在最後引起騎士這麼大的反彈。雖說原本就知道自己的缺點,但從騎士嘴裡講出來還是格外令人受傷。他始終拿捏不準任性的界線,不知道自己哪些行為跟要求超出騎士心裡能忍受的範圍。
終於他找到了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小鎮,在冒險者公會得到了免費提供的地圖和一些貓城迷宮的地理資訊。也不知是他運氣好還是方向感好,他是直直往回家的方向前進,幾乎沒有偏差。
然而沒有大貓也沒有騎士,家還會是家嗎?
這個想法讓魔王非常不安,同時也慢下了速度。他知道回去之後若是沒有人保護他,很快他就會被前來攻打魔王的人殺掉。雖然很想知道騎士跟大貓得知他的死訊後會是什麼反應,但他並不想這樣死去。他甚至連騎士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他思念自己的床,自己的房間,充滿生機的中庭花園,還有書庫的味道。
還有跟他們一起生活的時光。
他愛他的城,他的貓咪居民,還有兩個唯一的家人。
經過幾天的思考後魔王終於想通了。他還是要回家,那裡是他生命的一部分。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回去,這跟有沒有另外兩人毫無關係,是他對自己生命的承諾。
他再次展翅往家的方向飛。飛過了群山和森林,大江和小溪,直到深秋之時終於看見自己熟悉的高塔,筋疲力盡地便直直飛進自己的房間撲在熟悉的床上。
陽光曬過的香味差點奪走了他的意識。他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洗澡了,應該先把自己弄乾淨換上睡衣再回來休息,然而才剛脫完身上的衣物解除偽裝他便趴在床上什麼也不想做了。
半夢半醒間他聽見了門外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是看到了方才他飛進塔的身影而被吸引過來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城堡裡還有人,但他努力撐住精神慢慢爬起來,張開翅膀以紫霧化出一些刀具備戰。
絕對不能坐以待斃。即使再怎麼虛弱他也必須在戰鬥中捍衛自己被踐踏得體無完膚的尊嚴。
然而隨著聲音接近,他愈發覺得這個腳步聲異常熟悉。金黃色的獨眼逐漸瞠大,直到門被推開的一刻,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曾經以為一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的男人。
「小毛球……?」
魔王再也無法壓抑自己一路上的委屈和悲傷,一翅膀拍散了浮在空中的武器飛撲到對方身上,緊緊抱著放聲大哭。
騎士倒退了一步穩住身子,同樣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毛糟糟的黑色生物。魔王的樣子比他第一次來城堡確認身份時還要小,好不容易長出的成年特徵全都縮回去了,他可沒看過哪個惡魔還會倒成長的。他也曾經想過那個怪物身上的可能不是魔王的翅膀,但這種能力非常特別,並不像透過控制魔法元素扭曲身邊的空氣那麼常見,很可能只有魔王跟魔王的親代才有,他無法相信有這麼巧的事。
然而這個魔王活生生的,不像幻覺那樣飄渺,抱住他的爪子已經穿過衣服嵌在他的背上了。痛覺讓他在幾秒的呆愣後終於意識到他又一次失而復得,伸手緊緊抱住了對方。
「天……您跑去哪裡了?我以為您已經遭遇不測……我應該不是在做夢吧?」
魔王只顧著把眼淚鼻涕糊在他肩上,沒搭理他的問題。不過已經無所謂了,騎士把臉埋進他的短髮裡,嗅著屬於小毛球的味道。
「不要吸……我很久沒洗澡了……」
「貓不洗澡你不也照吸?」
魔王沒繼續說話,幾次想停止自己的失態卻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他放開騎士看著對方的表情,而對方同樣用驚喜和感動的眼神看著他。
「我以為你詐死離開了……」
「我知道。大貓有跟我說……對了,得讓他知道您還活著。」
「他不是討厭我所以也離開了嗎?」
「我們都以為您死了,他為此非常自責。」騎士頓了頓,「我為當時衝動的言語跟行為向您道歉。我還是想待在您的身邊,對不起。」
他輕撫魔王被淚水沾濕的臉頰。此時的魔王外表年齡已經退到大概人類的十二、十三歲,原本中性的骨架變得更小了。但騎士還是無藥可救地覺得這樣的小小的魔王好可愛,沒忍住親吻對方,手更是不安份地肆意撫摸這副久違的身軀。
魔王沒有反抗,相反地同樣渴求騎士的身體。這個秋天他沒有發情,但所有慾望全在兩人肢體碰觸的瞬間被引爆。他現在渾身赤裸,只要騎士不介意衛生問題他隨時都能接受歡愛。然而就在這時他瞥見了一旁出現的身影,轉頭便看見了躲在樓梯後面有一雙綠色的大眼睛和低垂的耳朵。
「貓咪!」魔王果斷推開騎士,轉而撲上同樣一臉不可思議的大黑貓。「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話……還在生氣嗎?」
大貓以打呼嚕作為回答,在魔王身上嗅了嗅之後便伸出大舌頭開始舔。魔王當機立斷再次變回惡魔的樣子,讓對方得逞幾次之後便逃回騎士身邊。不過這次他沒再主動黏上去,激動的情緒稍微平復之後他開始思考這兩個人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認為他死了打算佔領城堡?可是連冒險者公會都說貓城迷宮的魔王已經失蹤好幾個月估計是死了,也沒聽說有新的魔王出沒。
「魔王大人?」
「我想洗澡。帶我去。」魔王說著伸出手讓騎士抱起來帶著自己往樓梯走去。
想不出答案也問不出口,魔王決定暫時放棄,就當做他們也跟自己一樣認為這裡是家、必須回來而已吧。
他們始終沒有再提起騎士那晚說的話。那年魔王睡了一整個冬天,從初雪落下睡到整個迷宮的積雪完全褪去。但期間似乎都不是很安穩,騎士經常在房間地上撿到睡著的黑色毛球。
隔年春天魔王終於清醒之後緊接著就是發情期,扣除似乎因為疲憊感而不再像以往那麼頻繁要求,生活也算得上回到正軌了。
即將進入夏天的時候,騎士半開玩笑地問道:「這樣被嚇一次你應該不會想再跟我出去旅行了吧?」
魔王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這句話的用意是真的問他的想法還是沒事找話題。他並非不想再一起出去玩,但自從被熊踩扁那麼多次又被削掉翅膀之後,即使身體已經復原也一直感覺有些不對勁。他沒告訴騎士,不想再讓對方感到無謂的擔心或自責,可他知道現在的自己並不適合再出遠門。思考半晌之後他反問:「那你還會想帶我出門嗎?」
「我想帶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那就去吧。我無所謂。還沒遇到那兩個天使之前其實蠻開心的。」
騎士聽了簡直樂得開花,除了因為失去魔王太過悲傷而開天窗的鬼節鬼屋,接下來又開始籌備預計明年出發的旅行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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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先來解釋一下可能造成疑惑以及看似設定矛盾的部分。
1.天使篇有提到雙胞胎的長相不同,但經過長時間的努力(?)到這篇的時候偽裝已經能讓外表跟聲音非常相像。互換衣服的話短時間內團員也不會發現。
2.其實魔王比雙胞胎還要強。分級上雙胞胎還只是B級中階,魔王是B級高階。
3.雖說旅行的時間算是很短,但因為體能和生理機能與人類不同,實際上他們走得非常非常遠。軍營跟城市的距離也不是一般人一個晚上能到達的。
4.熊之所以攻擊魔王是因為翅膀與那隻作惡多端的惡魔相像,而其他人則被當成同夥。
5.天使和惡魔使用的偽裝魔法可以變成任何動物,善用高階偽裝者甚至可以偽裝成別的天使或惡魔。不過變成一個物種一般來說只會有一個樣貌,需要花很多時間刻意調整才能變成別的模樣。(簡而言之就是初始模組跟付費捏臉的差別)
6.魔王為什麼在外面的思考跟情緒反差那麼大?大部分貓咪如果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會變得非常躁動不安,並表現出在家完全不同的性格。如果今天是雙胞胎到城堡拜訪絕對不會是這種發展,但事情發生在魔王不熟悉的地方,本來對騎士的依賴性就會增加很多,又出現了其他不安定因素才會導致出現這種OOC反應。
7.大貓的設定滿早就有了,只是之前他的存在感真的超低所以一直沒寫出來……是帥氣可愛的大貓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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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的開頭早於天使篇,後來覺得如果天使組跟魔王組要會面的話果然還是把先發生的事寫起來比較好,免得這篇把設定寫死了天使篇能發展的空間會被壓縮。但我沒想到把天使的設定拉出來又刪了一堆東西這篇還是爆炸了……炸到沒辦法準時寫完(然後我又跑去玩東玩西的拼命拖結果這次沒壓到死線(哭笑))
龍跟怪物惡魔的部分因為篇幅跟一些因素而被壓縮了。原本怪物惡魔那邊應該更加轟轟烈烈一點的,不過最近寫的幾篇一松都在離家出走我自己也黑人問號了,最後只好強制把虐的部分盡量縮短。
我家一松真的動不動就要離家出走讓全世界以為他掛了,我都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這麼愛跑((作者振作點啊
我是不是真的應該改掉喜歡各種離家出走各種假死的套路啊……((。
謝謝看完的各位(土下座)。各位的留言我都會看,不過因為真的不知道怎麼交流就放棄思考了沒有回覆。不過私信一定會回的。
最後,應該有人很困惑被放生的天使雙胞胎後來怎麼了?最後就寫這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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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的身影消失在幼龍失控的火焰裡了。
弓箭手實在沒那個力氣抱著武者飛,兩人跌跌撞撞地逃離幼龍的攻擊範圍後過了很久才緩過勁來面面相覷。
幼龍跟騎士都死了。前者內臟被掏空,他們收到的任務本來就是在無法拯救肉體的情況下必須解放靈魂不被人類控制。但騎士確是個意外,他們無法相信如此強大的惡魔居然這麼輕易就被燒死了。
重點是,他們該如何向還在旅館撒氣的魔王交代?對方肯定會把鍋往他們身上推,雖然也不是多強的惡魔,但他們見過魔王的特殊能力,即使並不屬於魔法的範疇不至於弄死他們,但用得好的話還是足以讓他們生不如死。
「而且接收任務的是六個人,參與的只有兩個,真正執行的還是外人……這樣我們真的能拿到報酬嗎……」
「說起來我們都沒跟他提過委託者的身份,他怎麼知道是那條龍的家人要我們幫忙啊……」
不過顯然騎士身上的謎實在多到不差這一個了,他們經過討論之後還是決定回去告訴魔王這件事,可以的話還能護送對方回家或是求團長收留這隻可憐的惡魔。然而他們天亮回到旅館時卻發現房間裡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桌子上用來支付旅館費用的錢。
「看來吵架吵得很兇啊……」
「延後知道騎士大人的死訊也比較好吧……雖然回家之後一直沒等到騎士大人好像更可憐了……」
無奈之下他們關上了門,然後到冒險者公會查看前天發布的團員集合令是不是有回覆了。
後來他們還是拿到了全額的報酬。對於沒有付出勞力卻拿到了錢團長這沒心沒肺的當然很快樂,反而是其他三個覺得過意不去偷偷把自己分到的錢拿一部分給雙胞胎。
「說起來那隻魔王其實也沒騎士先生說得那麼弱吧……我都沒辦法把你抓起來飛,但騎士先生說魔王可以。」
「欸?」武者詫異地看著自己的雙胞胎弟弟,「你是說,他這麼小隻還能抱著騎士飛?那傢伙比我還高欸?」
「騎士先生說被帶過幾次。而且你看他那個能力……如果變成能夠穿透身體的東西扎在腦袋裡,就算對手是天使或惡魔也能造成對方極大的痛苦吧?我覺得他根本不是接近A級的B級……」
「霧狀的時候還能鑽進盔甲的縫隙。那個能力用起來其實蠻無敵的,但他好像只會拿來做菜。」
「不過也有點慶幸……要是他會用的話絕對能成為大魔王,那時候就不是什麼小毛球了。」
「……我說……騎士要是真的死了……他會不會想不開成為大魔王報復社會啊……」
「……大貓應該會阻止他吧?」
兩人凝重了好一段時間,最後雙雙決定不再提這件事。
然而沒多久公會情報網卻有了貓城迷宮的魔王已死的消息。
雖然沒有人領取殺死魔王的賞金,也沒有人見過殺死魔王的人,而準備去確認真實性的人也老是被大貓和騎士的召喚物阻攔,然而到了冬天的時候這個消息幾乎可以說被所有人接受了。
他們不能理解為什麼最後活著的人跟死去的人會對調,弓箭手也不相信魔王真的那麼容易死去。他們商量之後決定要找個時間去魔王城看看,然而跟其他團員交涉無果,直到隔年秋天弓箭手終於想貓想瘋了,抓著武者就往貓城迷宮跑。
不過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