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記憶彼岸的風華

有時候安潔爾也會覺得自己這樣頹喪下去不是辦法。

幾百年來世界變化得越來越快,他經常感覺自己已經跟不上其他人的腳步。在他適應手機的存在時,這個原本只有電話功能的小東西卻突然變得越來越厲害,可以上網,可以玩遊戲,可以當作錢包。在光屏銀幕出現之後,所有噬神者裡只有他還拿著翻蓋古董機——這還是兒子幫他改造過的。外表和操作方式都跟古董一樣,但能夠接收最新的訊號,也能插各種尺寸的訊號卡,還能當收音機,裡面儲存了許多他喜歡的音樂。

戈狄埃仍然是那麼聰明,新生代的智天使就像剛拆封的海綿一樣,能夠吸收大量知識。戈狄埃又對科技之類的新玩意特別感興趣,自然也就成了這方面領域的佼佼者。安潔爾相信對方實際上能夠做的肯定比其他科研團體還要多,不過詳細情形戈狄埃不會告訴他,所以他也不清楚。

他可從沒見過別人把好幾個人的肢體拼接之後再與機器結合做成人造人,而戈狄埃卻用死去的新神之子拼出了一個孩子,後來取名叫繆瑟。對於親生兒子幾乎沒有感情的安潔爾非常喜歡這個乖巧的人造小天使,甚至會主動買禮物等他們來找自己。

有時候戈狄埃會來找他聊天。這孩子似乎比較喜歡女性的外表,聲音也很中性。但他還是習慣叫對方兒子。戈狄埃從來沒有抗議過,應該是接受這個稱呼的。

畢竟繆瑟也是喊戈狄埃叫爸爸。

尋找拯救娜娜解藥百無聊賴的日子裡只有少數客人能走進他的小店,其中還有幾個是大聖堂的聖騎士,最後連聖騎士的大隊長都來了。安潔爾其實並不排斥幫助他們,他盡量表現得和以前一樣友善,但更多時候他只是孤身一人,或者看看書,或者整理地下室連結收納藥品的藥庫。

有一天,戈狄埃問了一個問題。

「有沒有哪個神子是讓你印象特別深刻的?」

「……嗯。」

「誰的小孩?」

「精神之神維托帕姆。」

「精神之神不是比較高階嗎?畢竟是構成靈魂的一部分……結果還是死了?」

「那孩子很有天賦,跟你一樣都是努力的天才。不過她的血脈還是殺死了她。就像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孩子那樣。」

「血淋淋的教訓。但那些神永遠不會學乖。」

「……戈狄埃,你對藝術有研究嗎?」

「比較少。怎麼了?」

「國家博物館那個幾千年都沒被解開的國寶構築藝術品,就是她做的。」

「啊……那個啊……」戈狄埃思索了幾秒,還是決定對父親誠實一點,「博物館有把那個藝術品的魔力結構跟構築模型放上網讓大家破解,有段時間我也在研究那個,但……這麼複雜的機關我是第一次見到,比任何機器都難,搞不好讓火箭設計師跟專業密碼學家聯手來解都解不開。」

「其實不難。只是破解的魔法術式已經被遺忘。」安潔爾低頭對兒子露出挑釁的微笑,「那個畢竟是比較生僻的領域,我也沒教過你。要我告訴你怎麼解開嗎?」

「不要。給我一點時間,我能自己想出來。」高傲如戈狄埃這種天才毅然決然地拒絕了。

「不過你說,他們能把魔力結構跟構築模型放上網,意思是以現代的技術能夠重現構築魔法的形貌嗎?」

「可以,掌握光能之後慢慢就開發出紀錄魔法的技術了。國家博物館也有引進相關的器材,主要用在推廣構築藝術品上。公布國寶的模型只是順便徵求各路高手的協助罷了。」

「……你真的對藝術沒有研究?」

「沒有。但那個作品對新聖教而言意義重大,我沒理由不去了解。」

「……我不認為知道眾神的相貌能帶給一個宗教怎樣的幫助。就跟相親一樣,只是見過他們的臉也不會了解他們的為人。」

「你見過他們嗎?新神族?」

「認識幾個。他們就跟尋常人類一樣,除了外貌被改造過,其實沒什麼區別。」安潔爾用手撐著臉頰,「現在的教主,跟羅達穆亞長得很像。但羅達穆亞除了頭上,背後還有兩對翅膀。但願那孩子能成功得到。」

「治癒之神的孩子存活率都很高。現存的十六個就有三個是羅達穆亞的種,只是另外兩個比較弱而已。」

「嗯……或許吧。」

安潔爾懶得重述羅達穆亞的治癒能力在孩子覺醒的時候可能會讓他們的肢體和內臟異常增生,最後導致畸形死亡。他的注意力都停留在前面戈狄埃所說現代技術已經能紀錄魔法的事情上。

他想是時候了。

安潔爾找了一個風光明媚的早晨,穿上三件式西裝和長風衣,戴上與之成套的黑色紳士帽,來到了博物館前台提出要見館長的請求。

然而畢竟沒有預約,館長當時正好不在國內,櫃檯能聯絡到最高層級的只有副館長。安潔爾思索了一下也不是不行,反正已經等了幾千年了,如果副館長不能決定他提出的要求,大不了再多等一些時間,於是就讓櫃檯人員帶他到博物館的接待室裡喝個茶稍作休息。

十來分鐘後進門的是一個棗紅色長髮的混血精靈,身材十分嬌小,碧綠的眼睛,臉上長著雀斑。但她身上有著渾厚的魔力,連他們教會的黑精靈和水晶龍都無法比擬。

「您好,我是國家博物館的副館長兼首席鑑定師,妮娜。」外貌稱得上年輕的半精靈向他鞠躬代替握手,接著走到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安潔爾……先生?我能這樣稱呼您嗎?」

「嗯。」

「那麼,您說您有能力解開『艾克斯坦的聚會』這個作品中構築魔法所隱藏的部分,此言當真?」

「……我認識這個作品的作者,也知道她是用什麼方式做出這套機關。這麼多年來都沒有人解開,屬實讓我有點失望。」

「您的意思是,您不只能夠解開作品隱藏的部分,還能告訴我們作者的名字、甚至是生平?」

「……可以,但是我也有我的條件。」

「我願意先聽下來。但是否執行的部分,畢竟這個作品是我們的國寶,不是我說了就能算數,最高可能要通過國際藝術文化保存協會的決策才能決定,還請您見諒。」

安潔爾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本以為透過梵艾皇室決策已經夠麻煩了,結果連國際組織都要管,這種繁複的手續辦下來大概也要三、五年,可能還會對他做身家調查,他開始有點後悔不該淌這潭渾水的。

「那麼,第一,我的存在必須從所有文件裡抹消。」

「……咦?」

「我不是為了出名才做這件事。所以關於誰給了你們這些資料、誰解開了那個作品的機關,這一切不能只是保密,而是從頭到尾都不能存在。」

妮娜愣了半晌,接著點點頭,從胸口的口袋掏出小筆記本和筆記錄下來。

「我明白了。」

「第二,解開的過程必須用你們能夠紀錄魔法的那些機器全程記錄下來。按照作者的習慣,這個作品可能只能打開一次,而且也很有可能在解開之後就會損毀。所以我希望你們盡可能將細節紀錄下來。」

「站在館方的角度,這也是我們必須做的事。」

「第三,這個作品裡確實存在七十二個新神族的樣貌和全名。但你們不能將所有得到的資訊釋出。」

「……我不是很理解這個要求。」

「……妳應該有聽過一個說法,七十二個神之所以沒有全部記載在聖典之內,是因為有一部分神存在於其他地區的信仰裡。」

「是的,有聽說過。而且有學者比對過各個大陸的宗教文獻和文物,確實能佐證這樣的說法。」

「所以如果全部釋出的話,勢必讓宗教界會亂成一團,然後引發不必要的戰爭。」

「……這麼嚴重嗎?」

「新神族本來就來自世界各地,他們最後眷顧的地方也遍佈世界各地。但人們沒有辦法接受他們的神在其他宗教裡以其他故事或樣貌呈現。信仰的力量是很可怕的。」

「……您似乎對宗教很有研究。」

「活久了就能遇到很多事。」

「那您知道薩萊神嗎?」

安潔爾愣了一下。他很確定這個女孩不是他們教會的人,但為什麼會問起這種事?

「怎麼了嗎?」

「我的妻子,信仰的是名為薩萊神的教會。雖然也已經一百多百年了,但我還是有點擔心。」

「可能只是某個神的傳說在歷史的沿革中產生的變體。很多教會的信仰都是這樣。不需要太擔心。」

安潔爾不想管妮娜的妻子是誰,也不想節外生枝。他今天來的目的可不是當別人的宗教顧問或是傳教,他只想完成自己一直掛念的事而已。

「不好意思問了多餘的事。您還有別的要求嗎?」

「沒有。」安潔爾頓了頓,「你們館藏很多佚名作品其實都是她的,我可以指出來。但是我也沒有任何方式能證明給你們資料的真實性。畢竟也都快三千年前了。」

「咦……我們用科技定年……聚餐是在一千五百年前左右……」

「是兩千九左右。我不知道狄莉亞用了什麼方式減緩魔粒分子的衰變,但一千五百年前她的屍骨早就化了。她只活了五百歲。五百一十二歲。」

「……我明白了。其實您不用擔心無法證明真偽的問題,我們有辦法辨別您所說的是否屬實。」妮娜朝他露出微笑,甜甜暖暖的,安潔爾感覺她應該是很受歡迎的類型。「我先留下您的聯絡資料。之後我們約個時間將您所知道的事記錄下來,再把資料彙整提交給上層,我會盡可能說服他們讓您以匿名的方式解開作品。」

「不需要知會館長?」

「沒關係,我有權限。」

狄莉亞是精神之神維托帕姆的第七個孩子,七歲的時候被安潔爾找到,並引導進入第一次覺醒。

這次的覺醒十分順利,狄莉亞的白色長髮下生出了一對羽翼。她沒辦法利用它們飛行,但這對翅膀可以儲存她的魔力。

狄莉亞是藝術和魔法方面的天才,同時也擅長符號學和密碼學。「艾克斯坦的聚會」是她最後的巔峰之作,在這之前,她已經完成許多類似的構築藝術品。

在對神而言短短的五百年裡,她已經學會了安潔爾能教的所有魔法。

安潔爾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她身上。她已經熬過第二次覺醒,只要再一次,她就能成為最接近維托帕姆的存在。

然而最後剩下的,只有抓住他的一隻小手,還有他滿身的血污。

如安潔爾所料,整個簽呈跑了整整五年的時間。五年後他被邀請來到國家博物館的後台區,那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四周放滿記錄儀器,而安潔爾則站在其中一面牆的單面鏡外。這樣可以確保他在拆解構築魔法的時候不會被拍攝下來。他的身邊站著的還有館長、妮娜、國際協會的紀錄員,以及王國騎士團的魔法師,似乎是為了防止他對作品進行破壞的話能夠及時阻止。

艾克斯坦的聚餐被完全打開後,作品本身變成了一張六米長的餐桌,周遭圍繞著七十二位新神。每一個神都是按照狄莉亞從維托帕姆的記憶中見到的模樣雕刻,有著各式各樣的外型,甚至連穿衣風格都不一樣。有些來自內斯大陸,有些來自東方的祁內大陸,還有一些來自其他地方,也是安潔爾記憶中的模樣。

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食物,而在那之上,漂浮著一個女孩的身影。

安潔爾愣愣地看著她,原本拆解魔法而高舉的手沒有放下。他不知道怎麼形容當下的心情——他知道這個作品裡肯定藏了狄莉亞的祕密驚喜,但他從未想過是這種東西。

作為精神之神的女兒,她將自己的一部分精神剝離後封印在作品裡,而這也解釋了這個作品為什麼衰變的速度這麼慢,因為這個精神體——也是狄莉亞的一部分靈魂還能持續供應整個作品需要的魔力。

女孩緩緩睜開淺藍色的雙眼,環顧四周架滿紀錄儀器的房間,目光最後落在單面鏡外的安潔爾身上。

「……爸爸?」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呼喚。女孩接著綻放出笑容,展開翅膀穿過鏡面飛撲進他的懷中。

「果然只有爸爸能解開我的謎題!」

「……嗯。」

安潔爾已經無法思考為什麼自己能碰到精神體這種事。他彎腰蹲下身,將女孩緊緊摟在懷裡。多少次他在夢裡見過過去這樣的場景,多少次後悔沒有好好告訴她自己有多愛她。他從沒想過自己還有機會再次見到這個孩子。

「爸爸,這過去多久了呀?」

「三千年。」

「哇……那我的本體,還活著嗎?」

安潔爾緊緊抱著女孩,輕輕搖了搖頭。

「這樣啊……」狄莉亞伸長了翅膀輕輕撫摸安潔爾的頭,「爸爸辛苦了呢。一定,很痛苦吧?」

「嗯……」

「旁邊這些是能夠紀錄魔法的東西嗎?」

「嗯。」

「爸爸是因為這樣才等這麼久才解開作品,對吧?」

「嗯。」

「還有弟弟妹妹嗎?」

安潔爾輕撫狄莉亞的長髮。不想放開她,不想再次失去這個可愛的孩子。

「我已經,不再尋找神子了。」

「原來如此。這樣也輕鬆一些了嘛。爸爸的工作太辛苦了,這些本來就不是你應該承受的。」

她還是那麼溫柔又懂事,總是在為別人著想。她的最後一句話,是讓他別哭。

「對不起……要是我當初有問清楚……要是我足夠強大……」

「新神族他們,不知道怎麼做的。他們只是一群擁有神力的普通人,他們知道孩子們死掉的事,但他們不清楚怎麼解決。所以不是爸爸的錯,爸爸不需要自責。」

安潔爾深吸一口氣,終於放開了女孩。而她則瞠著大眼望向身邊同樣吃驚的人們。

「爸爸,他們是誰呀?」

「負責保護妳作品的人。」

「也間接保護了我呢!謝謝你們!」

「不用客氣……」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妮娜。「請問妳是?」

「我叫狄莉亞……或者說,我是狄莉亞的一部分。狄莉亞是精神之神維托帕姆的孩子,有能力在不傷害本體的情況下分割出自己的精神,我就是被分割出來藏在作品裡的驚喜!」

「精神是指……意識嗎?」

「意識、記憶和情感的總稱喔。所以我也有狄莉亞本人的記憶,把我理解成狄莉亞的幽靈可能更容易一些!不過這個作品解開之後我只能繼續存在大概十二小時左右,如果你們有什麼想問我的話可能要盡快喔!」

相繼回神的館長和國際協會代表在短暫的交流後立刻決定將狄莉亞帶去另一個房間並盡可能快速整理出長久以來所有人對這個作品、對作者還有宗教相關的問題,可臨走前安潔爾卻叫住了他們。

「你們最後,能不能留半個小時給我們?」

在其他人說話之前狄莉亞已經答應了,然後抬頭望向面露難色的官員們。

「爸爸幫你們解開長久以來沒有人能破解的作品。我能理解你們想抓緊更多時間問問題,但我的本體已經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這對爸爸來說可能是永遠的傷痛。給我們半個小時正式做個道別應該不為過?」

「……小小姐,我們連妳這個所謂的爸爸都不認識,查也查不出太多訊息,就算他幫我們解開妳的作品——他根本早就知道怎麼解開,卻寧可讓我們浪費人力在做無用功也不出手幫忙。我們不會同情他的。」

「……但是你們,困不住幽靈。」狄莉亞歪頭眨了眨眼,「你們也困不住爸爸。所以我可以現在就讓爸爸帶我離開,我們還能一起聊天,認識爸爸現在的朋友之類的,而不是花時間回答你們這些陌生人的疑問。」

「我們答應妳。」妮娜趕在事情往壞的方向發展前允諾道,即使她知道這麼做可能事後會被其他人究責,但十一小時的解答時間肯定遠比沒有好。

畢竟這個女孩雖然看起來小,但實際上也有五百多歲。她可愛的聲音和語調之下是一個成年人的心智。

在轉移到另一個有攝影機的小房間前狄莉亞都緊緊牽著安潔爾的手。他們隨著館長走了很多不對外開放的通道,最後來到了房門前。不能被記錄下來的安潔爾放開她,然後蹲下身在她的額頭上輕吻。

「我在外面等妳。」

「嗯!」

「出來之後,帶妳去見媽媽。」

「有媽媽了嗎!好!狄莉亞會努力告訴他們狄莉亞所有知道的事!」

這時的安潔爾就像回到了娜娜出事前,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為她感到驕傲,對這個驚喜感到悲傷卻又欣慰。多年來被壓抑的感情就像要爆炸一般,彷彿在絕望之中找回一道曙光。

但他也明白,這個女孩早就離開,這次重逢宛如曇花一現,很快他又要回到那個守在妻子身邊絕望地尋找解藥的生活了。

等待的時間裡妮娜帶他重新在博物館裡走了一圈。

大廳裡紫色鱗片的飛龍標本凝視著門外的夕陽,而在那裡,站著一個不怎麼陌生的身影。

「啊……莫妮卡!」

妮娜倒是很快跑過去撲進對方懷中。莫妮卡蹲下來用鼻頭輕蹭妮娜,但逆光的身影仍能看見她看向安潔爾的眼神不是那麼友善。

「這位是?」

「啊……嗯……安潔爾先生是來幫我們辨識文物的外援。有一件文物正在做鑑定,所以我帶他到外面走走。」

安潔爾朝莫妮卡點點頭。

「做鑑定妳不在可以嗎?」

「這次有國際文物協會的人在,所以我可以自由活動。」妮娜偷偷在莫妮卡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這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對方,轉而看向身後慢慢跟上來的安潔爾。「安潔爾先生,這位是我的妻子,莫妮卡。」

「幸會。」

莫妮卡似乎也意識到安潔爾並不想在這裡與自己相認,於是也點點頭,收回了剛剛那個想把他碎屍萬段的眼神。

「幸會。內人有向余提起汝。」

「希望不是什麼不好的事。」

「不是。」莫妮卡站了起來,她的一對犄角在夕陽下閃爍著水晶似的光芒,就像她年輕的生命一樣耀眼。「內人只告訴余有智者能解開某個作品的機關。」

「智者是過譽了。我只是活得久了些。」安潔爾禮貌性回應,「妳來接妮娜下班嗎?」

「是。不過看起來內人需要加班。」

「其實也沒有……只是禮貌上不能讓安潔爾先生一個人待著……」

「我可以自己回去那個房間。妳若是已經下班就回去陪妻子吧。」

莫妮卡很明顯是誤會了什麼,再讓妮娜陪著自己這條小龍可能就要生氣了。安潔爾婉拒了妮娜繼續陪自己的好意,邁著緩慢的步伐回到了狄莉亞所在的房間外。

他就這樣站著等了十一個小時。而館長和國際組織代表也信守承諾,將最後的時間留給他們。不過看著他們似乎因為知道得太多而恍惚的神情,安潔爾竟覺得有些可笑。

「我要把她帶回家。」

「咦……等等,不行,狄莉亞是作品的一部分,是本管的財產……」

「我是告知,不是徵求同意。還有狄莉亞是她本體的意志,不屬於任何人。」

語畢安潔爾便將狄莉亞撈進懷中,瞬間張開移動魔法並啟動,速度之快甚至沒有人反應過來,兩人便失去了蹤跡。

狹小的公寓裡,被封印的娜娜被一些類似蛛絲的材質固定在空無一物的臥室空中。成為幽靈終於能夠飄移的狄莉亞飛到她身邊瞪大了眼睛,許久之後才道:「媽媽,好漂亮。」

「嗯。」

「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點難解釋……妳要看我的記憶嗎?」

「好。我只看跟媽媽相關的。」

安潔爾伸出手,而狄莉亞也飛過來握住那比自己大得許多的手掌。在短暫閉上眼接收來自安潔爾的資訊後,她的一雙眼睛瞠得更大了些。

「爸爸……媽媽體內那個……」

「嗯。」

「嗚……按照神族的記憶……那個是跟摩亞西相似的東西……」

「……妳說,什麼?」

「摩亞西打造世界的時候為了防止世界被奪走,其中一條法則就是禁止其他同類進入這裡,不管是彼世還是現界都不行。但這個……它鑽了食夢貘能力的漏洞,打算從精神世界進來。那些被媽媽拉入精神內然後被它吃掉的人,實際上是被它用來分析這個世界的組成。」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中毒之後,那個東西變得很囂張。」

「沒錯。因為媽媽控制精神的力量變弱,它就能逃脫束縛進入物質世界。爸爸把媽媽封印的決定是正確的,至少這六百年它都沒辦法掙脫。」

「妳知道怎麼做?」

「爸爸其實已經找到解藥了,對吧?剩下的就是把它塞回去,然後給媽媽解藥……這個,我可以做到。」

安潔爾愣愣看著眼前嬌小可愛的女孩,緩緩搖了搖頭。

「不……就算只剩不到半小時……我也不希望妳再為我做任何犧牲……」

「但是爸爸辛苦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找到喜歡的人……就算現在選擇了更辛苦的路,我也不想爸爸繼續難過下去……」

「娜娜是我選擇的伴侶,跟妳沒有關係,妳不需要把最後一點力量浪費在我的事情上。」

「這也是我的選擇。爸爸,解開封印吧。」

「……不。」

「……我,能解開爸爸做的封印。但這樣只是更浪費我僅存的力量而已。我想最後再為爸爸做一點事,至少我的結局,不再是,死在你懷裡。」

安潔爾啞口無言。他相信這個小天才確實能解開他的封印,但他就是捨不得。他不知道還有什麼能告訴狄莉亞的,是那份愛,還是那永無止境的自責和歉意。他不想要狄莉亞再為他犧牲,他只想和狄莉亞還有娜娜靜度過最後的時光。

「……我愛妳。我的寶貝。」

他最後還是選擇了自私,解開封印,接住緩緩落下的娜娜放在地上。

「我也愛你,爸爸。」狄莉亞將手放在娜娜的胸口,最後一次朝安潔爾露出笑容,「我會活在媽媽身體裡的。所以爸爸,一定要幸福喔!」

 

 


 

 

2.來發掘同事之間的愛呀

安潔莉塔寄了一份檔案給她。

這很反常,安潔莉塔所帶領的侍奉者是負責傳教和獻祭的,一般來說只有發現教友有可疑份子才會聯絡她進行調查。除了每年一次的例會,她們之間很少有交集。大概是職業病的關係,一瞬間莫妮卡甚至覺得對方大概是被盜帳號了,這個名為「藥x艾斯梅斯特」的壓縮檔拆開可能是會把教會鬧得天翻地覆的病毒。

為求安心莫妮卡還是選擇用沙盒開啟,結果裡面沒有什麼病毒,就只是幾張漫畫而已。

幾張以她們在教會的同事,藥和艾斯梅斯特為主角的戀愛向漫畫。

莫妮卡的眼神從困惑、震撼逐漸失去了高光。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了什麼,這短短幾張的漫畫徹底顛覆了她對這兩位前輩的認知。

或許這是因為安潔莉塔認識他們比較久又比較外向的關係?她可能知道兩人不為人知的一面?

莫妮卡看著畫面上靠在艾斯梅斯特耳邊說著「我愛你」的藥,大腦一片混亂。

她很少接觸動漫畫之類的作品,反而是她的妻子,因為也是藝術呈現的方式而比較常看。一開始大概有幾分鐘的時間莫妮卡甚至以為這些圖畫是真實發生過的,但在腦袋重新開始運作之後,她大概明白這應該只是某人的幻想而已。

先不說內容跟本人的性格完全不同,這篇漫畫的畫風還稱得上好看。而之前在例會上安潔莉塔也偷偷跟她討論過藥和艾斯梅斯特可能是一對戀人的事,雖然事後詢問藥的弟弟得知那兩個人一個已婚一個有男友,但這完全不妨礙她們從兩人的互動中猜測他們正在交往。

「艾斯梅斯特搬出藥家一定是為了避嫌!」安潔莉塔胸有成竹地妄下定論。

陪安潔莉塔這樣胡鬧對莫妮卡來說確實很有趣,但她覺得要玩就應該全力以赴。這篇漫畫除了名字跟長相,其餘的部分都跟本人完全不一樣。這讓莫妮卡無法接受。

於是她打了電話給安潔莉塔。

加密電話。

接電話的是安潔莉塔的丈夫伊羅得,一個平常話比安潔爾還少的食屍鬼帥哥——身高只到莫妮卡的下巴。原本莫妮卡以為這通電話會在伊羅得幾個「嗯」之後結束,不過懷著試一試的想法,她還是問了那篇漫畫的事。

在冗長的沉默後,伊羅得緩緩開口問道:「她給妳看了?」

「是的。余有點想法,想與彼討論。」

「……我知道。OOC了吧。」

「OOC?」

「就是,跟本人的設定有出入的意思。抱歉,是ACG的用語。」

「ACG?」

「……動畫、漫畫、遊戲的簡稱。」

「……是的,余覺得,OOC。」

「她聽不進去的,我勸過了。」

「伊羅得,汝可知道這是誰畫的?」

這次的沉默更長,長到莫妮卡以為伊羅得把電話掛了。

「我。」

這次換莫妮卡愣住了。

「汝會畫少女漫畫?」

「學過。」

「汝的畫風,余很喜歡。」

「謝謝。」

「但是,汝認為只有畫風是不夠的。內容也……」

「我不想畫了。」

「……咦?」

「我學畫是為了莉塔,不是為了那些男人。畫完那個東西我好不容易才解脫,所以請妳不要再教唆她萌發任何跟藥和艾斯梅斯特有關的妄想了。」

「……為了畫安潔莉塔而學畫?」

「是。」

「為什麼?」

「與妳無關。」

「安潔莉塔知道嗎?」

「知道。」

「如果余能提供更好的腳本,汝願意畫給安潔莉塔嗎?余認為這能讓彼高興。」

伊羅得又一次沉默,最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別抓著我的把柄肆意妄為。」

「不是的。余只是希望這件事能做得更完美。汝是有能力的人,余希望能得到汝的協助。」

莫妮卡看不見的電話另一端,伊羅得將臉埋進掌心,從喉底發出痛苦的呻吟。

「伊羅得?汝還好嗎?」

「妳確定莉塔會開心?」

「肯定會。」

「……妳弄好腳本就寄過來吧。」

於是,一條神秘的產業鏈就這樣慢慢形成了。

也是從這時候開始莫妮卡才和這對夫妻比較常來往。安潔莉塔是個有趣的人,雖然寫作方面沒什麼天賦——莫妮卡後來發現她識字能力也只夠日常所用,教會裡的公文都是伊羅得在處理。但她總是有千奇百怪的主意,而莫妮卡的業餘活動就是把安潔莉塔寫得亂七八糟的腳本作為大綱重新潤飾再交給伊羅得。

她其實能感覺得出要不是為了愛妻,伊羅得壓根兒不想浪費時間畫自己不喜歡的東西。不過既然答應了,莫妮卡確信這應該還在對方的容忍範圍之內。或者說因為伊羅得對安潔莉塔的溺愛根本沒有底線,而莫妮卡就是利用這一點強迫伊羅得參與他們的消遣活動。

他們共同創作的第一篇作品只有八頁。伊羅得作畫的速度快到莫妮卡都懷疑這個人有沒有睡覺。他們統一將作品發布在安潔莉塔的各個社交網站帳號上,結果意外地又幫安潔莉塔漲了一波粉絲,敲碗要求後續的人不計其數。

「莉塔,沒有想過會這樣。」安潔莉塔在電話上嚴肅地說道。這次他們採用立體投影的對話方式,這樣更能察覺對方的情緒反應。

「做下去嗎?」

「莫妮卡覺得呢?」

「先不說藥和艾斯梅斯特的感受如何,余對這個活動很感興趣,樂意長期發展。」

伊羅得癟了癟嘴,什麼也沒說。

「伊羅得呢?願意再幫我們畫嗎?」

「……妳開心就好。」

「好耶!最愛你了!」

安潔莉塔應該是撲到伊羅得身上去了,兩人的投影消失了好一陣子才又回來。

「但是莉塔想做的不只有這些!」

「請說。」

「莉塔想要再招募一個會寫小說的人!」

「……汝嫌棄余的文筆?」

「不是的莫妮卡!因為莫妮卡還有本職工作,伊羅得平常也要照顧我,雖然畫圖可以表達的東西比較多,但論速度果然還是小說比較吃香啊!」

莫妮卡有些意外安潔莉塔竟然還會為人著想。這個人明明平常完全不在意別人的感受,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時候突然善良起來莫妮卡總覺得有些怪異。

「余能處理好工作的事。倒是汝等,發生什麼事了嗎?」

「就……伊羅得為了畫這個漫畫整整三天沒睡,如果不是食屍鬼應該已經猝死了吧。」

果然如此。

是那種被強迫做不想做的事就會拿出三倍衝勁想著越早結束越早解脫的人呢。

但是莫妮卡相信伊羅得如果真的不情願肯定會告訴安潔莉塔,所以無視了對方這種作死也要完成她們娛樂的行為。

「我有過更長時間沒闔眼的經歷。三天不算什麼。」

莫妮卡看著對方從認識起就沒消下去過的黑眼圈。她相信對方說的是實話。

「那麼,安潔莉塔……」

「叫我莉塔。」

「是,那麼莉塔,汝接下來想怎麼做?」

「我想把背景固定在拾恩教會。」安潔莉塔邪邪一笑,「順便傳教。」

「……侍奉者的本質確實是如此。」

「不過還是要稍微美化一下。」

「汝打算讓其他噬神者出現在漫畫裡嗎?」

「不,不要。莉塔的人設是拾恩教會的普通教徒,噬神者的事絕對不能傳出去。」

「人設?」

「就是莉塔想呈現給別人看到的角色設定,不是真正的莉塔!每個主播都有這樣的人設!」

伊羅得看起來欲言又止。按照莫妮卡對兩人的了解,很有可能安潔莉塔在直播上根本都是本色演出,而社交網站的人設則是伊羅得在處理。

「那就是,噬神者私底下的模樣嗎?」

「他們跟莉塔一樣當普通教徒就可以了啦。」

「普通教徒……是很懷念的日子呢。」

「我跟伊羅得、藥還有日禾是六百年前左右,確實很讓人懷念呢……那時候教主還在,大家都很努力想一起讓教會變好。」

「這麼一說,汝等與藥和日禾年紀差不多?」

「好像是這樣……不過他們年紀比我們大就是了。我們大概比藥小二十歲左右,正確的數字莉塔不記得了。」

「也不是差很多。」

「伊羅得說差很多。之前聊天的時候聊到的。對人類而言好像已經是一個世代的差距了。」

「畢竟是不到一百年就會死亡的生物。時間感本來就有差。」

「藥跟日禾也都是人類喔。」

「余確定日禾是人類,但藥……他身上有一股奇特的氣味,不是余已知的物種。」

「的確是……人類再怎麼有天賦也不該有那種魔法能力。藥是真的很奇怪。日禾應該是受他影響才能活這麼久吧。」

「日禾身上有很多魔法祝福的痕跡。應該是藥讓他停止老化的。」

「難道是……骨科!」

「骨科?」

「就是手足之間的近親相戀!」

「來源是一對兄妹談戀愛被爸爸發現打到骨折。」伊羅得插嘴解釋,適度滿足了莫妮卡的好奇心。「妳們離題了。」

「不,沒有離題。」安潔莉塔嚴肅地反駁丈夫,「三角戀不是更棒嗎!」

伊羅得嘆了一口氣。

「我不能想像我們之間出現第三者。」

「崽崽不算嗎?」

「他又沒介入我們的感情。」

莫妮卡有些訝異兩人竟然主動提起那個失蹤孩子的事。不過要是話題往那裡偏就真的離題了,她趕忙開口將安潔莉塔的注意力轉回來。

「那麼,安排日禾暗戀兄長,在兄長有對象之後下定決心要搶回身邊怎麼樣?」

「有點狗血……但是可以!」

「狗血是什麼?」

「被用過太多次已經被大眾習慣乃至於厭煩的套路。不過骨科設定還是有倫理禁忌存在,不至於到狗血……一般而言是青梅竹馬比較常見。」

「像莉塔跟伊羅得!」

「我們沒有第三者。有的話我也會讓他消失。」

過度操勞的伊羅得反常說出了令人震撼的一句話。

「啊哈!伊羅得要是愛上別的女人,莉塔也不會輸的!」

當然作為侍奉者執行過無數次虐殺的安潔莉塔也不遑多讓。這讓莫妮卡突然有種感覺,如果這兩個人其中一個不喜歡對方,那肯定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我不會愛上別人的。」

「莉塔沒有其他人追該不會也是伊羅得的功勞吧?」

伊羅得沒有回應。完全就是默認了。

但是安潔莉塔很開心,莫妮卡決定裝作什麼都沒看出來。

「決定把日禾拖下水……讓日禾也出場的話,接下來汝想如何安排劇情?」

「這個……藥和艾斯梅斯特做愛的時候被弟弟看到?」

「我不畫色情的部分。而且那種東西發出去會被檢舉。」伊羅得終於發出了微弱的抗議。不過這段話卻讓莫妮卡想起日禾的一句話。

只要別在公共空間打炮,其他怎樣都不關他的事。

莫妮卡向安潔莉塔提出了這點,這讓安潔莉塔雙眼放光,「這樣說的弟弟從沒想過哥哥真的跟房客搞上了……!」

「日禾跟藥,誰是攻?」

「藥攻艾斯梅斯特,艾斯梅斯特攻日禾。」

「……什麼?」

「想讓哥哥的男朋友離開,首先就要勾引哥哥的男朋友讓他們決裂!」

「我不畫黃圖。」伊羅得重申。

「你不是畫過我的黃圖嗎?還超多塞滿一整個書櫃。電腦裡也超多。」

社會性死亡的伊羅得不再說話,眼神裡只剩下空洞,靜靜喝著放在桌上很久都沒動過的茶。

得到不重要資訊的莫妮卡倒是有點開心。她覺得自己對這兩個共事許久的同事又有進一步的認知了。

決定好劇情走向後,接下來就是腳本的創作。此外安潔莉塔還發布了小說文手的徵稿活動,可以記名也可以匿名,審核就由目前的三人小隊共同決定。

安潔莉塔有著百年直播經驗,粉絲群體相當穩定,因此投稿數量也不少。當然中間也參雜了一些罵她們是神經病喜歡搞同性戀的愚民,先不說被直接冒犯的莫妮卡有多不爽,伊羅得做事更乾脆,直接查出對方的住址就直接殺過去給了嚴重的警告。

一開始莫妮卡也不懂作為幾乎在一起一輩子的異性戀情侶,他們到底為什麼會對被罵搞同性戀有這麼大的反應,她盲猜是因為這個蠢貨否定了安潔莉塔在做的事,直到後來她才知道原因。

而知道的契機,是安潔莉塔給的大綱裡,出現了她不認識的兩個名字。

凌x伊恩。

當她問起時安潔莉塔笑得像是薩萊神真的降臨一樣。

「莫妮卡還記得崽崽嗎?莉塔跟伊羅得的孩子?」

「記得。」

「他還是小寶寶的時候,藥不是給了一個無論如何都能得到幸福的祝福嗎?」

「是的。我記得。」

「崽崽他現在有了自己的家,有一個很愛他的男朋友——好像結婚了,要叫老公。他們現在,很幸福喔!」

莫妮卡思考了一下,然後得出了結論。

「所以凌是林恩,伊恩是他的伴侶。」

「沒錯!這次的創作就是以他們為題材!」

「汝等找到孩子了啊……」

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放過呢。莫妮卡嘆了一口氣,然後把上一次的漫畫傳給自己的老婆。

妮娜並不是所謂的腐女——這個詞也是莫妮卡最近學到的。妮娜幾乎什麼書都看,從文學到情色小說,可以對他們的作品提出很精確的意見。雖然這些意見一開始對伊羅得造成很大的傷害,「畫風很漂亮沒錯,細節也處理得很好,但總覺得少了靈魂。」不過在經過幾次調整之後大致上也把缺點掩蓋過去了。

與此同時他們也開始審閱大量投稿的短文,三人與場外援助的妮娜將自己喜歡的幾篇文章挑出來再做討論和投票,最後令人驚訝的是,四個人都挑了同一個匿名投稿。

「這篇文章的底蘊不錯,應該是職業撰稿人。」

「感情的部分寫得很細膩,差點讓我以為他們真的是一對情侶了。」

「一些情侶之間的小動作,我覺得不錯。」

「做愛的部分寫得很生動,看完我就去找伊羅得……」

安潔莉塔的嘴被伊羅得迅速遮掩。但即使如此對面的另一對情侶也知道他們之後發生了什麼。

「余覺得這個稿件可能不只是職業撰稿人寫的,作者本身應該也是同性戀。」

「欸?看得出來嗎?」

「可以。余可是情報分析師,這不是靠直覺判斷的,很多細節有跡可循。」

最後他們決定聯絡這個作者,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這個作者竟然也是他們的熟人。

獵殺者波爾多的副長,原本叫羅傑但現在已經更名為戴維斯的血僕。

頂著白天的睡意努力避開波爾多加入了他們的線上談話。

「看不出來那個東西的僕從是這麼有文化水準的人欸……」

安潔莉塔的吐槽讓戴維斯發出尷尬的乾笑。

「在成為他的血僕之前我是寫小說的。雖然沒什麼名氣就是了。」

「波爾多知道嗎?」

「我成為吸血鬼之後他才問起。」

「……等等,汝不是血僕,而是吸血鬼?」

「以前是血僕,受到波爾多給予的初擁而成為吸血鬼。按照吸血鬼的倫理來說我算是他的孩子。而且初擁是在我們加入教會之前的事了。」

「汝等現在是何種關係?初擁對吸血鬼的傷害很大,照波爾多的個性不太可能隨意將一個人類變成吸血鬼的。」

「妳知道我原本是人類啊……」

「嗅得出來,但人類的氣味已經相當稀薄。」

戴維斯搔搔腦袋,接著像是下定什麼決心,抬起頭看著眼前幾位投影的熟人。

「我在成為他的血僕之前,曾經以在黑市販售同性戀色情小說維生。但後來被鎮上的人發現之後……那時候的人還沒像現在接受能力這麼高,他們就把我趕出城鎮,我最後只能在附近一間被遺棄的小屋子居住。但是也因為離群索居,後來才有機會認識波爾多。」

「所以汝還是沒說自己跟波爾多是什麼關係?」莫妮卡瞇起眼睛,「雖然余為純種,但余並不喜歡他對混血的態度。還有他的眼神,從來沒離開過各位女性的胸部。」

「……他的習慣確實不好,但他……對我不差。妳問我我們是什麼關係我其實也說不清楚。但他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

「在座有一半以上的人他都不會喜歡喔。」安潔莉塔一碰到波爾多的話題,不是氣憤填膺就是反常的冷漠。「他要是知道你跑來參加我們私下的活動,你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

「我沒有告訴他,但就是……能再次提筆寫下自己喜歡的作品讓我感覺很開心。他那邊我會盡可能控制住不讓他添麻煩,但請務必讓我加入。」

「如果是熟人的話也省去很多調查背景的麻煩……」

「你是想藉此接近莉塔嗎?」

伊羅得壓低了聲音。就算是投影聚會,他的眼神看起來就像隨時要順著網路去殺掉戴維斯一樣。

戴維斯見過對方這樣,就是自家主子多次對安潔莉塔痛下殺手的時候,趕忙擺手撇清關係。

「不是的,我是純同性戀。我不喜歡女人……」

「你不喜歡莉塔?」

「呃……我也不是特別追蹤安潔莉塔的帳號才知道她在徵求作家,只是正巧看到……行吧伊羅得,我有喜歡的人了,而且是男的。別再這樣看我。」

戴維斯大概一輩子都會後悔自己就這麼挖坑給自己跳。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安潔莉塔和莫妮卡都在用各種方式套出他的心上人究竟是誰,而且他明白一旦說出口,他和自己暗戀的對象遲早會變成他們創作的題材。雖然戴維斯自己也寫自己跟對方的小說,但把事情攤在陽光下對他一個吸血鬼而言還是過於沉重了。

然而終於有一天他實在受不了這兩個女人的糾纏,悄悄告訴莫妮卡和安潔莉塔自己喜歡的人的名字。而莫妮卡在震驚之後只剩下滿滿的同情。

「我知道不可能有結果,所以別這樣。」戴維斯苦笑,「我甚至,不知道他為什麼把我變成吸血鬼。他明明很討厭我。」

「汝不問彼?」

「問過了。他很生氣。」戴維斯別過頭去,「要以我們作為創作題材沒問題,我會盡力阻止他發現。畢竟……雖然已經有肉體關係,但他喜歡的是大胸的純種吸血鬼女性。跟我在一起就算是幻想也只會讓他感到噁心。」

「已經有肉體關係了還噁心?」

「莫妮卡,很多人都把性和愛分得很開。我對他而言只是一個玩具而已。」

「余不認為波爾多會將玩具變成家人。彼如此討厭人類,應該也不會想把人類變成自己的同族才對。」

「所以我才搞不懂他。」戴維斯搖搖頭,「對了,妳們對我寫的小說有興趣嗎?關於我對波爾多的幻想。」

結果那幾篇文章把沒血沒淚的安潔莉塔看哭了。連妮娜也擦了好幾次眼淚,更不用說本來就是隱性哭包的伊羅得。

「為什麼最後羅傑都死了!他是不是在醞釀自殺?誰快帶他去做心理治療啊!」

「冷靜點,彼也可能也只是想藉由文章發洩情緒而已。」

「他每一篇都自殺欸!每一篇!那個死老頭到底是怎麼對他的!而且每一篇波爾多對他的死都毫不在乎!這個愛情騙子!」

「莉塔,這只是羅傑自己的想法。我們不知道波爾多是怎麼想的。」

「兩位,彼已正名叫戴維斯,還請汝等尊重一點。」

「不管他叫什麼名字,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精神狀態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穩定。」伊羅得歪頭想了一下,「我願意挑一篇畫一些片段。」

「不過說到底戴維斯到底為什麼會喜歡波爾多啊……那個傢伙對他超差欸?一直嫌棄他是人類還一直罵他。正常人不可能喜歡這種東西吧?」

「可能私底下不是那樣吧。」

三人很有默契地停止猜測波爾多和戴維斯的愛恨糾葛。伊羅得以一段兩人的情感自白作為腳本畫了一篇短篇漫畫贈與戴維斯,而後幾人便不再過問他們的感情。然而過沒多久這個老古董竟然打電話給安潔莉塔,開頭就罵了一段髒話。

安潔莉塔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並迅速拉黑,沒想到對方馬上又用戴維斯的電話打給她。

「你們這些不知廉恥的混種白癡!我警告你們!不准再讓羅傑寫那種東西滿足你們的獵奇慾望!」

「你是指,寫你跟戴維斯打炮的事嗎?」安潔莉塔一邊嚼著伊羅得剛切好的蘋果一邊問道,「放心吧,一想到那個主角是你我就覺得噁心,根本連看都不想看。」

「妳這傢伙……!」

「但是除了你跟戴維斯的作品,其他創作應該是戴維斯的自由吧?你已經不是他的主人了,沒有資格管他。」

「……戴維斯!你到底告訴她們多少事!」

電話的另一端,戴維斯盡可能地安撫這個暴躁小老頭,在幾句安潔莉塔聽不清的對話之後戴維斯才終於將電話拿回手裡。

「抱歉,家裡的小公主是妳的粉絲,不小心就暴露給他了。」

「要道歉也是他來道歉。憑什麼讓戴維斯為他的行為負責?」

「……我應該把名字換掉的。我沒想到會被認出來。」一直在旁邊的伊羅得禮貌上的回應道,即使一旁的安潔莉塔完全看不出來他的歉意。

「不是你們的問題。我會再跟他談談。之後再通知妳們能不能繼續幫忙寫小說……波爾多,不要開那瓶酒。你已經喝很多了。抱歉安潔莉塔,我先掛了。」

安潔莉塔才懶得管波爾多的事。她只在乎戴維斯能不能繼續幫自己寫小說。她很快便將這件事告訴莫妮卡,而莫妮卡在下班後給出了回應。

「如果戴維斯不能繼續下去,汝打算怎麼做?」

「交給莫妮卡,或者就不要寫小說了。」

「為什麼?」

「我覺得不是認識藥跟艾斯梅斯特的人寫出來的東西都好怪,感覺不太像他們本人。」

莫妮卡回憶了一下最一開始那篇作品裡被藥壁咚之後嬌羞的艾斯梅斯特,然後應了一聲嗯。

至少在她擔任正式腳本的時間裡這種東西是絕對不可能再出現。

在幾天的冷靜期之後戴維斯終於再次聯絡他們。他答應波爾多不再把兩人的小說給其他人看,其餘的小說就是他的休閒活動,波爾多不會干涉。

「不過多虧這次的鬧劇,我跟他把一些事說開了。以結果來說也要謝謝你們。」

再次挖坑給自己跳的戴維斯又被兩個女人拼死追問是不是往好的方向發展。

「我被下了封口令……有魔法契約的那種,所以不能告訴妳們。」

「什麼事非得用契約封口啊……」

「波爾多不是個好人,經常給各位添麻煩,但他也有纖細的地方。所以這件事就請各位不要深究了。」

莫妮卡本來還想追問不能公開他們兩個故事的意思是不是允許戴維斯繼續寫自己對波爾多的幻想,不過最後還是壓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事實上她一直覺得戴維斯是個和善又有禮貌的人,跟波爾多完全是天壤之別,而這也充分展現在他的文筆之中。所以在開玩笑式的逼問後她也不會再為難對方。喜歡的對象是戴維斯選擇的,他們無權插嘴。

何況他們也大概猜出結果了。

畢竟戴維斯看起來氣色比以前好很多。

原本以為他們的創作之路接下來會一帆風順,結果過沒多久,換安潔莉塔這裡出了問題。

她那個寶貝兒子,說用他的身份創作就要版費分紅,還要求參與的所有人去他的店裡見他。

據伊羅得說兒子很少主動邀請他們去店裡,於是安潔莉塔還沒問過其他人就很爽快地答應了,也不想想他們大部分成員都住在梵艾,而她兒子的店是在鄰國安德拉斯聯邦。

「莉塔在天使城也有房子,大家可以住在那邊!去見見莉塔的崽崽吧!」

線上會議上,安潔莉塔看起來比以往更加亢奮。

「但是怎麼想要求版費也有點過分了……」

「那應該只是他見父母跟父母朋友的藉口而已。就算真的要,我們也不是給不起。」伊羅得倒是看得透徹,「他不太擅長表達感情,所以經常用這種手段撒嬌。」

「……內人說過,這個叫傲嬌。」

「沒錯!很可愛對吧!所以去見見他嘛!他老公也是好孩子喔!」

「……余跟內人只要請假和辦簽證就沒問題。但是戴維斯,波爾多會同意嗎?」

被點名的戴維斯露出苦笑。

「安德拉斯聯邦到處都是混血,他以前去就已經很抓狂了。但要分開幾天他肯定不會願意,應該要跟他談過才能確定。」

「……他是不是,很黏你?」

「……可以這麼說,尤其在一些事之後……他好像覺得我不在他身邊就會立刻死掉,黏得比之前更緊了。」

「波爾多他,也是傲嬌嗎?」

安潔莉塔的發言讓所有人齊齊看向她。

「……他是。」戴維斯嘆氣,「但他討厭混血跟人類並且講話粗俗也都是真的。不用憐憫他也沒關係。」

「哇……這樣說自己喜歡的人……」

「外表再怎麼像小孩也是個成年很久的大人了,總是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他對各位的無禮是事實,所以招致各位的厭惡就是他要承受的結果。我還沒盲目到因為喜歡他就合理化他的所有行為,然後讓所有人接受他的缺點。」

伊羅得默默喝了一口茶。心虛了大約半秒鐘。反正他的人生理念就是把自己喜歡的人往天上寵,而且不在意別人說什麼。若是兒子被他們夫妻養大,那他也會把那孩子寵到變得跟安潔莉塔一樣。

事後聽說波爾多果然發了一頓脾氣,但最後還是讓戴維斯和其他人一起出門了。五個人搭上安潔莉塔和伊羅得的休旅車——沒有人問他們就兩個人而已為什麼要買這麼大的車,從梵艾的大城市本鐸出發,一路向東開去。

也是這時候其他人才知道伊羅得是有路怒症的。不斷地咂舌,超車的時候會按喇叭,一旁副駕的安潔莉塔還會時不時慫恿他撞飛前面的車。問他們幹嘛不開自動駕駛伊羅得就說電腦的反應沒他快還經常誤判,非要堅持自己開。最後還是由擔心真的出車禍的戴維斯和莫妮卡接手了駕駛的位子。

更讓人難以想象的是,這對夫妻很常開車往返兩國。沒人敢問他們到底是不是真的曾經故意撞前面的車。

天使城是個混居都市,裡面有各式各樣的種族,莫妮卡覺得自己的嗅覺都快被混淆了。他們按照約定住進安潔莉塔和伊羅得在北城區的別墅,並在到達的第二天晚上結伴前往夫妻倆孩子的酒吧。

一路上莫妮卡都在思考該怎麼向這個已經很久沒見的孩子做自我介紹。安潔莉塔對孩子的描述永遠停留在「好可愛」跟「和爸爸一樣帥」這種層面,關於孩子失蹤後去了哪裡、怎麼被找回來的完全隻字不提,而伊羅得似乎也不想解釋太多,在卸下司機的職位之後直接在後座睡死,他們連問的機會都沒有。

意料之中的是,這個孩子和媽媽長得非常像,像到幾乎看到本人就知道這絕對是安潔莉塔的親戚。

安潔莉塔看到兒子在門口迎接他們就撲上去又親又咬,然後很快就被扒下來放回地上。

凌為他們安排了比較安靜的角落小包間。這是雙排三人座,與鄰桌有屏風遮擋,如果不想被其他人打擾,靠外側的椅子有一個開關,能夠啟動光屏隔絕外面的視線。

伊羅得進到店裡之後便熟門熟路地跟著凌進了廚房,沒多久便端上幾道適合每個人的菜色,包括只能喝動物血液的戴維斯和只吃素的莫妮卡,更別說伊羅得和凌唯一能吃的東西。莫妮卡立刻意識到這家店絕對不簡單。她思索了幾秒,雖然以前自己的國籍確實是安德拉斯聯邦,但現在已經是梵艾的合法公民,天使城的治安似乎已然不是她的管轄範圍,於是便沒戳穿。

他們店裡還有另一個店員,看到安潔莉塔就親暱地喊了媽媽,還很開心地彎腰讓安潔莉塔摸自己的頭。莫妮卡猜那應該就是凌的伴侶,伊恩。然而不管怎麼看,這個比凌高大又結實的青年都不像是凌能壓在床上的對象。

她悄悄跟妮娜分享了這個想法,妮娜卻一臉嚴肅地看著她。

「莫妮卡,不可以小看身材嬌小的人。」

「是的?」

「別忘了妳也經常被我做到高潮喔。」

莫妮卡愣了足足三秒,感覺自己的臉都要被自己喉嚨裡的蒸氣燙紅了。

「我……只是覺得……他們應該……不像安潔莉塔說的那樣……」

「伊恩確實是一號。」一旁的戴維斯低聲插嘴。「相信老男同的直覺吧。」

先不說直不直覺的,意識到和老婆剛剛的對話都被戴維斯聽見,莫妮卡只想立刻回到山裡的水晶洞隱居。

「戴維斯先生,請忘掉剛剛聽見的東西。」

「我只聽到妳說感覺伊恩是攻的事。這點我非常贊同。」

莫妮卡十分感謝戴維斯的體貼,雖然她還是很想用魔法強迫對方忘掉妮娜剛剛的語出驚人。

凌讓伊恩負責招待其他客人,自己在為他們端上飲料後便擠進了小小的包間,接著問他們在整個創作產業鏈裡負責什麼工作。

「媽媽是企劃!」

「余負責腳本。」

「漫畫。」

「我會把他們提出的故事寫成小說。反過來先寫出小說再改編成漫畫也可以。」

「我只是給意見的人而已。」

「那你們是怎麼分成的?」

所有人,包括負責發布的安潔莉塔和伊羅得都用困惑的目光看著這個看起來十分年輕——確實是他們裡面最年輕的男人。

「分成?」

「……你們,沒跟安潔莉塔拿錢?」

「哎,沒禮貌,要叫媽媽。」

凌沒理會自己母親的抗議,而是皺起眉頭看著她。

「妳用那些作品賺了那麼多錢,卻沒有分給其他共同創作的人?」

「莉塔不清楚賺了多少呢。」

凌又看向自己的爸爸。

「你應該有看到後台的數目吧?那些作品帶來的流量應該很可觀。」

「是這樣沒錯。但本來就是業餘娛樂,所以沒有分。」

「不覺得這樣很過分嗎?你們兩個。」

「可是,我們沒有人缺錢缺到要那點分成吧?」莉塔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媽媽本來也不是為了賺錢才做這些事的。」

「但是賺了錢就要分給有出力的人,誰也不能欠誰。」

「談錢傷感情嘛。」

「就算對妳來說數額不大也不應該私吞啊。」凌深深吸了一口氣,「而且沒有告知我和伊恩就拿我們去創作,某種程度上也侵害了我們的權利。」

「崽崽缺錢嗎?跟媽媽說媽媽可以資助你的嘛,不要這樣說話。」

「我才不缺錢。這也不是錢的問題。」

安潔莉塔皺著眉頭看著寶貝兒子,委屈的表情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莫妮卡雖然不太擅長處理人情世故,但也感覺到氣氛越發尷尬。她悄悄看向身旁的妮娜和戴維斯,卻發現兩人根本不管對面一家三口正在鬧矛盾,吃東西吃得香噴噴的。

「不阻止嗎?」

「我不分成也無所謂。妳們呢?」

「確實不差這點錢。」

「我只是讀者而已,為什麼要拿錢?」

「所以這就是他們一家人的事了。讓他們去吵吧。」戴維斯啜了一口杯子裡的暗紅色液體,接著皺起了眉毛。「這個味道……是人類的血?」

「伊羅得也有食物。有人血不奇怪吧?」

「嗯……反正挺好喝的。比外面賣的血包新鮮。」

莫妮卡又得到了不太想知道的資訊。這家店裡有提供生鮮人類產品,可能還是產地直送。

對面的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幾乎要吵起來了,坐在中間的爸爸倒是很冷靜地切著自己盤子上的肉排,直到終於吃完那些來源不明的肉,他才開口說道:「凌,我們誰都沒有欠誰。」

「但是那個錢……」

「你想拿版費的話我們可以答應你。但我們製作小組的事,你不應該干涉。」

「……抱歉。是我多事了。」

凌很明顯是在生悶氣,像個小孩子似地重新坐正,用力切起自己盤子裡的生肉。安潔莉塔嘟著嘴看了眼盤子裡的食物,突然又問對面的三個共同創作者:「你們,想要分成嗎?」

三個人同時搖了搖頭。於是安潔莉塔又轉過頭去對凌說道:「那崽崽想要多少?說出來媽媽給你。」

凌默不作聲地切著眼前的肉排。粉色的肌肉還帶著黃色的油花,並不是一般人看著能引發食慾的東西。凌似乎切得很吃力,完全不像方才伊羅得的遊刃有餘,這實實在在又勾起了莫妮卡的好奇心。

這孩子,該不會是傳說中特別弱的那種食屍鬼?

「他們都不拿了,我拿不是很奇怪?」

「不會呀?就算崽崽沒有理由想跟爸爸媽媽拿錢也沒關係喔。」

「……我自己會賺錢。」

他終於切開了盤子裡的肉,然後起身去換了把餐刀,終於能好好切肉了。

「我覺得,這孩子超彆扭的。」妮娜小聲對莫妮卡說道,「感覺真的只是想看爸媽跟爸媽的朋友才把我們叫來。」

「畢竟好像是這兩年才找回來的,要重新適應有父母的生活。」

「對面兩位小姐,我聽得到妳們的竊竊私語。」

莫妮卡愣了一下,又想起剛剛被聽到老婆調戲自己的發言,瞬間噤了聲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之後幾個人又像平常一樣開始閒聊,而凌就像他爸爸一樣安安靜靜地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上兩句話,再後來便去支援忙到暈頭轉向的伊恩,留他們幾個人一直聊到凌晨收店。幾人離開前安潔莉塔又一次跳到凌的身上緊緊抱住對方,不過這次凌沒有再將她扒下來,而是回以深深的擁抱。

最後的最後,事情終於還是傳到另外三個當事人的耳朵裡了。面對幾個同事意淫自己的作品,藥倒是看得很開,偶爾還會傳訊息催他們更新。艾斯梅斯特什麼都沒說,但他的笑容總讓人不寒而慄,很久以後才輕描淡寫地告知他們自己是有婦之夫——雖然這個他們早就知道了。

反應最大的果然還是日禾。他雙手按在安潔莉塔的肩上,反覆強調愛上自己的智障哥哥這件事本身就非常荒唐,發生的機率非常低,更別說為了哥哥跑去勾引哥哥的好友,一想到就讓他一陣噁心。

「所以你喜歡的是艾斯梅斯特嗎?」

「我有女朋友了。」

「同時擁有哥哥和男朋友還有女朋友!人生贏家!」

「安潔莉塔!清醒一點!我只要我女朋友就夠了!我不想牽扯到那兩個人的關係裡!」

日禾,首次在其他噬神者面前失去女僕的風度。

 

 


 

 

3.吸血鬼與人魚與魔法少女

戴維斯覺得自己某方面很幸運。

吸血鬼家族每隔一、兩百年才會有新生兒,而他在成為血僕幾年之後,伊斯塔尼亞家族就迎來了新生命。

莉娜蘭爾·亞托利姆·伊斯塔尼亞,他們家族的一朵小花,自幼便受到整個家族的疼愛。不過這也不是沒有原因,莉娜蘭爾比起其他吸血鬼更顯得柔弱卻乖巧,講話聲音小小的,給人一種一碰就碎的錯覺。她的笑容總是那麼甜美,燦金的頭髮就像他們無法直視的陽光。別說覺得自己又有機會結婚的波爾多和羅傑,戴維斯也很喜歡這個小女孩。

不過莉娜蘭爾出生後的二十年,羅蘭也和自己那個粉紅色頭髮的妹妹結婚了,生下一個幾乎是莉娜蘭爾復刻版的男寶寶,名叫艾德雷蒙。

金色的頭髮,溫吞的性格,很快兩人便被家族的人稱為小少爺和小公主,並在艾德雷蒙出生沒多久便訂下婚約。

雖然又一次被婚姻市場淘汰,不過波爾多似乎也習慣了,還是相當疼愛兩個孩子,每次出遠門都想著要帶很多禮物回家給他們。

然而在他們會講話並開始發展自己的興趣後,戴維斯開始隱隱感覺到了不安。

先說莉娜蘭爾,在她識字之後羅蘭就開始讓她看自己買的漫畫。一開始沒有人覺得哪裡有問題,畢竟只要是書就能訓練孩子的閱讀能力。波爾多雖然不看,但戴維斯有時候在城堡裡太無聊還是會跟羅蘭拿幾本來看。

在這之後一次旅行前,波爾多問莉娜蘭爾想要什麼禮物,莉娜蘭爾回答:「想要星光仙子的魔法棒!」

這其實也沒什麼,星光仙子是當時非常有名的漫畫,描述幾個少女獲得了星星給予的力量,能夠變身為星光仙子打擊犯罪的故事。因為很有名,周邊商品也不難找,隨行的僕人一天之內就在百貨公司收穫豐富,後來波爾多也親自去挑選,在很多地方都有找到。

第一次小公主發派的任務圓滿達成,但下一次出門時,她要求的卻是「小愛的衣服」。

「……小愛是誰?」

「星光仙子的其中一個!」

「……羅傑,你有看過嗎?」波爾多抬頭問戴維斯。

「有。小公主想要的是有小愛圖案的衣服,還是想要小愛變身之後穿的衣服?」幸虧之前被羅蘭推薦時有看,戴維斯很快便抓到問題的重點。莉娜蘭爾眨了眨眼,思索半晌之後果斷決定:「我都要!」

這是個艱難的任務。

首先,沒有帶孩子出去試衣服的話,衣服的尺寸完全只能靠猜。更別說在這個年代不管再怎麼有名的作品,可以角色扮演的衣服也少之又少。最後兩人無計可施,乾脆請認識的裁縫師幫忙做一套帶回去交差,勉強完成了任務。

畢竟對波爾多來說莉娜蘭爾開心是最重要的。

艾德雷蒙比莉娜蘭爾內向很多。他也看漫畫,但他更喜歡一個人坐在城堡的某個角落翻閱爸爸羅蘭買給自己的海洋生物圖鑑。每次問他想要什麼禮物,這個靦腆的小男孩總是扭捏很久,最後都會說想要人魚相關的東西。

這是個警訊,只可惜當時他們沒有發現。畢竟在這個年代人魚不被歸類在智慧種族裡,甚至一些地方有在賣人魚食品,是像貓狗一樣任人宰割的存在。沒有人會想到艾德雷蒙對人魚的喜愛已經到了那種程度。

戴維斯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波爾多因為找不到人魚相關的東西而發愁,隨行的僕人突發奇想,問他們要不要找個木雕師傅雕一隻給小少爺。

那是一條雌性人魚坐在岩石上擺弄長髮的木雕。她修長的尾巴彎成優雅的弧度,背上和腹部的魚鰭微微張開,閉上的雙眼彷彿在聆聽大海的聲音。這是一個精美的藝術品,也是後來艾德雷蒙逃家時帶走的少數物品之一。

艾德雷蒙對人魚情有獨鍾。就像喜歡恐龍的小男孩們,他可以輕易區分上百種人魚。平時明明很安靜,但聊起人魚能喋喋不休好幾個小時。

令戴維斯意外的是波爾多不介意聽兩個孩子講他們喜歡的東西,就算聽不懂也會耐心聽他們解釋,就像個慈祥的爺爺,完全沒有在外囂張跋扈的影子。當然隨行的戴維斯也會聽,或是到他們房間跟他們看動畫或動物頻道。

隨著時間過去,隨著羅蘭的縱容,兩個孩子開始各自走向奇怪的極端。

越來越多女孩子變身打擊惡勢力的作品出現,莉娜蘭爾卻沒有執著於星光仙子。幾乎所有這種名為魔法少女類型的作品她都喜歡,而只要她喜歡,家裡的人就會買給她,不管是漫畫、動畫還是週邊商品,她的房間儼然成為一個魔法少女博物館。

艾德雷蒙也會陪她看動畫,尤其出了一部由人魚變身成魔法少女的作品——雖然小少爺對魔法少女有腿這件事表現得十分嫌棄就是了。

「波爾多叔公!莉娜蘭爾以後想成為魔法少女!」

「很好啊,叔公相信妳只要努力一定能辦到!」

「叔公,我想跟人魚結婚。」

「……艾德雷蒙,你說什麼?」

小少爺感受到波爾多突然爆發的憤怒,立刻躲到戴維斯身後。

後來他曾向戴維斯抱怨為什麼姐姐的夢想可以被祝福,他卻被痛罵一頓,人魚相關的書也都被丟掉了?明明他們的夢想都一樣不切實際。

然而艾德雷蒙並沒有因此憎恨莉娜蘭爾。失去那本被翻爛的海洋生物圖鑑之後,他比以前更常窩在表姐身邊,好像這樣就不會被傷害一樣。

丟掉艾德雷蒙書的並不是波爾多。他只是罵了艾德雷蒙,告訴他血緣純正的重要性。真正動手的是艾德雷蒙的母親,她一再強調艾德雷蒙未來的妻子必須是莉娜蘭爾,他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婚姻的事對兩個孩子而言太過沉重。羅蘭在妻子發飆的時候什麼都沒說,事後卻又偷偷買了幾本圖鑑給艾德雷蒙。雖然之後夫妻倆似乎為了那幾本書又吵了好幾次——大多都是媽媽在對爸爸咆哮就是了。

有一次陪羅蘭喝酒看電視的時候,戴維斯問他是否擔心兒子真的跟人魚結婚的事。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也沒辦法了呢。」羅蘭一如既往地慵懶,一如既往地彷彿什麼事都不在乎。「我大概是這個家族的異類,不是很介意血統的事。」

「我總覺得,家族內通婚會給孩子們帶來先天的問題。」

「是的。如你所見,波爾多叔公和羅傑叔公,還有我兒子。」

「艾德雷蒙?」

「你沒見過?那小子吃飯跟打仗一樣。因為一些先天缺陷,他只要嗅到血的味道就會抓狂胡亂攻擊身邊的生物。」羅蘭歪著頭,整個身體都陷進沙發裡了。「我不會後悔和艾莉西婭……跟我妹妹結婚,但我對艾德雷蒙的出生感到抱歉。因為純血主義的自私讓他受了很多不該承受的痛苦。所以如果他想要跟家族外的人聯姻,就算不是吸血鬼,我也會支持他。我會幫他搞定他媽媽。」

「你們也是為了血統純正才結婚嗎?」戴維斯趁機問道。

「艾莉西婭是。我的話,跟誰結婚都沒差。只是跟艾莉西婭的話,我們也花了幾年的時間才適應她的新身份……她也真的很愛逞強,結婚那天才發現跟自己的哥哥結婚上床是怎樣的感覺,最後連衣服都沒脫,哭得像我要強暴她一樣。」

「她後悔了嗎?」

「沒有。但就像我前面說的,就算是她自己提出婚姻要求也需要時間接受我不再是她的哥哥,而是丈夫。何況我也不可能突然就對妹妹出手啊……老實說第一次的時候感覺超怪的。」

「大致上能理解……」

「幸好艾莉西婭為數不多的優點就是長得很可愛,所以很快就適應了。」

戴維斯不予置評。

吸血鬼就沒一個長得不好看的,連雙胞胎小老頭的臉蛋都精緻得像陶瓷娃娃一樣,他覺得羅蘭是在講廢話。

「你呢?在成為血僕之前沒有愛人嗎?」

「簽約的時候我已經是個老頭子了。年輕的時候很愛玩,到處搞小男生——我是說,少年,我沒有戀童癖。然後把這些豔遇寫成小說在黑市販售。結果被人發現之後被趕出城鎮,從此就一直獨居了。」戴維斯用餘光瞥了眼羅蘭。他覺得這個男人可以信任。「能幫我保守秘密,我可以說說我唯一真正愛過的人。」

「如果沒有人隔牆偷聽的話,事情不會從我這傳出去。」

「好的。很糟糕的事是,我喜歡的人,第一次見面就強迫我成為奴隸,之後也一直把我當作奴隸。」

「……真慘。我猜他還是個種族主義者。」

「是呢。」

「不過你剛剛說自己不是戀童癖呢。」

「一開始見到時他我也覺得他是個孩子,但之後就很難把他當孩子看待……很自然地認為他是成年人。」

「可能是因為成為血僕的關係,能嗅出同族的年齡。」羅蘭半眯著血紅色的眼睛,他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得多,就像個頹廢卻不失優雅的中年人。然而實際上他算是除了那兩個小傢伙以外最年輕的一代了,而戴維斯也確實在沒有詢問的情況下就能判斷對方大概的年紀。

「血僕也可以嗎?我以為只有吸血鬼才能辦到。」

「血僕是透過契約共享主人的基本能力,所以當然可以。」羅蘭眨了眨眼,乍看之下彷彿下一秒就會睡著。「你知道初擁嗎?」

「不知道。請問那是?」

「純種吸血鬼才有的魔法能力。不提一些細節的東西,一句話帶過就是可以將其他種族轉化成自己的吸血鬼子嗣。」

「有這麼方便的能力?」

「方便嗎……」羅蘭看起來若有所思,「使用這個能力會消耗吸血鬼很大的力量,如果對象是人類倒還好,畢竟人類的結構比較簡單。如果是其他種族的話,消耗的力量有可能會大到足以殺死給予初擁的吸血鬼。」

「……我對剛剛的發言感到抱歉。」

「沒事。」羅蘭擺了擺手,「所以雖然是與生俱來的能力,但一般來說吸血鬼直到沉睡或死亡之前都不會使用。不過波爾多叔公就不一樣了。他活了很久,也很強,還有一個雙胞胎兄弟能分攤損失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下定決心拼一把的話,可以問問看波爾多叔公願不願意給你初擁。他有時候就是在等別人開口才願意去做一些他本來就想做的事。如果真的在乎你,他會同意的。」

戴維斯思考了半晌,眉頭倒是越皺越緊。

「我其實,不想成為吸血鬼。在遇到波爾多的時候我原本已經快死了,我也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是他強行用契約把我救回來的。」

「……害怕他不同意嗎?」

「可能是。」

「……被鎮上的人拋棄給你很大的傷害,對吧?」

「可以的話請不要說得那麼直白。」戴維斯嘆了口氣,「他不會同意的。他跟那些人一樣,只想看著我失去一切痛苦掙扎的樣子。不願意賣給我麵粉,或是故意把東西賣得很貴,故意把要給我的食物扔到地上,還有誣陷我侵犯小男孩。只要能讓我痛苦,他們什麼都做得出來。」

「……如果你成為我們家的孩子,他就不會這樣對你了。」

「但他不會讓一個人類成為他的孩子,更別說伴侶。他恨死人類了。」

「別急著否定所有可能性嘛。」

「那如果他不同意呢?」

「多求他幾次看看?」

「然後多難過幾次嗎?慢慢意識到自己對他來說什麼也不是?」

「你怎麼這麼悲觀啊……」

「與其說悲觀不如說是自厭。」

羅蘭看著他,眨了眨眼,接著突然坐起身。吸血鬼原本蒼白的膚色因酒精而有些泛紅,不確定他意圖的戴維斯警覺地向後退了一些。

「要不,讓我把你變成吸血鬼吧?成為吸血鬼就算沒被貫上姓氏,至少你們也是站在同一個平面上,他不能再以人類的身份貶低你了。」

「……你剛剛好像說,這個魔法弄不好會死人。請問你今年多少歲?」

「兩百……兩百二十一吧。雖然很年輕,但畢竟對象是人類,我可以試試看。」

「試了結果你死了怎麼辦?」

「啊哈……反正只是這個家族繁衍的工具,我已經生出一個兒子,算是達成任務了。」

「那你死了之後我會讓艾莉西婭嫁給我。」

戴維斯的身後冷不防發出一個熟悉的聲音。完全沒注意到這裡藏了一個人的羅蘭和戴維斯嚇得立刻往反方向跳,原本的醉意瞬間消失。

「波爾多叔公?你什麼時候來的?」

「在你給我的血僕出餿主意的時候。」波爾多皺起鼻子,一臉想撲上來咬死羅蘭的樣子,「什麼事非要讓我把一個人類變成吸血鬼?」

「只是想畢竟戴維斯在我們家族也待不少日子了,大部分族人都很喜歡他,所以覺得可以拜託我們家族最強大的叔父把他變成吸血鬼。」羅蘭的反應倒是很快,立刻編出一個聽起來很合理的理由。波爾多瞇著眼睛看了他半晌,最後表情還是放鬆下來,大概是看在他馬屁拍得不錯的份上放過他了。

「你們每次都這樣。喝酒都不找我。」

「您自己喝酒也不跟別人分享啊……來,侄孫敬您一杯。」

波爾多接過了羅蘭遞來的酒杯,讓對方裝了八分滿後命令戴維斯坐回椅子上,自己則爬上去窩在他的懷裡。

「你們在看什麼電影?」

「碧海藍天。不過剛剛都在聊天,所以也只是放著沒在看。」

波爾多沒再回應。沉默中只剩下電視裡角色們的對話。直到最後主角將信件投進死去的戰友老家的信箱,畫面轉向碧藍的天空,他才緩緩開口。

「羅蘭,你不是家族的生育工具。你是我們的家人。」

「抱歉。讓您聽見我的自嘲發言了。」

「莉娜蘭爾和艾德雷蒙都很愛你。我們這些長輩也是。你對這個家而言並不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所以妄圖犧牲自己不是你應該做的事。」

羅蘭垂下眼,扯出一個不算笑容的表情。

「別告訴艾莉西婭剛剛那些話。」

「你們感情出問題了嗎?」

「嗯……沒什麼大問題。只是最近比較少有交集,她還想參選下一次的長老,沒時間管我。」

「就說她不改改那個個性絕對不可能當選……與其在那邊浪費時間做無用功還不如陪陪她兒子,孩子長得都很快,咻得一下子就比她高了。」

「我會再跟她談談。但是,我希望叔父也能勸她不要把孩子當作自己的所有物,她遲早會把艾德雷蒙勒死的。」

「哼……只有這時候才會想到我,喝酒都不找我喝……」

波爾多一邊碎念一邊將酒杯放回桌上,又往戴維斯懷裡縮了縮。羅蘭似乎也覺得自己在這裡有點多餘,於是便向兩人告辭,離開了播映室。

在電影片尾結束,錄影帶退出放映機之後,波爾多才又再次開口。

「你想當吸血鬼嗎?」

「不想。」

「為什麼?」

「生命太長了。」

「跟我在一起有什麼不開心的?要吃要喝要什麼有什麼,我又不會強迫你做不想做的事。而且你也不會活得跟我一樣久。」

「……那您想讓我成為吸血鬼嗎?願意為了我這個低賤的血僕浪費自己的力量?」

「我看起來有弱到在乎這點力量嗎?」

「沒有。」戴維斯抱緊了懷裡的孩子,「但您也不會想讓一個人類成為自己家族的吸血鬼。」

「……你,不一樣。」

「如果我成為吸血鬼,您會像對待其他孩子一樣對我嗎?」

「……我沒給過初擁,所以不知道。」

「我只是您的血僕,所以別想太多。就算不是您的同族,我也會陪在您的身邊,直到您厭煩我的存在,解除契約,然後就像您之前告訴我的,我會就地化成粉末,永遠不會出現在您面前。」

「……你還在求死啊。」

「從一開始我就說過,我活夠了,也看開了。」

這個世界有需要羅蘭和波爾多的人,但沒有需要他的人。從前沒有,現在沒有,未來也不會有。他沒有誘姦任何男孩子,卻被貫上最難聽的稱號,被鎮上所有人厭惡,直到年老了也沒有人待見他。然而最可悲的是當他聽見波爾多說那個鎮被活埋的時候,他還是打從心底感到難過。那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是成就他輝煌又將他推入深淵的故鄉。他不恨任何人,他只是相信了其他人對他的評價。

他不應該存在。他的生命沒有任何價值。而到了今天,他也只是一個吸血鬼卑賤的血僕而已。

然而波爾多畢竟還是波爾多。幾天之後突然將他帶到城堡的地窖,一路上戴維斯都以為對方是想把自己關在這裡餓死。然而波爾多帶他來到一個乾淨的房間,這裡的地上以紅色顏料畫著奇怪的魔法陣,看起來相當複雜。波爾多讓他站在魔法陣邊緣的一個圓圈內,自己則站在另一端,接著閉上眼張開雙手。

接下來的事戴維斯也記不清楚了。地上的魔法陣發出了刺眼的白光,強大的力量灌入他的身體。他感覺到來自四肢百骸的劇痛,像在擰抹布似地絞碎他。他最後只是困惑,為什麼波爾多要用這麼麻煩的方式殺死自己?

明明解除契約他就會死了。

然而不知道昏睡多久之後他還是醒來了。地下室依舊飄散著淡淡的霉味,但是更多了血的味道,而波爾多就倒在先前站的地方。戴維斯想爬起來查看對方的情況,可光是撐起手臂渾身上下便疼得幾乎無法施力。他費了很多時間才狼狽地爬到波爾多身邊搖搖對方,但波爾多卻絲毫沒有反應。

「波爾……多?」

開口講話便感覺到嘴裡的血腥。戴維斯勉強用舌頭頂了一下兩排牙齒,發現有幾顆已經鬆動。也不知道出於什麼想法,又或者他當下根本已經沒辦法正常思考,他用手搖晃一下鬆動的牙齒,輕易就把它們拔下來了。

「什麼……?」

戴維斯還是人類的時候老年也因為口腔衛生不好掉了幾顆牙,但成為血僕之後都長回來了。他不太明白現在掉的這四顆牙是什麼意思,但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回波爾多身上。

「波爾多大人,醒醒。」

他嘶啞的聲音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迴響。可沒有得到任何回音。

也不知道是什麼支撐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將波爾多幼小的身體抱進懷裡,拖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那個小房間,一路跌跌撞撞爬上樓回到波爾多的房裡,將對方好好安置在床上。

波爾多其實沒有把他當作奴隸。相較於那些對他充滿惡意的鎮民,波爾多給他吃給他住,雖然也會口出惡言,但從來沒有責怪他一時興起奪去自己的貞潔,也從來沒用解約威脅過他。

但是,他也只是波爾多的玩具而已。直到波爾多膩了,等待他的一樣只有悲慘死亡。

他坐在床邊的地上,伸手握住波爾多的手掌,然後在無名指的根部親吻。

「我也希望成為你的家人……但我沒有讓你喜歡的價值。你應該很快就會討厭我了。」

等他再次醒來時已經回到自己房間。掉牙的地方長出了四根尖長的犬齒,他不太習慣,一直用舌頭去舔,好幾次似乎劃傷了,但完全沒感覺到疼痛,只是嚐到淡淡的鐵鏽味。

波爾多昏睡了大概五天左右。那五天平時跟他們出去旅行的僕人都會來幫他擦拭身體。沒了平常的戾氣,床上的男孩就像一尊漂亮的娃娃。

波爾多醒來之後也沒有說明給他初擁的原因,倒是解釋了那個魔法陣是為了免去以前初擁繁雜的程序而設計的。初擁的根本原理就是交換血液,但吸血鬼的自癒能力太強,要交換難度實在太高,而魔法陣很好地解決了這個困難。可問題就在波爾多的體型太小,跟戴維斯交換差點要了他的小命,最後還是弟弟羅傑看不下去用了另一種術式換血才好起來。

接著當天便被帶去家族審判庭面對長老和幾名幹部,其中就包含艾德雷蒙的母親。

伊斯塔尼亞家族的長老是個看上去不苟言笑的女性,黑髮間已經有一絲斑白。直到來審判庭並被告知裁罰的原因時戴維斯才明白初擁就意味著家族會多一個成員,本來是需要家族長老和其他幹部討論決策的事。波爾多這樣擅自把血僕變成吸血鬼,嚴重一點是會被家族除名並驅逐的。然而波爾多就是仗著自己是家族最老的成員覺得沒有人敢動他,被質詢的時候也是毫不在乎的態度。戴維斯覺得當下長老一定很想揍他。

「你,叫什麼名字?」

「波爾多大人為我起名羅傑。」

他清楚看見幹部們和長老不是翻白眼就是瞪向一臉得意的波爾多。

「你原本的名字是?」

「戴維斯。」

「那麼,以後我們也會稱你為戴維斯。」戴維斯覺得當下長老的眼神中滿是同情,「我在此代表伊斯塔尼亞家族歡迎你,不過,雖然是波爾多叔公的孩子,能不能貫上家族的姓氏還要看你之後的表現。如果對家族有重大貢獻的話,我們會讓你的名字留在族譜上。」

「是,感謝您。」

「波爾多叔公。」

「幹嘛?」

「我們尊敬您是長輩,但請您不要再做出違反族內規定的事了。」

「嘛……我會對他負責的。」

「長親本來就該對自己初擁的對象負責。希望您已經想清楚這個行為代表的意義。」

「我知道啦。就是想清楚了才這麼做。」

離開審判庭時正牌羅傑已經在外面等他們,還問波爾多被除籍了沒。「最理想的狀況是你被丟出去,戴維斯留下來啦。他的個性比你好一千萬倍。」

「要說個性差你也一樣吧?何況如果我被除籍還是可以用你的身份回來,然後我要以你的身份做出一些讓你在家族面前抬不起頭的事,比方說,在侄孫女的門口大便!」

「你這傢伙真的很沒品!」

戴維斯於是決定遠離這兩個在家族審判庭門口打架的小老頭,下樓去找羅蘭借書,到了晚上才去波爾多的房間看看對方是否安好。

「從此以後你就要叫我爸爸啦!」

「……我能直接叫你的名字嗎?」

「也不是不行啦……快來感謝我賜予你的恩惠吧。」

戴維斯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受到恩惠。他只知道自己的痛苦又被無限延長了。

從此以後他再也無法從普通的食物獲得養分,而是必須食血。一開始他還有點抗拒,直到嚐了一口之後,他發現自己的味覺變了。

血很好喝,而且他很快就能喝出不同動物的血有不同的味道。波爾多和羅傑喜愛吸食人血,而這似乎也「遺傳」給了他。這讓他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誤會波爾多了。

人類血液對他們來說吸引力遠比其他食物更強烈,喝過之後戴維斯就再也無法對其他血液感興趣。波爾多也不是有意要一邊討厭人類又一邊到處咬人,如果可以,他大概希望只要討厭就夠了。

在這之後兩個孩子也會喊他叔叔。吸血鬼家族似乎因為活著的家族成員太多又經常近親通婚,輩分非常混亂,因此直系血親只會算到曾祖父母,只要是男性的長輩就叫叔叔,女性長輩叫阿姨,四代以上非直系的長輩就叫叔公和姨婆。所有同輩分的表親都是表兄弟姊妹,不過艾德雷蒙和莉娜蘭爾因為年紀相近又幾乎都是羅蘭在帶,因此是以姐弟相稱。

按照這個輩分來算原本戴維斯應該也會成為兩個孩子的叔公才對,只是波爾多不想跟他當同輩才教他們叫他叔叔。

成為吸血鬼之後,最讓戴維斯震驚的一件事,便是吸血鬼如果吸了同族的血,會看見對方一部分記憶的神奇機制。而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戴維斯習慣性地捲起袖子要餵波爾多卻被對方甩開,這個彆扭的吸血鬼才向他解釋。

很多時候戴維斯都會有一種徬徨的感覺。成為吸血鬼就代表血僕契約已經被解開,他和波爾多之間也就失去了魔法的連結。波爾多再也無法透過契約找到他,也不會再需要他的血。所以如果他想的話,從此遠離這個家族不是一件難事。

但如果離開波爾多,他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所以他依舊跟在波爾多身邊,除了能嗅出他氣味的吸血鬼們,其他人都感覺不出他們之間關係的轉變。

旅行的時候波爾多對別人的自我介紹依然是伊斯塔尼亞家族最年長的吸血鬼和他的血僕。戴維斯想他們之間或許真的什麼都沒改變。

在一次短途旅行結束之後,兩人和兩位僕從拖著行李回到了他們廣闊又宏偉的城堡。深夜的庭園裡,蟋蟀的叫聲此起彼落。不過就在即將回到大門時,波爾多卻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右側的樹叢。

「有東西?」

「噓,在這裡等一下。」語畢波爾多便消失在他們的隊伍裡,等再回來的時候手裡竟多了個小孩,被拎著後領搖晃四肢奮力掙扎。

雖然同樣有著黑髮和紅眼,但戴維斯還是立刻嗅出這不是他們家的孩子。他皺起眉頭,不過沒等他開口波爾多便搶先一步問道:「你是哪來的野孩子?從哪鑽進來的?沒有人教你未經允許不得踏入其他家族的領地嗎?」

「什麼野孩子!我可是多蘭迪卡洛弗家未來的繼承人!」小孩似乎只聽見第一句話,朝著波爾多大聲呵斥,接著就因為波爾多突然鬆手摔倒在地。

「雖然我沒什麼在管家族的事……不過多蘭迪卡洛弗好像跟我們家的長老鬧得很不愉快啊。把你這個繼承人關起來應該可以要到不少贖金?」

「你……!」小男孩站了起來,憤怒地瞪視著比自己還要矮的波爾多,「你這個心思醜惡的死老頭子!」

「是你先入侵我們領地的。就算是小孩子,我也不會放過你。」

波爾多的身上迅速釋放血霧,小孩和戴維斯根本來不及反應,血霧便將孩子包圍,最後形成堅固的繩索死死勒住他的身體和四肢。男孩掙脫不了,狼狽地再次摔在地上,像條蟲一樣用力扭動掙扎。

「羅傑,把他帶去地窖關起來。等我想起來再寫信給他的家人。」

「不……!你這傢伙!沒血沒淚的吸血鬼敗類!你想把我餓死嗎!」

「好了別扭了,安分點搞不好還能完整的回家。」戴維斯無奈地抱起小男孩。這孩子感覺比他們家那兩個還小,長得十分清秀,嘴巴倒是不比波爾多乾淨。

「你是什麼東西?身上還有人類的味道,該不會是雜交種……」

那一瞬間銀質匕首的尖端抵在孩子的脖頸上。波爾多飄在空中,眼神裡的殺意完全顯露於外,讓孩子立刻閉上嘴。

「他是我們家族的人。你敢再叫他一次雜種,我就把你切碎丟在烏托邦各處。」

孩子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可匕首已經陷進他的皮膚,灼熱的觸感讓他打從心底恐懼得再也說不出話。

戴維斯的心情倒是十分複雜。一方面對波爾多這種只要是外人就絕不手軟的性格感嘆,同時也為波爾多將他視為自家孩子而高興。雖然更要緊的應該還是阻止對方真的弄死別人家的小孩。

「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戴維斯試著緩和氣氛。男孩看向他,眼裡的高傲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求生欲激發的求救訊號。

「西昂……」

「中間名是?」

「里斯法爾……」

「好,西昂,你能不能告訴我們為什麼要偷偷跑來我們家?」

西昂看了一眼瞪視著自己的波爾多,顫抖著聲音說道:「好奇……一些事……想來看看……」

「好奇什麼事?多蘭迪卡洛弗家族也是大家族,城堡都長得差不多,有什麼非得跑來偷看?」

戴維斯抱著西昂,能清楚感覺到這個幼小的身體正因恐懼而顫抖。但他也明白這時候要是幫他說話波爾多估計真的會把這個小孩碎屍丟到全國各地。就在他思索這次該怎麼解圍的時候,大門突然被打開了,兩個同樣矮小的身影背著光從裡面跳了出來。

「叔公!夜安!」

波爾多迅速收起刀回到地面上,擁抱兩個已經比自己還高的孩子。

「晚安啊,你們知道叔公要回來啊?」

「叔公有寫信,我們有收到!」莉娜蘭爾開心地親吻波爾多的臉頰,但就在轉身要跟戴維斯撒嬌的時候,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西昂?你怎麼在這裡?」

「喔?怎麼?小公主認識這個死小孩?」波爾多一邊詢問一邊飄起來親兩個小孩粉嫩的臉頰,但目光卻依然停留在男孩的臉上,那深沉的殺意讓孩子抖得更厲害了。

「叔公不在的時候我們兩個家族因為一些開發案有過一次聚會,那時候我們三個也都有去……」艾德雷蒙回答,「西昂不喜歡我們。」

「噢,所以這次潛入我可以視為間諜行為交給我們長老處理嗎?」

一聽到長老兩個字西昂整個人都緊繃起來,但即使用力搖頭也沒說出求饒的字眼。喜歡被拍馬屁的波爾多眯起了眼睛,接著抓住了西昂纖細的手腕。

「其實也很簡單,只要我吸你的血就知道之前發生什麼事了,對吧?」

「不可以!」西昂終於尖叫出聲,「我只是跑出家門透透氣而已,剛好經過你們家就進來了!不要看我的記憶!也不要告訴長老!」

「我們兩家離超遠的好嗎?說實話,到底為什麼跑進來?」

小男孩的表情只能用絕望來形容。他的目光向下瞥了眼伊斯塔尼亞家的兩個孩子,抿起嘴唇沉默許久,最後終於鬆口說道:「你們家養的貓,我想看。」

「……蛤?」

「莉娜蘭爾說你們家養了很大的貓,我想看,但我的家人不允許我拜訪你們,所以才會偷偷跑來。」

這孩子在說謊。不知為何戴維斯有這種直覺。事實上波爾多也這麼覺得,如果只是看貓這麼簡單,怎麼不一開始就說出來?

「那有看到嗎?」

「有……有看到牠走過走廊……」

「那還有其他目的嗎?」

西昂沉默地搖了搖頭。即使兩個大人根本不相信。

「……你幾歲?」

「五十六。」

「回去告訴你家家長,下次再派這麼小的小孩來,我真的會把你丟到烏托邦各地,然後把你的頭掛在你家大門上。」

不知道吸血鬼死後會變成灰燼的小男孩用力點點頭,在波爾多解除束縛後立刻掙脫戴維斯的懷抱,化身成蝙蝠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好厲害……五十六歲就能變成蝙蝠了……」兩個孩子雙眼放光。直到這時戴維斯在驚覺他們還穿著睡衣,立刻將他們趕進室內。

「變身本來就是里斯法爾家族的能力。不需要羨慕,你們按照自己的步調成長就好。」波爾多安慰他們,但隨後還是氣憤不平地低吼:「下次再讓我看到那個混小子,我一定要把他撕碎。」

誰會知道下次波爾多再見到西昂會是在莉娜蘭爾的婚禮上,而且還是以新郎的身份出席的。

波爾多簡直要被氣死。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戴維斯偶爾還是會陷入自厭的情緒中。他始終不能理解波爾多將他變成吸血鬼的理由,而他也不是沒有問過,但對方發了很大的脾氣,結果仍然什麼答案都沒得到。

艾德雷蒙一百歲生日那天戴維斯才突然驚覺自己已經在這個家族待了這麼長的時間。這裡的人其實都比波爾多友善,像差點為了他犧牲自己的羅蘭,之後依舊過著悠閒散漫把孩子們往天上寵的生活,閒來無事還是會瞞著波爾多抓他去喝酒談心。羅蘭的妻子艾莉西婭基本上不會理戴維斯,正眼都不瞧一眼的那種,但也不會找他麻煩。還有其他很多成員,大家都在城堡裡來來去去做自己的事,除非特定要找一個人,不然能遇到的都是巧合。

距離吸血鬼成年的一百二十歲只剩下二十年,艾德雷蒙看起來卻不怎麼開心。他比以前更少對家裡的人笑,也更常跟莉娜蘭爾窩在一起。其他長輩都說他們還沒結婚感情就這麼好,未來肯定和羅蘭他們一樣很快就有下一代。

然而戴維斯作為經常跟兩個孩子相處又經常陪他們聊天看動畫的人,他很清楚這兩個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不只因為他們是近親,莉娜蘭爾就曾經偷偷告訴他她只把艾德雷蒙當作弟弟,她完全不能接受要跟弟弟結婚生小孩這種事。「而且,要成為魔法少女就不能結婚。」她在他耳邊偷偷說道。

戴維斯只能苦笑。

「那以後遇到喜歡的人怎麼辦?」

「我們可以不結婚然後在一起啊。」

只能說不愧是新生代的孩子,連思想都相當前衛。

「而且艾德雷蒙也不想結婚。」

「能看出來。」

「因為我不是人魚。」

要說吸血鬼有什麼共同特性,那肯定就是對某件事的執著。這兩個孩子也好,雙胞胎也好,另一個家族的西昂也好,就連成為吸血鬼之後戴維斯都有發現自己對波爾多的執念變得越來越強烈了。

「你們一定要結婚嗎?」

「其實小時候被大人訂下的婚約成年之後是可以毀約的,但是……艾德雷蒙的媽媽不同意。她覺得自己都可以跟親哥哥結婚了,為什麼我們不行。」

「有跟羅蘭說過嗎?」

「有,結果害叔叔被阿姨罵得很慘……所以我們想靠自己解決這件事。啊,這個戴維斯叔叔不要告訴任何人喔?波爾多叔公也不行。」

「嗯。打勾勾。」

「打勾勾!」

於是在一個下著暴雨的白天,整個家族都在沉睡的時候,艾德雷蒙逃離了這個家,逃離了一直以來對他的束縛,也離開了愛他的家人和他所愛的一切。

家族的人幾天之後才發現這件事。最為抓狂的當然就是他的母親艾莉西婭。她一邊擔心未成年的小少爺會在外面受委屈,一方面又氣他忤逆自己和家族,最重要的是,逃家就意味著破壞了和莉娜蘭爾的婚約,原本能湊成一對的孩子一下子就變成了孤鳥。

莉娜蘭爾在家族成員的慰問中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擠出了幾滴眼淚就回去房間裡休息了,結果戴維斯敲門要問她是不是幫助艾德雷蒙逃家的共犯,打開門就看到這位小公主正倒掛在床頂下看動畫。

這下戴維斯不用問也知道這次逃家肯定是兩人所為。他關上門,坐在她房間的單人沙發上,許久之後才開口說道:「多躲在房間裡幾天,把戲演全一點。長輩們都很精明,能多拖一點時間艾德雷蒙就越有可能成功。」

「嗯。」倒掛著的莉娜蘭爾換了個姿勢,「如果波爾多叔公想出去找的話,請戴維斯叔叔引導他往西邊走。」

「好。」

「……其實,原本想逃走的人是我。可是因為離家之後生活會很辛苦,艾德雷蒙才說要離開的……」

「我能明白,他一直是個溫柔很替別人著想的孩子。」

「艾德雷蒙想……」

「剩下的不要告訴我。不然有可能被其他吸血鬼知道。」

「……叔叔,真的,非常謝謝你。」

莉娜蘭爾解除了自己的反重力緩緩下降回到床上,然後走上前去坐在戴維斯的腿上,緊緊抱住了他。

她已經成年了,昔日的小公主成了一個充滿魅力的女性。她有著比其他吸血鬼更為姣好的臉蛋和凹凸有致的身材,可個性還是那麼單純,容易信任別人,完全不覺得這個年紀還跟男性長輩有這麼親密的接觸有什麼問題。

然而戴維斯也緊緊抱住了她。對他而言女性魅力最多只能當作藝術而已,沒有任何吸引力。他知道莉娜蘭爾需要的是能信任的人給予她支持,而他願意做這一個人。

「莉娜蘭爾。」

「是的?」

「放鬆一點,叔叔快被勒死了。」

「咦?啊……!對不起!」

戴維斯覺得如果有一天莉娜蘭爾真的成為魔法少女,一定是拿魔法棒揍人的物理攻擊型。

這個臂力和腕力據說在家族內外都是史無前例的。

波爾多對艾德雷蒙對婚約不負責任的態度非常生氣,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一件事——莉娜蘭爾變成單身了,他脫單的機會也回來了,於是三天兩頭帶著戴維斯往她房間跑。美其名是要安慰小侄孫,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

那陣子戴維斯每天都感覺渾渾噩噩的,他不會因此討厭莉娜蘭爾,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對波爾多到底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這段時間波爾多完全沒有出門的打算,而戴維斯思考了幾天,最終決定自己出門走走。

波爾多一開始是反對的,可在美人和孩子之間,這個老色鬼最後還是選擇了前者,並叮囑他不要跟其他吸血鬼太親近,很多吸血鬼都很討厭透過初擁成為同類的人,並要他至少三天要用電話跟自己聯絡一次。

或許突然失去一個侄孫還是對波爾多帶來不小的傷害。

戴維斯帶著波爾多交給他的防身武器和簡單的行李一個人出發了。

他的第一站是曾經的故鄉。那個被土石流掩埋的城鎮,後來在建造連接梵艾和烏托邦的鐵道時原地重建,是這條鐵路在梵艾內的最後一站。城鎮的中央廣場有一個紀念碑,上面刻著紀念百年前那場災難中的逝者,以及說明這座城鎮是以從前的格局複製而成。

然而再怎麼複製,這個城鎮也與當年完全不同了。多了路燈和電纜線,原本的是水果店的地方現在成了咖啡廳,轉角的餐廳變成了電影院。沒有人認識他,也沒有人再仇視他,甚至有一間酒吧是專門開放給男同性戀互相認識的。

在咖啡廳消磨時間的時候戴維斯突然來了興致,隨手在餐巾紙上寫了一些文字。隨後他買了一本筆記本,開始把腦中想到的文字寫下來——就像從前還是人類時那樣。

戴維斯想了很久,最後還是去了酒吧,和一個年輕的貓族獸人度過了美好的夜晚。

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自我厭惡。

固定聯絡時他主動向波爾多坦白了這件事。電話另一頭的波爾多沉默了很久,語氣冷漠地反問一句:「然後呢?跟我有什麼關係?」

是的,他對波爾多來說什麼也不是。因為一時興起將他變成吸血鬼,他們之間的肉體關係也不過是解決雙方的生理需求而已。波爾多還是想要一個純種吸血鬼的妻子,而不是他這種半調子的東西。

有時候戴維斯會一邊摸著波爾多給自己的槍一邊幻想自己用銀彈往自己的太陽穴來一發,等不到他電話的波爾多會不會來找自己?

銀對純種吸血鬼殺傷力不算太高,但會讓血緣不夠純的混血、或是他這種透過初擁變成吸血鬼的人燃燒起來。不過銀彈這種東西只要打在腦袋上,就算是純種吸血鬼都會死。波爾多腹部的疤就是被反種族主義的吸血鬼獵人打傷的,一輩子都不會好,波爾多雖然把這件事講得像什麼榮譽功績,但其實也不喜歡在別人面前露出這道疤。

「你不會傷心的。」

他最後將槍收回槍套裡,然後躺在旅館的床上。

後來他買了一台筆記型電腦。因為鍵盤和打字機的排列一樣,所以他很快就學會用這台電腦寫文章。

波爾多不喜歡用除了電視以外的電子產品,手機也是他先買了之後勸了好久才讓對方也買一支,而且還經常忘記充電。「你一直在我身邊,我為什麼要多買一支?找到你就可以找到我了啊?」總是這樣抱怨。

但是他們不可能永遠在一起。

對世界早就失去希望的他絕對會比波爾多更早沉睡,或者自我毀滅。但這一切跟波爾多都沒有關係。

用電腦打字的話,波爾多永遠不會發現這些幻想。

戴維斯搭著火車漫無目的地到處旅行,每到一個地方就寫下在那裡的所見所聞,然後用電腦打出想和波爾多在這裡做些什麼。

他的感情是骯髒的。不管是對那個故鄉,還是對波爾多。而他只想把一切全部掩藏起來,直到他再也無法承受的那一天,將自己的感情和記憶與自己的肉體化作灰燼。

筆記本寫完的那天他已經離家超過一年了。那時候他在安德拉斯聯邦的小城海瑟儂市,城市北方有名為四十九號機構的政府組織,專門收容研究一些不尋常的生命體。而他有幸參加他們對外開放的活動日,關在方艙裡的生命體就像電影裡的怪物一樣可怕。

參觀完這個神秘的機關後,他搭上長途火車回到了烏托邦。

在經過大門口的時候,一股怪異的感覺讓他朝右側的樹叢多看了一眼。那幾棵樹很高,正對幾個房間的窗戶,其中就包括莉娜蘭爾的房間。

「……下來。西昂。」

樹葉不自然地搖了搖,但沒有人下來。四周靜悄悄地,只有零星的蟲鳴。

「西昂,出去。你應該不想被波爾多剁碎寄回家。他真的會這樣做。」

「吸血鬼才不會被剁碎。」

回應的是一個少年的聲音,帶著不可一世的傲氣。

「還是能被肢解吧。」戴維斯嘆了一口氣,「喜歡莉娜蘭爾的話要不要約她出去喝茶?這樣偷窺可不是什麼紳士的舉動,反而像個變態。」

「誰會喜歡那個魔法少女笨蛋啦!多管閒事的臭大叔!」

「你再不下來或是離開我就要告訴長老有小朋友跑進來偷窺小公主,請她好好升級我們家的安保系統了。」

樹叢沉默了很久,最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中竄出,飛快向夜色中竄去。

在門口等待戴維斯回家的是波爾多和莉娜蘭爾,一見到他兩人便飛撲上來。他將略顯破舊的筆記本交給黏在自己身上的波爾多,又從行李箱裡拿出幾盒魔法少女的玩具給莉娜蘭爾,思索過後決定不要告訴他們剛剛自己遇見誰的事。

再後來,他開始試著重新開始在電腦上寫小說,慢慢找回已經失去很久的手感。雖然波爾多覺得他的文筆不值一提,但那本旅行日記卻一直沒有還給他。

過了幾年波爾多終於放棄追求莉娜蘭爾了。他們再次繼續旅行,再後來,他們加入了拾恩教會。

波爾多用自己的手段帶著戴維斯一路爬升到了最高管理階層,成為以殺人為職的獵殺者。當然波爾多不會強迫戴維斯殺人,他只是想要一個信任的人當自己的副長罷了。

拾恩教會是他生命的轉折點。

事情的起因是他加入了其他管理者閒暇之餘開立的創作小組,而他就負責用小說意淫他們的議長跟議長的好友。身為一個老同性戀戴維斯當然知道這兩個人根本沒在交往,但跟其他人討論劇情很有趣,比平常看花看草看雜誌更能激發創作欲。

沒多久伊羅得在看過他筆下自己和波爾多的幻想故事之後將一部分改編成漫畫,而這篇漫畫被發布在妻子安潔莉塔的部落格。沒想到他們家莉娜蘭爾正好是安潔莉塔的粉絲,看到漫畫裡名字跟叔叔和叔公一樣長相特徵又很類似就轉傳給他們,接著戴維斯就被波爾多強制打開電腦的資料夾查看文檔。當下波爾多的憤怒讓戴維斯以為自己會被殺死。畢竟他再怎麼說也只是一個由人類變成的吸血鬼,妄圖高攀連長老都不敢施以懲戒的前主人現父親絕對不只是冒犯可以形容的了。

波爾多似乎花了很多力氣才忍住砸爛電腦的衝動,最後也忍住了對他的怒吼。戴維斯不知道該怎麼才能挽回波爾多對他失去的信任,那時候他們還在外面旅行,他只能在一句道歉後去到旅館櫃檯再開一間房,暫時讓兩人分開冷靜一下。

一整夜波爾多都沒找他,然後是一整個白天。

到了第二天傍晚波爾多突然跑來砸開他的房門,一身酒氣開口就是要他交出手機。

戴維斯沒有反抗,乖乖遞了出去,沒想到對方用畢生最快的速度操作,找出聯絡人裡的安潔莉塔——他們創作小組的號召人打了過去劈頭就罵。

「你們這些不知廉恥的混種白癡!我警告你們!不准再讓羅傑寫那種東西滿足你們的獵奇慾望!」

「你是指,寫你跟戴維斯打炮的事嗎?放心吧,一想到那個主角是你我就覺得噁心,根本連看都不想看。」安潔莉塔的聲音由擴音傳出,怪聲怪調嘴裡還含著東西,顯然就是為了激怒波爾多。

不過事實上安潔莉塔才是給戴維斯反饋給最多的人。他完全理解對方就是想讓波爾多不舒服而已。

「但是除了你跟戴維斯的作品,其他創作應該是戴維斯的自由吧?你已經不是他的主人了,沒有資格管他。」

「……戴維斯!你到底告訴她們多少事!」

波爾多喊他本名只有兩種情況,一個是在床上,一個是對他發飆的時候。戴維斯讓他先把手機放下,留給他反應的時間並不多,他只能盡可能用溫和的語氣解釋道:「之前聊天的時候提到我已經不是血僕的事而已。對不起破壞了你的角色設定。」

「不是那個的問題!那個女人!那個混種白癡!為什麼要讓她看那種東西!好讓她意淫我嗎!」

「對不起,是我的錯,你不要對安潔莉塔生氣。她跟伊羅得也只是為了應付我才看那些東西的,是我強迫他們看的。」

「那那些不入流的淫書又是怎麼回事?」

「……我以前就是寫這些的,記得嗎?寫那些能讓我開心,錯的是我……一直都是我。所以不要對別人生氣,好嗎?」

波爾多終於安靜下來了,不過就在戴維斯拿起手機向安潔莉塔道歉時,這個小老頭又跑去翻他房間的冰箱,然後拿出了幾瓶旅店附贈的啤酒。

迅速掛斷電話後他還是沒能阻止波爾多打開新的一瓶。兩人就坐在單人床的床尾,戴維斯看著牆上的光屏電視發呆,而波爾多在接下來的沉默中又灌了兩瓶啤酒。

「你還是想死嗎?」

戴維斯看了波爾多一眼,半晌之後回答道:「我不知道。」

「但是你在每一篇文章裡都自殺了。」

「……那種東西,你又何必強迫自己看完?」

「我想知道在你眼裡我是什麼樣子。」波爾多打了個酒嗝,「寫得挺像我的。」

「嗯。」

「但是,有一件事,你寫得不對。」

「有差嗎?」

「……你在找我吵架?」

「沒有。」戴維斯說著站了起來,拉住波爾多的手往外拖,「出去吧。」

「你幹什麼!」

「別這樣尖叫,會吵到其他住客。」

「那就聽我把話說完啊!白癡!」

戴維斯不知道該不該高興,至少現在他不是混血白癡了。

「我不會繼續出現在你面前了。」

「……把槍還給我。還有子彈。」

戴維斯從腰後的槍套拔出了槍遞給對方,反正殺死吸血鬼的方法又不只有這一種。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我不會對你的死毫無感覺。」

戴維斯看著滿臉通紅的波爾多,但他知道那只是因為酒精而已。波爾多從一開始就沒在乎過他,他只是供對方肆意玩弄的蟲子而已。永遠都是如此。

「下次找血僕眼睛放亮一點,別找我這種人。」

「我不會再找別的血僕了!」

「那那個史萊姆怎麼說?我看你挺喜歡她的,要不把日禾殺掉把她搶過來吧。」

「這種事為什麼要記這麼久?」

「還有莉娜蘭爾,你還是想代替艾德雷蒙跟她結婚不是嗎?」

「我沒有!你這傢伙,永遠活在自己寫的悲劇裡,把我想得跟你想像中的那個人一樣無情……如果不是在乎你的話,你覺得我會把你變成吸血鬼嗎!」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你也從來沒告訴過我。」

戴維斯眼看自己根本拉不動這個小老頭,索性就放鬆了力道,重新回到床邊坐下。

「我不說你就不能自己理解嗎?」

「我從來沒搞懂過你,波爾多。我只知道你很討厭我。」

「我再說一次,討厭你的話我還會把你變成吸血鬼嗎!而且那次差點把我自己弄死、還害我欠了羅傑那個混蛋人情!」

「你在那之前也不知道自己會死吧?畢竟論力量你在吸血鬼裡幾乎算是頂尖的了。」

「問題不在那裡!你到底覺得我是為什麼把你變成吸血鬼的?」

戴維斯歪頭思索了幾秒,不確定地答覆道:「新一輪的折磨?」

「我從來沒有折磨過你吧!」

「身體上沒有,精神上倒是很常。」戴維斯聳聳肩,他知道這個動作無禮到足以激怒波爾多。

「我討厭你現在這個態度。」

「反正你看到那些東西了,我用什麼態度對你你都不會原諒我。」

波爾多走到他面前瞪視著他,幾秒後甩了他一記耳光。

戴維斯覺得自己如果不是吸血鬼的話,這個耳光可能會要了他的命。

「給我正常說話。」

「得了吧。直接承認你覺得我很噁心不行嗎?」

「我沒有這樣覺得啊!所以我才說你這傢伙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想法強行套用在別人身上!我又不是你寫的角色!該死的小說家!」

戴維斯揉揉臉頰,感覺有點紅腫,牙齒差點就被打斷了,但還不至於到很疼,吸血鬼的自癒能力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他再次抬頭看向波爾多。對方猙獰的模樣看起來是想扭斷他的脖子了。

「那你說,你有什麼想法?」

「我已經說了!你根本沒在聽!」

戴維斯回憶了一下,「不會對我的死毫無感覺嗎?」

「對。」

「……會開心是吧。」

「一個巴掌不夠是不是?」

「……這樣吧。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活下去?」

波爾多皺起了鼻子。「因為我想要你跟我一起活著。」

「別人不行嗎?」

「不要別人。」

戴維斯苦笑。他甚至不能確定波爾多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波爾多,我就把話說白了。我喜歡你,而且我很自私,不想看到你跟你喜歡的女人在一起。所以我不想聽你講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這個我知道。」

「我真的已經活得很累了。而且你沒有我也能過得很好。所以我們的結局這樣就好了,好嗎?到今天為止就好了。等明天睜開眼睛,我就會永遠消失。你也不用為我擔心。」

「不要。」

「……波爾多。」

「我不要。」

「說得更直白一點,我想死,而且我有自己決定生死的權利。」

「我要你活下去。」

戴維斯抹了把臉,他已經開始厭倦這種鬼打牆的對白了。

「我活下去有什麼好處嗎?」

「我也會一直喜歡你。我答應你。是跟你喜歡我一樣的那種喜歡。」波爾多垂下眼抿起嘴唇,似乎這些話對他來說非常艱難,「我說過會對你的人生負責……我喜歡大奶妹妹沒錯,但要選的話我還是會選你。所以看到你寫的那些……我很難過。我不知道為什麼讓你覺得自己對我而言是那麼不重要的人。是什麼讓我在你眼裡那麼無情。我們明明已經認識這麼久了。」

不知道為什麼,波爾多的反應讓戴維斯想起漫畫裡那些紅著臉大罵「我才沒有喜歡你!不要想太多!」的女生,這讓他的心情漸漸從心如死灰的平靜變成了無奈。他站起身,將波爾多抱起來,而這也是波爾多第一次主動親吻他,然後緊緊抱住他開始哭泣。

然而在有下一步動作之前,他們就因為把門弄壞被店家要求賠償了。

在這之後又過了幾年平淡無奇的日子,有一天在安德拉斯聯邦的首都思默克市裡,他們發現了一間以人魚作為招牌的酒吧。

基於好奇兩人走了進去。酒吧在地下室,其中三面牆是巨大的玻璃缸,就像水族館一樣,裡面有一條藍色尾巴的人魚正悠然地在裡面游泳。他的手臂和尾巴都繫著漂亮的透光布料,頭上也裝飾著飾品。類似耳朵的魚鰭、背上的背鰭和下腹部的臀鰭末端都有閃爍著燈光的構造,頭上也有兩片好像能發光的薄片。頭髮的顏色隨著水裡的光芒變化,但看起來應該是銀白色。

那條魚很漂亮,卻跟這邊這個色老頭一樣,目光都放在大胸的女客人身上。

他們選了一個靠玻璃缸邊緣的位子,然而就在準備點餐的時候,兩人就這樣與中島吧台裡的調酒師看著對方,許久都沒有人開口。

金色過肩的長髮被整齊地綁成一束,和所有吸血鬼一樣血紅的眼睛,以及屬於伊斯塔尼亞家族的氣息。即使比最後一次見面長得更高也更成熟一些,他們也能一眼認出他是誰。

爬上吧台椅坐著的波爾多在終於反應過來後露出了邪惡的微笑。

「好久不見了,玻璃缸裡的那個是你的伴侶嗎?」

艾德雷蒙似乎很掙扎是不是要和他們相認,但最後還是長嘆一口氣點了點頭:「嗯。他叫奧菲利亞,是銀絮人魚。」

「頭上會發光的那種?」

「求偶的時候會。」幾人同時看向正趴在玻璃上對坐在水缸邊的女客人拼命閃光的人魚,「……他對女孩子的身體很感興趣。所以也會那樣。」

「跟某人很像呢。」

「閉嘴,羅傑。」波爾多要拍打戴維斯,不過被對方一個滑步閃過了,「算了,這不重要。艾德雷蒙,其實我們也不是有意要找你,不過既然這麼有緣能在這裡遇到……我是不是應該跟艾莉西婭打聲招呼?她一直在找你呢。」

「……那個,叔公,我這裡有一瓶三六年的金色年華,不收您錢。拜託不要告訴媽媽……」

「哎呀,真是懂事的孩子。那我就暫時幫你保守秘密啦。」作惡得逞的波爾多快樂地收下了這份重禮。他不知道的是這瓶酒其實是酒吧老闆替男朋友留的。

「對了,感覺這件事應該告訴你。莉娜蘭爾已經結婚了。」

「替我恭喜她。」

「不想知道她的夫婿是誰嗎?」

「……不會是羅傑叔公吧?」

「不是!他敢娶莉娜蘭爾我就敢把他的頭摘下來!」波爾多壓低聲音叫道,「是多蘭迪卡洛弗家的那個臭小鬼。結婚的時候還沒成年呢。」

「……莉娜蘭爾沒有被騙吧?還是我媽媽逼她的?那個人不是很討厭我們嗎?」

「西昂好像是因為太喜歡莉娜蘭爾才有那個奇怪的態度,正常一點之後很支持莉娜蘭爾當魔法少女的夢想,偷偷跑出去幽會好幾次就確立關係了。」戴維斯頓了一下,最終沒有把自己曾經抓到對方跑來他們家偷窺的事說出來,否則波爾多還不去對方家族大鬧一番。

然而直到艾莉西婭和羅蘭找上酒吧,整件事終於有個圓滿的結局之後,他們都不知道其實自家這兩個孩子一直都有聯繫。艾德雷蒙早就知道自己的青梅竹馬結婚了,而莉娜蘭爾也知道對方跟一條魚成了伴侶。

很多事情似乎終於塵埃落定,可他們各自的旅途仍在繼續。

 

 


 

 

4.神恩

在一個初冬的夜裡,日禾在教會清點物資到了深夜。每年年末掃除他們都會提早兩個月進行,要報銷要重新申請的中大型財產都會陸續安排上,各組的預算也要在這時候提報,七名噬神者會在例會上審核。

幾年前——大概是從藥被綁架回來之後,這傢伙突然開始借用他們總會地下室一個閒置的大房間。起先日禾懶得管他,但隨著其他組別的東西越來越多,那個掛著生人勿近牌子的房間讓日禾越來越想清出來放雜物。然而那扇門被施了魔法,像跟空間相連似地完全拉不動。日禾空有一肚子火無處發洩——畢竟當初是他同意借出的,問了這個白癡哥哥對方也只說那裡面收藏著攸關教會存亡的關鍵。他實在沒辦法,只能熬夜想辦法從其他地方挪出更多空間放東西。

與他一起奮鬥到半夜的支援組組員清點完一座雜物小山之後將資料上傳到了資料庫,幾個人互道晚安後便各自回家。日禾的住處離總會的教堂有一段距離,開車要一個多小時,等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凌晨兩點。此時的日禾已經什麼都不想做了,只想盡快洗個澡躺回床上休息。

然而當他穿過豪宅打開家門時,眼前的畫面讓他一瞬間明白自己今晚應該是不用睡了。

兩隻黑貓一如平常地上來迎接,但不同的是,玄關處有一個穿著西裝面朝下倒著的人。日禾也管不了貓了,愣了幾秒才小聲喊道:「藥?」

地上的人沒有反應。日禾手腳並用將又想溜出去的貓勾回來,關上門後迅速來到對方身旁。手剛碰到對方的肩膀就感受到一股難以置信的熱氣從藥身上傳來,一瞬間顛覆了日禾對健教常識的認知。

人類發燒到四十度就可能會死了,洗澡水開到五十度藥就會慘叫,但對方現在的溫度好像已經超過這種等級,日禾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種突發狀況,只能努力轉動腦袋並保持冷靜。

「藥,醒醒,你在發燒,我帶你去沖冷水。」

他用雙手將藥的身體翻正托起,忍著對方身上的熱氣將西裝外套脫下。藥迷迷糊糊地醒了,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似乎也想抬起手讓日禾更好脫下他的衣服,只可惜已經沒有多餘的體力讓他做這些事。

「日禾……」

「別說話。」日禾奮力扒開藥的外套,用手撐住他的腋下將人架起來。然而藥的身高比他高,他沒辦法讓對方好好站起來。藥的雙腿無力踢蹬幾下,而就在日禾正在努力保持平衡的時候,掉在一旁的公事包發出了手機的預設鈴聲。

日禾很想直接把藥扔在地上,但他還是慢慢將對方放回地上才去接。

來電者是已經從他們家搬出去的艾斯梅斯特,日禾遲疑了幾秒,突然想通了什麼決定接起來。

「藥?」

「死了。」

「……日禾?藥發生什麼事了?他跟我約好十二點要出來,我還在等他。」

「你離我們家很遠嗎?」

「我在我家。」

「那過來幫把手吧。他今天哪裡都沒辦法去了。」

「……真的死了嗎?可以的話希望不要把他分屍,我可以長久保存他的屍體……」

「不好意思還沒死。他現在燒得很嚴重,我是真的需要有個人來幫忙。」

「我明白了,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後日禾再次抬頭,正好看見藥努力抬起手在拉扯自己的領帶。

「你在幹嘛?」日禾把手機塞回公事包,上前去將領帶拆開疊在旁邊,接著又解開襯衫最上面兩個鈕扣。藥的衣服已經被自己的汗完全浸濕,日禾實在不太想碰他。然而他也不是真的討厭藥,只能重新拉起對方的一條手臂掛在自己肩上撐起對方的身體,一步步朝浴室走去。

搬運的過程對日禾而言並不困難,藥給過他幾次祝福,他的力氣比尋常人類還大。難的是怎麼把藥好好放進浴缸裡,他試了幾次都沒辦法把這個癱軟的大男人放進去,鬆手的時候一定會讓對方磕破腦袋。最後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日禾也不想管了,他讓藥靠在牆邊坐著,重複剛剛的動作把對方的上衣脫掉,還有那條很貴的皮帶,通通扔出浴室之後因為不想看到對方的內褲而放棄脫掉褲子,接著拿起蓮蓬頭開始往對方身上灑水。

冰涼的觸感似乎讓藥略微回神。他眯著眼睛看著日禾,而日禾也注意到了對方原本只有一半是紅色的右瞳此時已經變成全紅。

「頭好痛……」

「好,我不沖你的頭。但你的體溫得降下來。」

「日禾……」

「幹嘛?」

「你愛哥哥嗎?」

如果是平常日禾一定會用手上的蓮蓬頭用力敲爆藥的腦袋。但這個不合時宜的問題這次卻讓他有些愣神。

他沒想過這種事,從他有記憶以來一直都是藥陪著他做每一件事,代替父母缺席的職位,帶他到各式各樣的地方探險。他們小的時候還沒有系統式的學校教育,他會的一切都是藥教他的。這個哥哥雖然經常做些事惹他生氣,感覺又有點輕浮,但本質上是個冷靜到幾乎沒有感情的人,但也因為這樣,一直以來日禾遇到什麼問題第一個反應都是找藥諮詢意見。

在他已經模糊的記憶裡,很久很久以前的藥應該是個更溫柔的人。但那時候他實在太小了,六百多年前的事已經記得不多。不過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次他說想吃糖,可是爸爸給他們的生活費不夠買,他們也不知道怎麼自己做,於是藥就去鄰居家裡偷,結果被打得很慘。

他手心裡那顆紅色糖果像極了藥右眼的顏色,那個不自然的、侵吞了原本的藥的顏色。

其實如果不是藥十年間的外貌完全沒有改變,如果不是藥身上有那股奇怪的力量,日禾也不想捨棄人類的身份活那麼久的。

他並不想當一個怪物。

但是藥希望他陪自己活下去。

「我不知道算不算愛,但應該算是很重要的人。」

藥朝他笑笑,卻被他伸手捏住臉頰。

「藥,看著我。」

抬起的眼睛,右眼已經完全變成紅色,左瞳的右側也開始變紅。這絕對不正常,日禾皺起眉頭,無力感從腳底開始沿著脊椎向上湧現。他不懂這是什麼造成的,他只是個普通人類,一點魔法都不懂。他一直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除了藥在他身上放的亂七八糟的祝福以外都與他無關。可現在他很確定藥絕對不是因為生病才這樣,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怎麼了……?」

「沒事,有髒東西。大概是你睡在地上弄到的。」日禾放開他的臉,又伸手抽了掛在旁邊的毛巾,用冷水浸濕後幫他擦掉臉上的汗,內心不斷祈求艾斯梅斯特快一點過來。或許對方知道該怎麼做。「你的眼鏡呢?」

「壞掉了……」藥吃力地擠出一些字,「在路上昏倒過……」

「你跟艾斯梅斯特半夜要去哪裡?」

「……秘密。」

日禾其實也沒有很想知道答案,他只是在想辦法讓藥保持清醒而已。

原本在浴室門口張望的兩隻貓突然跑走了,接著是屋子裡傳來熟悉的呼喚聲。日禾立刻大喊對方的名字,沒多久浴室的門口便出現一個高挑的身影。

「門沒鎖,我就自己進來了。」

「沒關係,你能看看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嗎?」

被召喚過來的艾斯梅斯特立刻將鞋子脫掉走進浴室,蹲下身去抓起藥的手臂,一開始也被那個高溫嚇得鬆了手,金黃色的眼裡透著少有的驚恐。

「燒成這樣還活著?就算是精靈應該也已經死了……」

「精靈會生病嗎?」

「在城市裡待久了就會。」艾斯梅斯特再次抓起藥的手,修長的黑褐色手指按住了他的手腕,在半晌的沉默後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怎麼了?」

「藥身上的魔力還有另外一種力量現在在以很……詭異又粗暴的方式亂竄。正常來說魔力就像血液一樣會遵循一定的方向在身體裡流動,但藥現在的情況可以比喻成全身的血管都破裂了,血液四散在身體裡。而且他的魔力跟那個力量一直在增強,再不控制下來可能會超過他身體的負荷。」

艾斯梅斯特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他接著從帽衫口袋裡掏出一個棉質小袋子交給日禾,然後接過他手上的蓮蓬頭,告訴他將袋子裡的東西泡一杯水給藥喝下去。

日禾已經沒有餘裕問這到底是什麼、是從哪裡來的,離開浴室後直奔廚房,拿起藥平時在用的馬克杯將袋子裡的粉末倒下去,接著沖了一整杯水,隨便攪拌均勻就快步回到浴室。這時艾斯梅斯特已經將藥放進浴缸開始放水了,還把對方脫了個乾淨,說布料會影響散熱。日禾感覺自己的眼睛都被弄髒了,但這也不是抱怨的時候,他把水杯遞到藥的嘴邊,結果沒喝兩口對方便嗆水噴了出來。

「……好噁心。」日禾一臉嫌惡。

「日禾可以沾一點嚐看看,那個粉很苦喔。」

艾斯梅斯特的笑容總是那麼令人發寒。

「這該不會是什麼讓人死後血管會保持原形的藥吧?」

「是安潔爾先生給我用來穩定體內魔力的魔藥。雖然以藥現在的狀況來看應該收效甚微,但我們只能盡自己所能幫他了。」

日禾同意對方的說法,也姑且相信對方的話,於是再次逼藥張嘴喝下杯子裡黑棕色的液體。

藥也有聽到他們的對話,這次溫順地喝掉了整杯藥水,然後躺得更低一些好讓冷水覆蓋更多自己的身體。

然而令人不安的是,當日禾伸手去試水溫的時候,發現泡著藥的水已經變溫了。

「艾斯梅斯特,你有辦法在不讓水結冰的情況下把水降溫嗎?」

「可以。」艾斯梅斯特聽懂他的意思,立刻將手放進水裡。魔法發出了微弱的白光,似乎連空氣都涼了下來。

藥的呼吸很急促,一頭黑短髮早已被汗水浸濕,整個身子都因為過高的體溫發紅,一些地方似乎還因此開始起紅斑。他半瞇著眼睛,似乎隨時都會睡著,而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他的左瞳已經有一半變成紅色了。

「藥以前發生過這種事嗎?」艾斯梅斯特似乎也覺得氣氛太過凝重,開始找話題問日禾。而日禾在記憶裡搜尋了很久,終於找到一件風塵已久的往事。

「我四歲、他十四歲的時候,有一次也是這樣高燒不退。但我們的爸爸根本不管。在那之後他就會用魔法了。」

「那時候……是日禾在照顧我……」藥努力撐起一個笑容,「明明連毛巾都擰不動……但我很開心……」

「別說話浪費體力了。」

「害羞?」

「我不記得那麼小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日禾看見水面似乎起了霧氣。他以為是艾斯梅斯特把水溫弄得太低,沒想到伸手試了一下,溫度卻比方才還要高。

「艾斯梅斯特,你真的有在降溫?」

「有,但藥身上的溫度還在升高……一般來說這個溫度已經可以做舒肥牛排了……」

日禾一瞬間真的覺得哥哥這個狀態確實跟舒肥沒兩樣。不過就在他思考這塊六百多歲的肉排到底還能不能吃的時候,藥卻突然抓住他的手。溫度像是要灼傷他一樣,可藥抓得很緊,日禾如果不動用暴力是掙脫不開的。但他也不想對一個病人動粗,只好將就於對方。

「日禾……聽我說……」

「我在聽。」

「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

日禾沒有想過對方會說這種話。他的大腦當機了大概整整三秒,接著用力抽回自己被捏著的手,只可惜還是失敗了。

藥說完這句話又仰頭將後腦靠在浴缸邊緣,在粗重的喘息裡還夾雜著一絲絲痛苦的呻吟。日禾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冷血的人了,但也沒辦法看著哥哥這麼一直痛苦下去。可剛要問自己能不能幫上什麼忙,藥卻又開始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你出生的時候……我真的好開心……我一直都很羨慕其他有兄弟姐妹的小孩……所以當你第一次抓住我的手指時,我就決定,一定要守護你……」

「……你有做到。至少就算沒有爸爸媽媽陪伴,我的童年也因為你過得很好。」

「你媽媽……我一直在騙你……她沒有跟別的人離開,她就埋在我們家附近的一個山丘上……」

「……是爸爸做的,對吧。」

「嗯……我那時候不知道怎麼辦……那時候我也還很小……我只知道必須保護你……可是爸爸給我們的錢真的很少,而且那時候你還需要媽媽……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照顧你……我很害怕失去你啊……」

日禾垂著目光望著藥的頸脖,原本是被對方捏住的手慢慢地轉向,與對方互相握住。

「我有想過。那時候你應該很辛苦。」

「不辛苦……但現實很殘酷……買不起牛奶、我就跑去找鎮上另一個媽媽……求她求了好久,最後把你帶去見她她才願意分給我們一點奶水……可是爸爸根本不知道這些,他好像覺得小孩種在土裡就會自己長大一樣……」

「你媽媽,生完你就過世了,你是怎麼長大的?」

「原本有個姑姑勉強幫忙照顧我……但是她們家後來搬到很遠的地方……從那時候起家裡就只剩我一個人了……直到你媽媽來到我們家,然後懷上你……明明……明明我終於有媽媽跟弟弟了……那個男人,就算已經被獻祭,我也不會原諒他。」

藥的手和聲音都在發顫。他的淚水和汗水混在了一起,日禾再次用毛巾沾水幫他擦拭。

「我一直……怎麼說,對你感到抱歉。生下我是大人的決定,可是最後責任都是你在承擔。」

「你比我小很多,我本來就應該照顧你……我本來應該牽著你一直走下去的……可是那次高燒之後……我突然……感覺不到對你的愛了……我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被塞進了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失去了所有共情能力……你拿沒擰乾的濕毛巾放在我頭上的時候,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但不應該這樣……我應該要很感動才對……」

「所以你在沒有感情的情況下,還是保持原本的模樣把我養大了。」

「對不起……就算感覺不到……但我還是記得我的愛和我的責任……你是我唯一用盡一切愛過的弟弟啊……」

日禾是第一次聽見藥說這些。藥似乎對他隱瞞了很多事,但對方在自己身上的付出也是無庸置疑的。而他其實從來都不討厭這個哥哥。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是他二十五歲生日時藥對他說的話。

「日禾,生日快樂。二十五歲是個重要的年紀……希望你能在這一年內慎重思考是否接受我將給予你的禮物。我能讓你的肉體永遠停留在這個年紀,直到我死亡,或是直到你再也不想承受歲月帶來的折磨。但你也可以選擇當一個正常人類,不過我希望這樣的同時你也離開拾恩教會。這個地方,如果你不夠強,總有一天會把你吞噬。」

一開始接觸教會的是日禾,可隨他而來的藥卻比他早成為教主身邊的親信。他知道哥哥獲得那個詭異的力量之後就變得越來越奇怪,可對方卻因此深受教主的重視和期待。

他不甘心,不甘心哥哥因為年長而被器用,不甘心自己沒有覺醒強大的力量,不甘心自己永遠只能低哥哥一等受到保護。一直以來他都在想辦法向藥證明自己的能力,想得到一句微不足道的稱讚。然而隨著時間過去,這些都變得越來越不重要了。

二十五歲的時候,他知道就算自己只是個普通人也能做很多普通人能做的事,而且能做得很好。不需要和能力不對等的人比較,也不需要對自己的弱小感到不甘心。

「日禾是我重要的家人,所以我不希望看著你衰老死去。但我也尊重你的選擇。」

日禾很多次想過就算他沒有答應,在他死後藥還是能活得很好。可是他並不知道藥的心裡到底藏了什麼秘密,直到今天這傢伙大概真的燒昏頭了才說出來。

為了那份只存在於記憶中的愛。

「那你找回那些感情了嗎?」

「沒有……我只能記得那短短的四年……然後以此將你當作我做事的底線……我能為了保護你做任何事,但除此之外,我也什麼都能做……」

日禾稍微翻譯了一下這不清不楚的發言,大概是說只有傷害他這件事藥是絕對不會做的,至於其他事情,這人就不會有任何底線。

畢竟是屠殺過整個辦公室的人,日禾相信自己的翻譯是正確的。

「保護我是指,在我身上加一堆莫名其妙的祝福?」

「因為人類真的太弱小……我必須讓日禾變得更強大……也想在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依然能保護你……」

「你這句話很矛盾。」

「大聖堂的那個教主,也會給自己的聖騎士祝福……他們是為了保護他而存在,但他也會給予他們庇護……」

「但我不是為了保護你而生的。」

藥思索了片刻,然後答道:「日禾不是為了任何人出生,但你的存在讓我變得完整。」

「……肉麻。」

「那個綁架我的天使說、我不應該那麼早失去感情……我一直在思考這句話,最後得出了結論……我們必須有過感情再失去才能真正成為神。你正是我唯一愛過的人,而爸爸,是我唯一恨過的人。這樣的我,才是完整的。」

日禾很想吐槽這傢伙已經迷糊到連成神這種話都能說出來了。然而藥看起來也不是在胡言亂語,而且日禾自己意外地也不討厭哥哥這樣以兄長的身份直球告白,所以並沒有阻攔。只是旁邊還有個艾斯梅斯特,他總覺得有點彆扭而已。

「所以你那個強大的力量,是屬於神的嗎?」艾斯梅斯特終於找到空子插入話題了。

「嗯……生命之神,艾希多姆。」

「我其實很希望你能解釋,為什麼認識那麼久都沒告訴我?」

「……我跟大聖堂的那些傢伙不一樣,我不想被周遭的人當成神一樣對待。我只想、當個普通的上班族。」

「……你還在堅持那個人設啊……」

「日禾也很堅持當女僕啊……」

日禾不著痕跡地嘟了一下嘴,但沒有反駁。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三人漸漸不再交談。日禾趴在浴缸邊握緊了藥的手,坐在浴室地上的裙子和絲襪都被沾濕了,卻無法阻止眼皮越來越沉。艾斯梅斯特沒有叫醒他,幾次放掉浴缸裡已經無法降溫的水再重新添入,可這還是不能讓藥的體溫降下來。他看著眼前的兄弟倆,實在無法抑制自己心底病態的慾望。

很想讓神子和他最愛的弟弟成為自己的收藏。只要藥死了,日禾身上被施加的所有祝福都會消失,迅速老化並化作灰燼。然而只要抓住那一個瞬間施展防腐魔法,應該還是能夠維持住這年輕又美麗的外表……

「艾梅。」

「嗯?什麼事?」

「不可以對日禾出手喔。」

「你都快死了還擔心他?」

「可以的話、我還想請你在我死後延續讓他長壽的魔法……」

艾斯梅斯特眨了眨眼,然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恕我拒絕喔。日禾成為屍體的話,肯定會比現在更加美麗動人。」艾斯梅斯特伸手揉揉藥濕漉漉的頭髮,然後又用浴缸裡的水洗了一下。「想要保護他的話就努力活下去吧。」

「不愧是我們教會的人……真過份……」

「彼此而已。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你們死了,我會好好保存你們的屍體。」

「噁心死了……我才不要像你老婆、天天被你拿布擦來擦去……」

「但是認真來說,藥,我們的計畫需要你才能繼續下去。所以請務必堅持住。」

「嗯……」

「你現在有辦法控制魔法或是神的力量嗎?」

藥仰著頭喘了一陣子,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不行……」

「如果只是單純的釋放,辦得到嗎?」

「應該可以……」

「好,那我們試試看。」艾斯梅斯特說著伸手搖醒了日禾,在對方迷茫的眼神中拉起了兩人空著的手。「走,去其他地方。」

「哪……?」日禾頓了頓,眼睛倏然瞠大,「艾斯梅斯特,不准用傳送魔法。你的身體會撐不住。」

「不是很遠。把藥撐起來吧。」

日禾遲疑了幾秒。他看著艾斯梅斯特已經長長不少的銀白色髮絲,他可沒忘記當年這傢伙是怎麼逞強到魔力枯竭快要死了才向他們求救。但他也是個自私的人,艾斯梅斯特對他來說畢竟是個外人,而藥是他的親哥哥,他現在也有著心愛的人要顧慮,他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坦然地陪艾斯梅斯特踏上充滿未知和危險的旅程。藥要是死了對他完全沒有好處。因此思量的結果他還是選擇冒著艾斯梅斯特可能又會魔力耗盡的風險同意傳送到其他地方。

三人手勾著手圍成一個小圈,地板上也隨之出現白色的魔法陣。雖然做好了準備,但在幾番毫無方向可言的轉動和翻滾後,落地時日禾還是已經腿軟下去不停乾嘔,而旁邊本來就不舒服的藥則是乾脆就地嘔吐。

「……他還裸著。」日禾忍著難受第一句話就是攻擊剛剛還在對自己真情告白的哥哥。

一手撐一個也快被拖垮的艾斯梅斯特無語地看著兩兄弟,沒多加猶豫便放開日禾,兩手抓住滾燙的藥,輕聲說了一句精靈語,藥的身上立刻變出一套衣服。

看起來很有部落風格的那種。

一點都不適合藥。

一旁的日禾摸了一下裙子口袋,想打開手機才發現連續忙了好幾天都忘記充電,他的手機電量只剩下一小搓了,權衡之下他決定還是放棄拍下藥現在這副蠢樣。

「這個衣服是?」

「我以前還在族裡的時候穿的衣服,精靈的編織品有矯正魔力流向的能力。」

「那為什麼剛剛不拿出來?」

「一直想讓他體溫降下來,所以忘記還有這麼好用的東西了。」

日禾喔了一聲。他抬起頭,在樹木茂密的枝葉間幾乎看不見天空。他們腳踩的樹根比三個人並肩還寬,身旁也長滿了矮樹叢,很明顯是完全不被智慧生物踏足的原始之地。他們住的地方可是梵艾第三大城市,附近可沒這種森林,日禾也不想問他們到底傳送了多遠,反正艾斯梅斯特會衡量自己的能力。他只想知道對方到底想做什麼。

不過不用他問,艾斯梅斯特讓藥自己扶著樹站著之後便解釋了。

「藥,這裡不用擔心引起騷動,盡可能把多餘的力量釋放掉吧。」

「……這是哪?」

「我老家附近的森林。出狀況還可以勞煩他們幫忙解決——畢竟精靈本來就是與森林共生,他們不可能放置不管。」

有時候日禾會覺得艾斯梅斯特才是他們所有噬神者裡最心思歹毒的人。

「你還在記恨他們把你趕出去喔……」

「沒有喔。只是把他們當保險用而已。」

艾斯梅斯特還在調笑,接著就被藥狠狠推了一把。幾乎就在電光火石之間,日禾感覺一股力量重擊他的腹部,剛剛沒嘔出來的東西再次因為這個衝擊翻攪。可他還來不及罵人,緊接著就是雙腳凌空的失重感。

「艾斯梅斯特!」

他的怒吼被地底發出的轟鳴掩蓋。

艾斯梅斯特單手攬著他的腹部,用飄浮魔法高速在森林裡穿梭,原本似乎是要往上飛,可日禾往上看才驚覺周遭原本已經相當茂密又巨大的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伸展枝葉,他們已經好幾次差點撞上突然冒出來的粗大樹枝了。

然而這只是剛開始而已。四面八方陸續傳出動物的聲音,是驚慌和慘叫,被驚動的鳥兒展翅飛向天空,結果就是在夜盲的情況下撞上正不斷生長的大樹。

不只是鳥,地上的動物也在驚慌亂竄,結果不是因為樹根產生的高低差摔倒然後被擠扁,就是跑得太慢被高速生長的樹木包裹起來,或是直接被迅速竄升而出的樹苗穿透。

日禾愣愣地看著眼前魔幻的畫面。

「……這是什麼……」

「日禾在晚上看得見?」

「藥的祝福。我的夜視能力很好。」

「嗯……這應該是藥造成的……真是驚人的力量,以後真的不能惹他生氣。」

日禾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有沒有機會惹藥生氣,他只知道這樣被掛著甩來甩去感覺自己就像在坐雲霄飛車,他的胃液已經衝到食道了。

而就在這時,更可怕的事發生了。

就在他們還在想辦法突破重圍去到樹層頂端時,時遠時近的爆炸聲引起了兩人的注意力。

他們暫時落在一根極為粗大的樹枝上,當然這棵樹也還在生長,他們並不能很好地站穩。艾斯梅斯特趁日禾還在調整狀態的時候繼續尋找那個爆炸聲的來源,緊接著就在他們的頭頂正上方,一個東西爆炸了,殘渣掉落在艾斯梅斯特頭上。

日禾很確定對方罵了一句他聽不懂的髒話。

那是一隻松鼠,正確來說,是爆炸過的松鼠遺體。骨頭都變得扭曲,肚破腸流的樣子讓兩人都想起了不太美好的回憶。艾斯梅斯特將屍體扔下樹,迅速用魔法清掉了頭上的血。就算膚色在夜晚有很強的隱蔽性,日禾還是清楚看見對方那短短幾秒的嫌惡。

「那些聲音是,動物在爆炸?」

「日禾,以後絕對不要惹藥生氣。這樣的死狀太淒慘了。」

「那不是重點,為什麼動物會爆炸?」

「被灌注太多魔力超出肉體的承受範圍就會。但也要非常大量的魔力才會發生,就算把我身上所有魔力灌到日禾的身體裡都不可能這樣。我覺得跟藥的另一個力量有關。」

「那個什麼神的力量嗎?」

「是的。」

「那為什麼我們沒事?」

「我認為是藥的祝福產生的庇護效果。」

「那傢伙也給過你祝福啊……」

「很多時候祝福只是一句淺白的言語,比如說,『祝你搬家之後一切順利』。」

艾斯梅斯特語畢就對日禾作出噤聲的手勢,接著再次抱住他腰跳離那個樹枝。

梅開二度差點被突如其來的衝擊撞吐的日禾還沒開口罵人就看見他們剛剛站的那根粗大樹枝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撞斷。地底的震動越來越強烈,他們已經沒辦法好好站在任何樹枝上了。

撞斷樹枝的是一副巨大的獸骨。就像博物館裡的東西,但是會動。

「……恐龍……?」

「被復活了呢。」

「只有骨頭……?不是這也太扯了吧!恐龍欸!為什麼!」

「……賦予我們真正生命的是『靈魂』、『生命力』和『肉體』。藥說自己的力量來自生命之神艾希多姆,那麼他就只能賦予『生命力』,無法重新給予這些死去生物『肉體』,也無法讓它們重新擁有『靈魂』。它們應該是藥的力量穿透地層才被賦予生命復活過來的。」

艾斯梅斯特很耐心地解釋,但日禾實際上沒有聽進去多少。四周的噪音越來越大,而剛剛那些死掉的動物也跟在古代生物之後逐一復活,簡直是森林版的喪屍。

不過也多虧艾斯梅斯特良好的駕駛技術,阻擋他們的枝葉終於慢慢減少,最後在看見漫天星光和兩個月亮的時候,日禾感覺自己宛如重獲新生。

艾斯梅斯特用飄浮魔法讓他穩定地「站」在自己身邊。他們目光所及之內的森林都還在向上生長,日禾根本沒辦法相信這是藥一個人能辦到的事。

他記得小時候藥會和他說自己夢到一些關於神的故事,內容其實都不記得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哥哥編造出來哄自己的童話,畢竟神對他來說實在太過遙遠,他只是一個普通人罷了。

他知道藥很強,但他不知道是這種逆天的程度——但若這是神的力量,那似乎就可以理解了。

「他為什麼有這種力量?」

「日禾嫉妒嗎?」

「沒有,但是感覺好怪。」

「我們部落有個傳說,神會在人類裡選出一些婦女誕下帶有祂們力量的孩子。有一個天使會找到他們,然後帶領他們成為神。這個傳說在其他精靈族部落裡也有,幾乎沒有區別。」艾斯梅斯特低頭看著又快長到腳邊的樹頂,帶著日禾再往上飛。「你們是不同母親所生,所以不用為自己沒有這種力量感到奇怪。」

「……我不想永遠活在他的保護下。」

「……日禾,如果一個神什麼都不在乎,或是為所欲為,或是將世界棄之不顧,只在乎自己,甚至連自己都不愛,那祂就會成為舊神那樣的存在。所以神子一開始才必須擁有情感,並在失去的時候仍然記得並珍惜那份溫暖,最後才能成為真正的神。而你就是他的那份溫暖。」

「因為太有道理,我覺得應該不是你想出來的。」

「是以前長老教我的。」

「畢竟是王子呢。」

「是貴族教育呢。」

「想家的話要不要趁亂回去看看?」

「那裡已經不是我的家了。」艾斯梅斯特依舊是淺淺的微笑,帶著淺淺的悲傷。「他們拋棄了我,而我也沒有復仇的打算。我現在的家是拾恩教會,是我和娜希勒住的那間房子。那個部落已經,與我無關了。」

森林的騷動直到黎明才逐漸平息。天際線外的陽光有些刺眼。艾斯梅斯特循著魔力的痕跡在森林裡找到了坐在巨大樹根之間的藥,一路上到處都是動物屍體和各種原本應該埋在地底下沉睡的骨骸,再也沒有任何蟲鳴鳥叫,除了風竄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整個森林一片死寂。

藥看著兩人的眼神冷漠到有些陌生,艾斯梅斯特沒有貿然接近,也拉住了想靠近的日禾。

「方圓幾公里內幾乎所有動物都被你殺光了。」

藥冷冷看著他們,沒有回應。

「所以,你現在體溫恢復了嗎?」

坐在地上的男人看著他們,神情完全不像他們認識的藥,可在漫長的沉默後還是緩緩點了點頭。他的眼睛已經恢復成只有右眼有一半是紅色的狀態,呼吸看起來也相當平穩,至少應該是脫離危險了。

「真可惜啊,我本來以為能多兩個收藏的。」

藥的目光落在艾斯梅斯特臉上,接著緩緩抬起手。就在兩人以為他準備施展什麼魔法並準備逃跑的時候,藥卻緩緩豎起友好的中指。

「開玩笑而已,別這樣。」

「你這麼黑,日禾怎麼沒在晚上跟你走散?」藥終於開口反擊了,沙啞的聲音解釋了他剛剛不願意說話的原因。而艾斯梅斯特早就習慣對方會拿自己的膚色開玩笑,笑著搖搖頭。

「因為我是抱著他跑的。你也不知會一聲,我們逃得很辛苦啊。」

「屎快崩出來好不容易到廁所了你還會憋嗎?」

「很貼切的比喻,但是我給零分。請說點有水準的話。」

藥又給了他一個中指,然後扶著身邊巨大的樹根慢慢站起來,在日禾走到自己面前時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不小心,整個人壓在弟弟身上緊緊抱住對方。

「我活下來了……日禾……」

「嗯,你好棒。」日禾敷衍著摸摸他的頭。「我以為你會像歐西穆亞一樣長出翅膀。」

「治癒之神為接受神力受舊神改造而有三對翅膀,所以作為他子嗣的歐西穆亞也會有。而生命之神……」

「不願意失去人類的身份,所以沒有接受舊神的改造。右眼那一半的紅色是天生的。」

「……艾梅,你再搶我的話,我就把你丟在這裡。」

艾斯梅斯特無所謂地笑笑。

「不問我為什麼知道?」

「沒興趣。」藥將臉埋進弟弟的肩膀,「我感覺死過一次了……想回家睡覺……」

「可是艾斯梅斯特不能再用傳送魔法了。他會枯竭而死。」

「我可以啊……」藥原本就沙啞的聲音悶在日禾的衣服裡變得更加模糊,「艾梅過來,我要示範什麼是最標準不會讓人暈車的傳送魔法。」

結果日禾和艾斯梅斯特還是在回到那個待了半個晚上的浴室裡吐成一片。

這麼多次經驗下來似乎所有傳送魔法就只有施法者不會暈了。

藥將衣服還給艾斯梅斯特之後隨便洗了個澡就躺去床上了。睡前稍微解釋了其實天亮之後看見他們兩個他沒辦法立刻認出來,但也沒有力氣逃跑,因此才會有那種冷漠的態度。他的腦子再次被塞進更多關於新神族的記憶,那些記憶就像他親身經歷一般,在他腦子裡亂作一團,他需要花一點時間消化。

「我身上有那種力量的事,麻煩還要幫我保密。」

「你自己加班都會拿來當消遣活動了……」

「那只要解釋是魔法就可以。但神的力量傳出去會惹出更多麻煩。之前那個綁架我的天使已經是一個了。」

艾斯梅斯特和日禾倒是無所謂,他們也不可能到處抓著別人說藥是神子的事。「那你的聲音又是怎麼回事?」

「啊哈哈……釋放力量的時候吼太大聲了……艾梅對這個有辦法嗎?」

艾斯梅斯特微笑著用力拍了他的頭,然後將手放在藥的喉嚨上,沒多久藥的聲音就恢復正常了。

通宵整晚的日禾當天請了一早上的假,下午才繼續教會的清點工作。而艾斯梅斯作為精靈,熬夜是不會帶來太大的傷害,但使用傳送魔法又整晚都帶著一個人飄在空中卻消耗了大量魔力,請了幾天假才勉強恢復。

藥在睡醒之後也沒急著回公司,而是開始思考一些事。

他抱著黃色項圈的黑貓站在穿衣鏡前靜靜看著自己,自語著問道:「我是,你們的神了,對吧?」

流星往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後打了個哈欠,甩了甩頭,又繼續蹭。

「你們,那時候已經死了,但靈魂還在。好小,好可憐,馬上就要完全消散了。是我把你們救回來的。」

「喵——」

「如果只是因為這樣就成為你們的神未免也太可笑了。我只是不想讓日禾看到你們的屍體傷心才這麼做而已,把這種恩情轉化成崇拜,簡直太噁心了。然後這就是,新聖教在做的事。」

他彎腰將貓放回地上,拿起一旁桌上的黏毛器清理T恤上的貓毛,然後套上外套,伸腳把貓趕出傳送魔法的範圍。

「祂們,只是為了自己的私慾,只是為了成為真正的神才這麼做的。為這個世界帶來和平這種事,就算違抗舊神的命令不再帶來災難也能做到,又為什麼要起義,為什麼非要讓舊神無法再干涉這個世界?動機不純啊……是吧,外祖父……不,應該是外祖母吧?艾希多姆。妳應該最清楚的,妳明明才是愛著這個世界的神,卻選擇跟祂們同流合污。」

他來到了聖城,新聖教最大的根據地,有著統領所有教會的大聖堂,裡面住著當今教主歐西穆亞。

不過藥的目標不是那裡——還不是。他走進了小巷子,在正確的角落拐向正確的方向,最終來到轉角的小魔藥鋪,徑直走進去來到櫃檯前。

櫃檯裡的安潔爾看著他,本就緊皺的眉頭看起來已經要形成海溝了。

「安潔爾,我有事情要問你。」

「嗯。」

「我在新神族的記憶裡看到你了。」

「……我那時候挺年輕的,也不是長這個樣子,你可不能把所有天使都當作是我。」

「好吧,這樣說好了,萊卡洛弗,我看見你答應與新神族合作。」

安潔爾失笑。緊皺的眉頭也鬆開了。

「所以呢?打算殺掉我嗎?」

「倒不至於。」藥頓了頓,「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麼沒有找到我?」

「誰知道呢?談戀愛談昏頭了,或是累了開始消極怠工。」

「你早就知道我是神子了,對吧?」

「那又如何?那麼多神子死在我手上,我已經不想管了。」安潔爾垂著眼看著藥,「而且就算沒有我,你不也自己變得越來越強了嗎?又覺醒一次了呢,再一次就能到最終階段了。」

「是的。」

「不過我還是好奇,你是怎麼撐過去的?」

「其實印象有點模糊,艾斯梅斯特好像把我帶去原始森林,然後叫我把多的力量釋放出去。」藥毫不避諱地直視安潔爾的眼睛,「你們,試過嗎?」

「試過很多次,但都沒有成功。你很幸運,應該還有其他因素讓你活下來,或是所謂的命運,你必須活下來。」

藥想回憶還有什麼因素能促成他存活的結果。但可能是發燒的關係,他對那天的記憶實在非常模糊,什麼都想不起來。

「安潔爾,你相信新神會帶來和平嗎?」

「信的話我現在會待在拾恩教會嗎?當初相信他們的我就是個蠢貨。」

「我不覺得誰對誰錯,但新神族,大多都是騙子。」

「我不能同意更多。」安潔爾趴在櫃檯上,「你怎麼挑今天過來?最近有冬日祈禱會,今天大聖堂會遊行,歐西穆亞也會出來。你現在在歐西穆亞面前顯眼得就像夜裡的螢火蟲一樣。」

「我會變成煙火,讓他不得不看見我。」藥笑著答道。

站在被大量人群簇擁的神轎上,那個用耳後雪白的翅膀蒙住雙目的神子,淺金色的拖地長髮被侍童挽著,虛偽地彎腰給予下面擁擠的人們祝福。藥就站在擁擠的人潮之中,在他釋放新神的力量時那個神子停下了動作朝他的方向看了過來。他張開了耳後的羽翼,眼睛宛如彩虹一般,美麗的容顏確實在信眾之間引起了驚呼。但在藥的眼裡,那只是一隻長得特別漂亮的蟲子而已。

歐西穆亞隨後打直身子張開了身後的另外兩對翅膀——模樣就如人們傳唱的「天使」一般,信眾裡有人感動得暈了過去。只有藥知道,那是對方在回應他的挑釁。歐西穆亞釋放的氣息裡充斥著厭惡,但藥一點也不在意,反而因為惹怒對方而感到愉快。

「期待與你交戰的那天,漂亮的小蛾子。」

 

 


 

 

5.新生

清醒之後看著已經完全不同的世界,她是恨過安潔爾的。

她當然知道安潔爾有多愛自己,她是他的初戀,也幾乎已經成為他心裡唯一的支柱。而這種極端的愛變成了極端的自私,不願意放棄,不願意失去,硬生生將已經瀕死的她拉了回來。

這可是她夢寐以求的沉眠啊。

六百年後的安潔爾變得很沉默,明明外表沒有變化,感覺卻蒼老許多。但他沒事的時候還是喜歡窩在她身邊,用翅膀緊緊抱著她。

娜娜討厭這樣,她會推開安潔爾,睜開眼用冰冷的目光瞪視安潔爾,而這讓安潔爾變得不知所措。

她想他們的關係已經回不到從前了。

這種狀況大概持續了兩週,因為無法馬上適應外面的生活,娜娜這兩週都一直待在家裡——安潔爾的家。她以前的住處已經被拆了,這裡是安潔爾買下的小公寓,只有一個房間、一個客廳、小到不行的衛浴和根本就在走廊旁邊的廚具。家裡的東西很少,而且幾乎都是她的,就好像這個家只屬於她一個人。

娜娜討厭這種感覺。她一時之間無法理清自己的情緒,但安潔爾在被她推開之後便自動離開房間,買了一張單人床放在房間之後就像一開始相處的那樣睡在客廳。而這讓娜娜更加煩躁。

要是安潔爾不存在就好了。

這天她終於在家裡悶得有些難受了,循著安潔爾平時進出的公寓大門出去想透透氣,結果一開門就是樓梯。她還在想怎麼會有這種設計,下樓後便來到一間很小很小的店櫃檯後方,而她站在最後一階階梯時映入眼簾的便是安潔爾爬到櫃檯上,正在施法把一個女人變成男人,還大聲嚷嚷著:「不要被我老婆看見!」

娜娜看著他們,一時之間難以理解這又是什麼情況。那個女人——已經被扭轉成男性,有著和安潔爾相似的灰白色長髮,綁成了及腰的長辮。他的眼睛是天藍色的,身上穿著新聖教的制服。雖然安潔爾是新聖教神子的導師,但娜娜並不喜歡新聖教,也因此沉睡前才會對安潔爾隱瞞拾恩教會的事。現在安潔爾又發出這種惹人聯想的發言,娜娜一直努力維持的微笑終於支撐不住了。

從兒子的目光發現娜娜在自己身後的安潔爾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爬下桌子,裝模作樣地乾咳了兩聲。

「娜娜,這個是,我兒子,戈狄埃。」

「……你說過自己沒有孩子。」

「說來話長……這孩子是妳被我封印之後出生的。」

戈狄埃發出鄙視的哼聲,似乎想把自己的性別變回去,但畢竟兩人的實力差距實在太大,就像與娜娜相似的瀏海,他是沒辦法解開安潔爾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魔法的。

「嗯哼。我願意聽。」

「就是……我當時被報復的心情沖昏頭了,跟另一個只想體驗生蛋的天使生下了戈狄埃,然後培養他進入新聖教代替我的職位。」

「為什麼要復仇?你不是新聖教的人嗎?」

「……我親手教出的孩子,差點把妳體內的東西放出來,讓妳陷入更大的痛苦之中……」安潔爾深深嘆了一口氣,「很多事是一點一點累積出來的,妳的事是引爆點。我不會……再相信他們了。」

娜娜看著他不知所措的樣子。至少她相信安潔爾不會對自己說謊。

她曾經好奇問過天使的生殖方式,因此知道天使實際上是沒有物質生物的性觀念。她甚至能猜到戈狄埃長得這麼不像安潔爾,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天使的外貌會比較像母體。

而這就是當年安潔爾要求另一個天使當母體的原因。戈狄埃的外表不能像他。

一旁無法掙脫魔法的戈狄埃最後還是放棄了。他彎下腰將一個剛剛被櫃檯擋住的小小的孩子抱上來坐著。那孩子有一對潔白的羽翼和天藍色的眼睛,髮色比起兩位天使更偏向灰藍色,看向她的時候很容易發現他的左眼不太正常。

她朝他揮揮手,而孩子也向她回禮。

「這孩子是?」

「我做的人造人。科技的結晶。」戈狄埃回答,滿眼的驕傲。

「人倫敗壞的結晶。」

「你自己還不是很疼他?感覺他才是你親兒子。」

安潔爾不再理會戈狄埃,小心翼翼地看向妻子。而娜娜也重新拾起笑容,感覺心裡那種糾結的情緒逐漸變成了無奈。

「你沒有跟我說過,這兩個孩子的事。」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在妳出事之後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娜娜走下樓,走上前給了安潔爾一個這些日子來第一個深深的擁抱。安潔爾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寵幸嚇得完全不敢亂動,這讓娜娜突然意識到安潔爾其實沒變。

他還是那個會看著她眼睛說話、會因為緊張而眨了不該眨的眼睛、那個會用盡身上所有翅膀去擁抱她的人。

而她竟然希望這個人消失。

「所以你們剛剛說,不能讓我看見什麼?」她努力找些話題,至少這樣能暫時轉移她自己的情緒。才第一次見面,她並不想讓戈狄埃看見她的難堪。

「戈狄埃習慣變成女性的模樣,但我不想讓妳看到我跟別的女性親近,所以要強制把他變成男的。」

「變成女性容易讓人放下戒心嘛。屢試不爽。」戈狄埃一邊整理櫃檯上那個孩子的頭髮一邊說,「對了,這孩子叫繆瑟。雖然身體很多部分是機械,但還是有人腦的。所以請把他當作一個成年人看待。」

「成年人?」安潔爾挑眉,「之前聖靈節那個貓耳髮箍是怎麼回事?」

「那不是你買的嗎?」

「我買的是會根據情緒做出不同反應的那個。」

「你這個討厭科技的臭老頭買那幹嘛?」

「繆瑟看起來想要。」

「他才沒有。」

安潔爾和戈狄埃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個沒完,娜娜一時也沒辦法再問出什麼資訊,於是將目光轉向這尊漂亮的機器娃娃。

「你好,繆瑟。小女名叫娜娜。」

「妳好。」繆瑟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目光卻停留在她的胸口上。

所以她才說受夠這些雄性了,看來這個外表年幼的人造人也一樣,只在乎她的身材,連講話都不看她的臉。

「繆瑟,戈狄埃是你的誰?」

「爸爸。」

「那他有沒有教過你,盯著女性的胸部非常不禮貌?」

「沒有。他都會讓我看。」

「因為天使沒有性別,但對我們有性別的生物來說,這個舉動已經構成小女打你的理由了。」

繆瑟歪過頭,在半晌的沉默後點點頭。

「我知道了,以後我不會盯著妳的胸看……雖然很可惜,真的很漂亮。」

娜娜感覺自己拿這孩子哭笑不得。感覺被讚美的同時又被冒犯。

「換我問妳了。」繆瑟平板的語調一時之間讓娜娜以為對方要問什麼她不想被知道的秘密,「妳為什麼要自稱小女?」

「有什麼不對嗎?」

「這個詞應該是古代用來稱呼自己女兒的,我不能理解為什麼妳用來自稱。」

這個問題娜娜其實也是被問到煩了,連安潔爾都問過。她「看」著眼前的人造人,開始思考如果有人腦的話,她是不是也能把繆瑟拉入自己的意識裡?

「小女這個稱呼在我族本來就是未婚女子的自稱詞。只是跟別的種族不一樣而已。小女也可以自稱『我』,但這對小女而言是相當不禮貌的行為。」

「我明白了。」繆瑟頓了頓,「妳跟爺爺沒有結婚?」

「……安潔爾,我們有結婚嗎?」娜娜終於找到機會打斷已經準備打起來的父子兩。

「沒有實質婚禮,很自然的就互相稱對方是自己的丈夫跟妻子了。」安潔爾回答的同時從後面用力拍了戈狄埃的頭,「臭小鬼,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了想要我折你幾根翅膀當教訓?」

娜娜稍稍往旁邊站了一些。

「小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結婚,但絕對不是單身的。」

「我明白了。」

繆瑟也不知道明白了什麼,娜娜沒興趣了解。她新奇地打量這個高科技產品,外表上來看他就跟一般小孩沒什麼兩樣。

「請問,娜娜小姐在看什麼?」

「我沉睡的時候再大的城市都只有馬車……我就像睡了一覺,醒來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她頓了頓,「連安潔爾也不一樣了。他好像,被摧毀了。」

「我不明白,從我第一次見到他,他就活著。」

「感覺不一樣了。」娜娜的微笑變得無奈。「他以前沒那麼沉默。現在在跟你爸爸吵架的才比較像原本的他。」

繆瑟垂下眼。或許戈狄埃沒給他做好露出表情的能力,他並沒有太明顯的情緒波動。

「爺爺他,雖然好像對爸爸很兇,但他很喜歡我。他說我是他的孫子,經常買東西給我。」小男孩似乎在試圖解釋什麼,「我認為他並沒有被摧毀,只是失去了愛。」

「機器能懂愛嗎?」

「這也是爸爸給我的一個課題。但我想我是懂的。畢竟我也有人的腦子。」

「……啊啦,抱歉,這可真是失禮了。」

「沒事的。很多人都對我有所誤解。能讓更多人認識我,認識爸爸製作人造人的技術,我很高興。」

繆瑟的語氣平靜卻帶著絲絲溫暖。娜娜在這短暫的對話中感覺不到討厭。自從她糾正對方之後繆瑟就一直是看著她的眼睛說話,至少這比起某些雄性讓人舒服多了。

「你說你有一個人腦,還有其他地方是人嗎?」

「這是機密,不能說。」繆瑟頓了一頓,看向還在跟兒子拌嘴的安潔爾,「好吧,爺爺還是會告訴妳的。我的身體有一部分是覺醒失敗死去的新神之子組成,包括我的人腦也是。要把不同人的身體拼湊成一個個體非常困難,尤其新神之子的肉體都帶有神各自的力量,爸爸很厲害。」

娜娜見過安潔爾的夢境,知道這孩子在說什麼。她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孩子,她知道如果如果能拼湊出來的成品外觀年紀這麼小,那素材的年紀肯定都不大。

「不會痛苦嗎?被這樣拼湊出來?」

「一開始很混亂,但在所有部位慢慢適應其他人的存在之後就比較穩定了。」繆瑟幾乎是有問必答,他看著娜娜,終於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娜娜小姐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會不會痛苦的問題,連爸爸也沒有。我能理解為什麼爺爺會喜歡妳。」

娜娜垂下眼,有些心虛,更多的是無奈。

安潔爾太愛她了,壓得她有點喘不過氣。但同時她又總是卑劣地享受著安潔爾對她的付出。就像戈狄埃的存在,那也是安潔爾為她做的事,所以她不討厭這個私生子。

明明她沒辦法給予同等的愛,甚至前幾分鐘都還在嫌棄對方。

戈狄埃父子離開小店後,娜娜問了安潔爾這是什麼地方,然後得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答案。

「樓上是我的住處,在聖城郊區……聖城是以前的錫恩,後來改名了。這裡是我開的魔藥店,是跟現世相連的獨立空間,有特別的方式可以從現界來到這裡。地下室還有一層,連接到我的藥庫,也是另一個獨立空間。」

「所以三層樓都在不同空間嗎?」

「是的。」

娜娜打量著這間小小的店,一臉不可思議。

「你的力量,有這麼強大?可以製造獨立空間?」

「如果不講究穩定性,我可以做出比以前夢中劇院大四倍以上的空間。」安潔爾的笑容很淺,也很溫暖,帶著跟她相似的無奈。他似乎原本想抬手觸碰她,可又想起之前被推開的事,最後手只是垂在身邊。「我們魔法生物活得越久,力量就會變強,但慢慢的也會厭倦身邊的事物。就跟妳一樣,也跟其他物質生物一樣。我們都會沉睡。」

這次是娜娜伸出手,拉起安潔爾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邊。安潔爾在半晌的呆愣後整個人就像變回青少年一樣,伸手將她擁進懷裡。

「我真的,好想妳。讓妳感到痛苦我很抱歉,我知道這麼做很自私……但我真的無法接受因為這種原因失去妳……」

「沒關係。至少我醒來的時候,你還在我身邊。」

他們在一起不過百年的時間,而安潔爾卻用六百年的時間等她醒來。娜娜並不是什麼鐵石心腸的人,只是覺得這樣的等待對他們兩人都不值得,她認為安潔爾應該放下她,讓兩個人都好過。

但事實已經無法改變,她只能接受自己還活著的現實,並想辦法適應。值得慶幸的是安潔爾還陪在她身邊,而且不需要再為了尋找神子四處奔波。

她醒來的事很快就被藥和日禾知道了。日禾派了一對龍鳳胎到她身邊保護她,雖然這個舉動令安潔爾很不爽,但還是接受了這兩個混血小傢伙。

說到這對雙胞胎,娜娜覺得自己的認知又被重新刷新了一遍。一開始為了兩人的安全,娜娜進入其中之一的女性,梅蘭妮的夢境內查看,結果裡面竟是滿滿的性愛。無論進入多少次都是不同姿勢不同種類的性行為,娜娜看都沒眼看,偏偏只要進入夢境她就無法對外向安潔爾求救讓對方幫自己醒來,這還不打緊,有一次甚至出現了跟八位噬神者發生關係的夢境,娜娜縮在角落,覺得自己的精神都被玷污了。

她和安潔爾兩人商議過後決定再也不要進入她的夢,然而在最後一次進入時,夢裡是一個孩子的房間。小小的梅蘭妮——兩眼都還是藍色的,被綁在一張帶扶手的椅子上。她滿臉驚恐地看著四周圍繞著的大人,其中一個穿著新聖教主教聖袍的男子拿著鞭子抽打她,又對她灑上聖水。

「邪惡的惡靈啊!我以新聖教藍衣主教的身份命令你!離開這個女孩身邊!」

梅蘭妮哭喊著不要,她的身上全是被打出的瘀痕。而他的兄弟默蘭則站在房間角落,他的眼裡充斥著憎恨。

娜娜走到男孩身旁,然後抱住了他。

「娜娜大人……」

「這是夢。別再看了。你們已經逃出來,來到拾恩教會。你們不會再受傷了。」

男孩啜泣著,伸手抱住了娜娜。

這個男孩不是夢境投射,而是真正的默蘭。平常這兩個孩子沒有任何心靈感應,但在夢裡就不一樣了。他們似乎會做相同的夢,後來娜娜稍微研究了一下,發現兩人的夢確實是連在一起的,只是每次相連的穩定性都不太一樣。

不過,也就是說,之前那些雜交派對夢裡的默蘭也是本人。平常看起來很正常的青年實際上也很享受這種活動呢。

梅蘭妮的右眼是紅色的,是用虹膜紋身紋上去的,而默蘭的則是左眼。

「他們兩個是一對的。」

安潔爾有一次邊磨藥邊對身旁還在研究怎麼使用最新型手機的娜娜說道。

「嗯,我知道。」

「沒什麼想法?」

「別生出小孩就好。」娜娜皺著眉頭緊盯手上的光屏,「安潔爾,這個是什麼?」

「……親愛的,我不會用太先進的東西,尤其是光能產品。」

「為什麼?光能不就是魔法?」

「是不會使用魔法的物質生物創造出來控制魔法的東西。」櫃檯外熟悉的聲音響起,娜娜立刻將手機拿到這個能製作出人造人的天使面前,寄能夠學好現代產品的希望於對方身上。

「這個點這裡就可以了。」男性的戈狄埃稍微指了一下,沒想到手指一接近,光屏立刻發出激烈的震盪,嚇得娜娜立刻將它拿開。「好,妳現在知道老頭子為什麼不用光能產品了。」

「你們身上的魔法會影響?」

「會影響,也會被影響。不過老頭子主要還是跟不上時代發展吧?他明明控制魔法的能力比誰都還強,應該不至於影響產品運行。」

「魔法本來就不是很穩定的能量。你要是搓過蛋就知道了,光是成型就不容易。把它用在日常用品上誰知道你拿的是手機還是炸彈。」安潔爾將手裡的藥倒進小袋子裡交給戈狄埃。「還知道感激的話就回來教你媽用這些東西。」

「……媽?」戈狄埃的眉毛挑得老高。

「沒有她就沒有你。喊她一聲媽對你又沒有損失。」

戈狄埃的嘴左撇右撇,最後眯起來瞪視著安潔爾。

「你倒是給我解釋,為什麼沒有她就沒有我?」

「要不是她陷入昏迷,我也不會找別的天使弄弄出你。」安潔爾講話也很直接,不過對戈狄埃而言自己為什麼出生其實一點也不重要。他思索了幾秒,然後將目光轉向娜娜。

「母親,我把聯絡方式給妳,以後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找我——代價我會從臭老頭那裡取回。」

娜娜看了眼安潔爾沉下去的臉色,忍不住笑了起來,接過戈狄埃遞來的小紙條。

「對了,繆瑟今天怎麼沒跟你一起?」

「我要去做比較危險的任務。繆瑟身上每個零件都很貴重,我讓他在據點等我。」

娜娜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拖著滿身金色血液回到她懷裡的天使,在半晌的遲疑後還是沒忍住說道:「請務必小心。別受傷了。」

戈狄埃看了她一眼,點點頭,什麼也沒說便拿著藥包離開了小店。而直到這時娜娜轉頭才看見雙胞胎正坐在櫃檯最裡面的椅子上,一個捧著一包薯條一個捧著一袋薯片吃得津津有味。

「剛剛那個是誰?」默蘭問道。

「安潔爾的私生子。」

安潔爾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娜娜的說詞,手指一轉又變出一包藥草扔進缽裡繼續磨。

梅蘭妮看著他們,異色的眼睛笑得倒是單純,要不是娜娜見過她夢境中的記憶,她也不會相信這個女孩曾經遭受過新聖教無良的暴行。

她放下薯條,舔掉手上沾著的調味粉,走到兩人面前抬頭看著他們。

「那麼,安潔爾大人、娜娜大人,我可以提出一個任性的請求嗎?」

「……性行為的話,我們都不行。」

「欸!不是啦!那個默蘭已經說不行了,所以不會要求!」

所以之前是躍躍欲試對吧?安潔爾和娜娜不約而同地在心裡吐槽。

「說吧。視情況決定答覆。」

「好的,梅梅希望能叫你們爸爸媽媽!」

老夫妻同時愣在原地。這個要求確實是他們始料未及的,甚至連後面正在吃薯片的默蘭都瞪大眼睛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姊妹。

「為什麼?梅蘭妮應該有自己的爸爸媽媽才對吧?」

「可是……梅梅的媽媽只相信神,覺得梅梅身體裡住著惡靈,需要定時驅魔……但梅梅沒有,梅梅只是……有性癮……」

「梅,別說了。」默蘭也放下自己的薯片,走到梅蘭妮身邊向老父妻深深鞠躬。「抱歉向兩位大人提出如此無禮的請求……」

「不,我想聽梅蘭妮說完。」娜娜放下手機,面帶淺淺的微笑,似是鼓勵卻被安潔爾識破對方純粹就是想聽八卦——當然,沒有戳破她。

「梅梅的媽媽會打我們……也不聽我們解釋。梅梅的爸爸……強暴了梅梅。所以梅梅……我討厭我的爸爸媽媽。」

這下娜娜可笑不出來了。

「可是我們也不適合當你們的爸爸媽媽。」她試著說服梅蘭妮,可梅蘭妮卻堅定地反駁道:「梅梅覺得,真正的媽媽就應該像娜娜大人一樣溫柔,而爸爸就應該像安潔爾大人一樣強大又堅毅,會願意跟自己的孩子溝通。」

安潔爾停下磨藥的動作歪了歪頭,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些什麼,最後還是回應道:「妳可能搞錯了……我們種族一出生就有溝通能力,戈狄埃又特別聰明。所以不是我願意跟他溝通,是他每次都來找我吵架。」

「但您不會因為他出言不遜而把他綁起來毆打。」

安潔爾沉默下來。

雖然戈狄埃是他復仇的工具,他們之間基本上沒有什麼感情基礎,但他確實從來沒揍過戈狄埃。相反地為了達成目的,他曾經用生命保護過他。

娜娜摸摸梅蘭妮精緻的臉龐和金色的捲髮,她看起來傻得就像個孩子,要不是通過過安潔爾反應和體術的考驗,娜娜也不會想到這個女孩的身體素質會這麼強。

「反正只是一個稱呼罷了。妳能開心就好。」她終於還是鬆口了。

「太好了!謝謝媽媽!」

「爸爸呢?」娜娜故意這樣問,而還沉浸在思緒中的安潔爾回過神,繼續用傳統的方法磨他的藥。

「只是個稱呼而已。隨妳吧。」

「好耶!那戈狄埃就是我們的哥哥!」

「嗯,多出兩個弟妹他一定會很開心。」

安潔爾皮笑肉不笑的,大概只有沉浸在快樂之中的梅蘭妮沒有察覺他語中的諷刺。

說起雙胞胎是什麼的混血,最明顯的血緣應該就是海妖塞壬了。

不同於人魚對陸生生物還算友好,海妖塞壬天生就將陸生動物當作食物。他們的聲音能夠對異性形成精神暗示,而這就是雙胞胎最強大的能力。

梅蘭妮不覺得可恥,所以也沒有人在意。她會在與人交媾的時候宣揚拾恩教會的美好,藉此讓更多人加入。默蘭雖然也能達到這種效果,但比起梅蘭妮這個話嘮,默蘭顯然安靜許多,也因此沒有太多表現的機會。

梅蘭妮和默蘭的能力對沒有性別的安潔爾沒有用,但對娜娜還是有一定的影響。當然他們是能控制自己能力的開關,但由於混血的關係不是很靈敏,默蘭也盡可能不要在娜娜面前說太多話。

「我不喜歡形容一個女性是蕩婦。」娜娜自語道,「梅蘭妮別無選擇。她的體質就是這樣……噢,就像過敏,她沒辦法克制自己的性慾。」

「我就算了。她想跟妳交媾讓我很不舒服。」

「但她也說了不會這麼做。而且雌性之間她的能力沒辦法作用。」

電影院裡,安潔爾依舊緊緊握住鄰座娜娜的手,與發光的她十指緊扣。

「安潔爾。」

「嗯?」

「你的嫉妒跟佔有慾,讓我很開心。」

安潔爾的頸側睜開一隻金色眼睛,瞪得又大又圓的。

「妳其實不用勉強自己做他們的母親。」

「他們是已經誕生的悲劇。不是我們製造的。所以我想,或許我能讓他們的人生幸福一點。」她頓了頓,「至少少一點憎恨。」

「……妳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你不問我沉睡的時候看見了什麼嗎?」

「看見什麼?」

「我的整個人生,每一次相戀和分手,每一個見過的夢境。還有那個『深淵』。還有讓這一切都變得沒那麼糟糕的,名叫安潔爾的天使先生。」娜娜停頓下來,沉默了幾秒後長嘆一口氣,「我可能,對你很抱歉。我沒辦法像你愛我那樣愛你。但是我會從我所剩的最後一些感情裡再捏出一些所剩不多的愛給你。」

「……我很早就知道了。感謝妳願意這麼做,讓我知道對妳而言我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電影裡的是艾克斯坦的聚會中被釋放的神子幽靈,她就如生前一樣聰明伶俐又可愛。

「我會努力做好一個母親的。」

「我也會,試著再次成為一個稱職的父親。」

「你想怎麼做?」

「先從炸薯條開始吧?梅蘭妮喜歡吃。」

「你會下廚?」

「為了照顧神子學的。不然我根本吃不出味道。就跟妳一樣。」

娜娜咯咯笑了起來,然後傾身靠在安潔爾肩上。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想要一個家。但是後來我發現這個世界糟糕透了,生下孩子只會讓我的子孫生活在這個糟糕的世界。」

「我以為妳會對戈狄埃的事生氣。」

「我是物質生物,有物質生物的思維。你跟他的母親沒有性行為,從這一點我就能原諒你。而且我相信戈狄埃存在的意義並不只是復仇,他有更多使命。」

「是的。」安潔爾親吻她的額頭——即使在他眼裡娜娜只是一個人形發光體。「感謝妳接納這些孩子。」

「不,你可能搞錯了。戈狄埃是孩子沒錯,但那兩個混血……頂多算是寵物。」

「……他們的壽命最多兩百年吧。」

「沒錯。」娜娜應和著,接著翻過椅子中間的扶手坐在安潔爾的腿上,緊緊抱住對方。「用全身的力量抱緊我。」

安潔爾確實抱緊了她,用盡每一隻翅膀緊緊將她摟住,讓她確確實實感受到自己是被深深愛著的,就如同她體內暫時沉睡的深淵一般深沉。

 

 


 

 

6.致我深愛的孩子

「晚安各位潛影塔塔醬!今天開始是特別企劃喔!企劃名字就叫『父母的愛』!相信追蹤莉塔比較久的人都知道,莉塔跟小精靈曾經有一個孩子,但後來被人綁架,之後就再也沒見到了。但是!就在前一陣子!我們找到了那孩子!他還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喔!留言區?什麼什麼……啊,崽崽暫時不會上這邊的直播喔,因為崽崽已經在過正常人的生活了,我們不想過度打擾他。但!是!崽崽失蹤期間折磨過他、買賣過他、甚至讓他死掉過的人,就會成為這個企劃的特別來賓!小精靈已經找到至少八個人了,我們每次只會讓一個人上節目,節目時長大約十二小時或更長!因為這些來賓不像莉塔一樣死了會再復活,所以我們要更溫柔的對待他們,直到他們徹底悔悟,然後去到薩萊神面前懺悔!那麼,前言到這裡就結束啦!今天的來賓是!將我的寶貝從路邊帶走卻沒送去警局,而是賣到人口市場的善良路人!比利·羅恩!」

凌不相信這對突然冒出來的父母。伊羅得雖然難過,但也能理解這是人之常情。他只是沒料到凌會做得那麼絕。

畫面裡那個明顯是小時候的凌,不管被人用拳頭毆打還是被醜陋的男人性侵,卻沒有掉下一滴眼淚。他的倔強就像爸爸一樣,就算傷口恢復得很慢,就算氣息越來越弱了也沒哭出聲音。

「看完之後告訴我感想。」

這是凌離開放映室前的最後一句話,而他的伴侶伊恩則被一塊留在了放映室,從畫面還只有小時候的凌時就開始不斷哭泣,似乎已經知道接下來放映的會是什麼內容。

彷彿是對他們無言的控訴。

其實在還沒找到凌之前安潔莉塔還曾抱著一點期望,希望她的寶貝崽崽只是被好心人撿走當作自己的孩子養育,然而事實已經擺在眼前,崽崽被多次買賣,在外表差不多是人類九歲的時候被性侵並活活打死,整個過程還被拍成影片供人欣賞。

最後先是伊羅得看不下去了。他抱著安潔莉塔越哭越大聲,然後是伊恩也跟著黏上來。安潔莉塔一手一個摸他們的頭,不合時宜地覺得這兩個根本就是兩隻大型犬。

「伊羅得。」

「嗯……?」

「找到影片裡的那些人……不,連買賣崽崽的人也要找到。」

「……沒問題。」

「我要親手殺了他們。」

一旁的伊恩茫然地看著他們,接著就像狗狗一樣被安潔莉塔揉頭。

「要對凌保密喔。做這些不是為了博取他的信任,是作為父母唯一能給他的補償。」

影片結束,凌回到了放映室,不早也不晚。他似乎很滿意眼前幾個人已經哭成一團的樣子,微笑著收起了有上百年歷史的光碟。

「如何?我小時候很可愛吧?」

「崽崽不想報仇嗎?」已經決定報仇的安潔莉塔還是問道。

凌歪頭想了想,「還是會,但不想再看到那些人的臉了。我現在就只是個酒吧老闆,其他的我都不想管。殺了他們我的日子也不會特別好過。」

「那,媽媽可以把片子借回去嗎?」

凌一臉怪異地看著她。

「不弄壞就沒問題。記得還我。」

「崽崽為什麼要留這種東西啊……」

「嗯——嘛——那是我小時候唯一的影像。我也會好奇以前的自己是個怎樣的小孩啊……」凌抓了抓後腦,「但是有你們的話,那個片子也無所謂了……我只是想觀察你們的反應才給你們看而已。」

「凌害羞了。」伊恩小聲在安潔莉塔耳邊講解,然後馬上被凌狠瞪。

「伊恩,給我過來,少在那洩露什麼奇怪的情報。」

伊恩馬上從沙發爬起來回到凌的身邊。他們接著在凌的家裡參觀一圈,是一間很大的房子,有很多房間,大部分裝飾都是從拍賣場買下的,大多都有很高的價值,還有不少昆蟲的標本。

「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不會寂寞嗎?」

「還好。而且現在多一個人了。」凌的腳步頓了一下,背對安潔莉塔的身影看起來竟和伊羅得有些相似。

「我其實,蠻感謝妳的。」

「在說媽媽嗎?」

「嗯。我很感謝我不死族的血脈,在你們看到那個影片的後續裡被當作屍體丟掉,然後才有機會逃走。」

「……雖然莉塔也死過很多次,但我不想要看著崽崽死掉啊……你還這麼小……還需要爸爸媽媽……」

「這個話題打住吧。我不想深究之後的事。」

下午他們驅車來到凌的酒吧。伊羅得駕輕就熟地用現有食材做出了莉塔的食物,還故意把蘿蔔切得特別細,說安潔莉塔挑食,不這樣做都會被挑出來。凌不予置評。反正他能吃的東西只有一種,但經過調味和擺盤,這就與野蠻的狩獵不再相同,而是一種藝術和美食。

凌本以為這是他原創的吃人方式,直到發現爸爸伊羅得也會這樣。他開始思考這到底是遺傳還是小時候看爸爸做食物時在潛意識裡留下的印象。不過無論如何,還留有一點味覺又長時間照顧挑食媽媽的伊羅得都給他的廚房不少有用的意見,也讚美了他的醃生肉排相當美味。

「改天去釣魚嗎?」

還沒開始營業的店裡,在一起吃飯的四個人中突然出現了這個聲音。

「好啊。」

「……莉塔剛剛沒聽清楚,你們是誰說要去的?」

伊羅得舉起手。

「你跟崽崽聲音好像……不對,釣魚超無聊的啊!莉塔不去!」

「伊恩沒去過,帶他體驗一下應該很有趣。」

有趣的結果是某條人形大狗因為無聊在租來的船上後空翻然後掉進水裡。

說到信任,伊羅得和莉塔其實也不相信伊恩這個人。

他們夫妻倆其實一直都知道林恩的體質出奇地差。剛學會走路的時候有一次磕破頭,本人倒是沒什麼感覺,但傷口卻一直流血,還腫了一個包,幾個小時才慢慢好起來。所以當林恩長大了、還有一個男朋友之後,伊羅得便萌發了一種想法。

伊恩必須變得跟他一樣,對凌唯命是從,並且有能力去保護凌。

前者似乎已經達成了,那後者呢?伊恩真的夠強嗎?

伊羅得和安潔莉塔討論了這個問題,最後決定測試這個看起來天真無邪到不像來自這個世界的大男孩。

他們挑了個天氣不錯的夜晚,在酒吧打烊之後將凌和伊恩帶到天使城東區靠近貧民窟的地方。凌以前的店就在這區,但他們前往的卻是他不願獨自前往的地區。

當地暴走族在橋墩下的領地。他甚至嗅到其中有食屍鬼的氣味,這些人本來就不好惹又不講道理,凌直想拉著還搞不清楚狀況正在東張西望的伊恩逃走。

然而這些人早就被伊羅得踩點的時候教訓過,看到他們來就自動讓出空間,在高速公路下,油桶燃燒的火盆照亮了本就是暴走族較量的廣場。

幾個鼻青臉腫的傢伙看到伊羅得還湊上來狗腿地喊大哥。

伊羅得沒搭理他們。他將上衣脫掉交給安潔莉塔,然後叫伊恩跟自己來到廣場中間。凌似乎也看出了端倪,讓伊恩先把外套脫了才放他去。

「我們來這裡要做什麼?」

幾乎是問話的同時,照光咒已經被啟動,三顆光球飛速環繞在伊羅得身邊。被拉長的影子裡,巨大的黑色海生觸手飛竄而出,飛速刺向伊恩。

伊恩發出了類似狗叫的哀嚎,但並未被擊中,而是翻身閃了過去。可他以為攻擊只到這裡就結束,正想問是怎麼回事,觸手便像失事的大貨車撞向他。

「伊恩,你應該沒這麼弱。」

伊羅得暫停了攻擊,瞇起眼看著被他重擊的伊恩,在吐了兩口血之後,金髮的食屍鬼果然站了起來。

「為什麼……」

「你不夠強的話,我不允許你跟林恩在一起。我會殺死你。」

「喂喂喂你們這些在我成長中缺席的人憑什麼擅自決定我跟誰在一起啊……」凌一邊說一邊卻笑了起來,「伊恩,上衣鞋子脫掉,戒指也拿下來。要打架也不早說,這件襯衫跟皮鞋很貴的啊……」

「你覺得伊恩能打敗爸爸嗎?」莉塔看著凌,似乎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

「不至於死得太難看。」

他將同款的兩只戒指套在左手的無名指上,上面的小碎鑽在火盆的光芒下閃閃發光。

而在另一邊,伊羅得已經展開攻勢,更多觸手湧向伊恩又刺又撞的,而伊恩則赤著腳在地上狂奔起來,飛速在觸手之間穿梭卻始終沒再被打到。

伊羅得並沒有鬆懈,他知道伊恩不是一般的食屍鬼,是那個「殺人狂伊恩」。推擠的動作就能夠徒手將人拍散,本來就擁有血魔或影魔的強大血脈,透過食屍鬼的加成肯定比原本的種族更強。

但伊恩不願意攻擊他。

伊羅得微微皺起眉,在幾次重複的攻擊後終於坐不住。他半長的黑髮下伸出了四條觸手,然後讓其中一個照光咒固定在自己上方,其他光球則盡可能讓他的影子照射在其他物體上,接著抬腳開始和觸手追趕伊恩,而連接自己的觸手則在他躍至高空時盡可能抓住橋底和橋柱以保持平衡。

在伊羅得開始動作時底下的暴走族也開始騷動,不明所以地大喊「殺了他!」不過凌倒也無所謂,他拿起煙點起火抽了起來,惹得安潔莉塔一陣厭惡。

「崽崽,不要抽那個。又臭又傷身。」

「戒不掉。」凌長吐一口煙,仍舊是無所謂的態度,往旁邊站了一步躲過飛來的水泥塊。

那是伊恩從地上刨起來又被伊羅得擊飛的。在看見凌點煙的那一刻,伊恩便知道對方已經開始不耐煩。他想快點結束這一切,但又不想傷害這個得來不易的爸爸,只好且戰且退時不時用水泥塊來阻擋觸手神出鬼沒的攻擊。

他或許單純,但他不是笨蛋。他很快就發現伊羅得的觸手只能從自己的影子底下召喚出來。為了阻止對方繼續永無止境的用觸手干擾,他在逃跑的過程中開始推翻遊民和暴走族的火盆,而這顯然讓旁邊圍觀的人情緒更加激憤。

火焰開始往四處燃燒。火光讓伊羅得的影子只能照映在橋墩上。他用背後的觸手將自己掛在橋底,暗自挺佩服伊恩的小聰明,但只憑小聰明並不能保護他的孩子。他要的是伊恩的決心。

就在他放開觸手準備落回地上時,一粒小石子突然射向他。那東西甚至小到他根本沒看見,只感覺到身體被射穿——就像子彈一樣。他替安潔莉塔擋過一次,開槍的是波爾多。

然而子彈對他的自癒能力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他還是穩穩落到地上,皺起眉看著自己已經癒合的左下腹。

接下來映入眼簾的便是伊恩的那顆金黃色腦袋。雖然對痛覺的感應相當遲緩,但他還是感覺到胸口到腹部之間被刨開。伊恩咬住甩向自己的觸手,在他面前將那個東西硬生生咬斷。

伊羅得倒吸一口氣。這些觸手的堅硬程度是必須用冰魔法結冰脆化之後才能打碎的,伊恩作為一個食屍鬼,理應沒有這麼大的力氣才對。但接下來也沒有時間讓伊羅得思考這些事,一旦和伊恩拉近距離就很難再甩開對方,他甚至看見這條人形大狗扯斷他召喚的觸手。伊恩的眼白和四肢都已經變成黑色,這是影魔和血魔發動能力時的標準型態。而如果伊恩的血脈是血魔的話,剛剛抓傷他已經讓對方的力量得到提升了。

不過伊羅得並沒有這麼容易被擊敗。伊恩只是稍微難纏的對手而已,他小心躲過伊恩幾次出手攻擊,接著突然彎下身去,身後的照光咒直衝伊恩的眼睛,眩光瞬間讓伊恩失去視覺無法繼續追捕他,同時也踩進伊羅得的影子裡。

然而就在觸手準備從下而上刺穿伊恩時,對方卻搶先一步向後退,又或者說本能地拉開距離,險險躲過這一擊。

但接著伊恩就被一把折疊刀刺進了胸口。

伊羅得看著伊恩緩緩跪下,終於將觸手喚了回去,連著照光咒一同消失。他走到伊恩面前,這孩子的臉在四周的火光中格外通紅,喘著粗氣拔掉了那把刀。

「結束了?」

伊恩沒有回應,只是眼淚不斷流淌。

「你沒有資格在我兒子身邊。」

伊恩胸口的傷已經癒合。他跟伊羅得一樣,都是自癒能力很強的類型。這種體質明明還能延伸出更多戰法,可伊恩一個都沒想出來。

然而就在伊羅得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伊恩突然跳起,手上的折疊刀瞬間劃破了他的氣管和動脈,直接將他的脖子切開一半。大量血液在傷口愈合前流淌在伊恩的手上,接著立刻被他的皮膚吸收。

血魔。比吸血鬼和影魔更高等的存在。幾乎是物質生物的頂尖物種。

伊恩沒有繼續追擊。事實上他已經手下留情了,以他的力氣用折疊刀砍斷伊羅得的頭應該很容易才對。他看著伊羅得穩住腳步捂著自己的脖子,開口便是一句可憐兮兮的「對不起」。

「我只是想要您認同我……但我不想傷害您……」

他巍巍顫顫地把折疊刀還給伊羅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得是對是錯,只能用無辜的眼神看著他。

伊羅得微微勾了勾嘴角。

「合格了。去穿衣服吧。」

伊恩喜出望外,也不想想背對伊羅得可能會被補刀,快樂地奔向剛抽完第二支煙的凌。

在那之後伊羅得和安潔莉塔離開了天使城,但也沒回梵艾,而是去到安德拉斯聯邦裡擁有最大黑市的海瑟儂市。

在這裡他們先找到了能夠讀取光碟片的機器,接著就是伊羅得最痛苦的時候了。由於這已經是大約一百年前的古董和內容,能夠查找的線索很少,他只能一幀一幀慢慢找,而這也代表他必須一遍一遍看著自己孩子受虐致死的過程。

伊羅得其實很久以前就找到過這個影片,當時他還說服自己這只是長得像的孩子而已,不是他的小寶貝。然而凌親自捅破了這個謊言,說自己就是影片裡死去的孩子。伊羅得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只知道必須贊同安潔莉塔的提議。

殺了這些曾經傷害過凌的人。

一個不留。

沒有在看影片的時候,伊羅得就重新調查以前找到過的那些關係者後代——也就是自稱不知道自己父輩或祖輩有買賣過林恩的那些人。當時找這些人的目的只是為了要順藤摸瓜找到林恩,但這一次,他要挖出的是那些還沒死的傢伙,然後讓他們上安潔莉塔的成人直播。

虐殺類型的影片。只能在加密群組直播、並在暗網留檔付費觀看,也是莉塔喜歡用來獻祭的方式之一。她會花好幾個小時折磨一個人,最後高喊薩萊神萬歲再一刀殺死對方。

沒錯,就像別人對他們孩子做的那樣。

但他們不會對小孩動手,至少伊羅得在物色獵物的時候不會。而且這不一樣。這是他們的孩子,一個天真無邪、沒有做錯任何事的孩子。而他們才不管獵物是誰的誰。

有本事獵物的家人就來找他們復仇。

伊羅得找到的第一個人是把路邊奄奄一息的小林恩帶去人口市場賣掉的人,翼族的比利·羅恩。安潔莉塔拔掉了他的所有指甲,又把指頭全部剪掉。拔出眼睛,劃開腹部,將腸子拉出來打結。粉紅色的電鋸鋸開了他的腿,在逐漸變弱的慘叫聲中,安潔莉塔又割開他的頭皮,將帶有羽毛的皮毛撕扯下來。

伊羅得不會參與虐殺,他戴著黑色口罩坐在旁邊看著直播室裡的留言,時不時告訴安潔莉塔觀眾的建議,然後對直播內容進行臨時改動。

結束之後兩人都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伊羅得完全不嫌棄安潔莉塔滿身血污,緊緊擁抱了妻子。接著他們將慘不忍睹的屍體進行分解,扔進同在地下室攝影機背後的焚化爐。

之後他們在黑市裡找到了好幾個專門買賣食屍鬼的交易所,不僅放了所有食屍鬼還殺了所有店員,把黑市搞得天翻地覆。

等做完這一切之後正好碰上隔年的聖靈節。他們再次走進鴞面雀酒吧,點上一杯節日特調,坐在吧檯區看著他們的孩子。

「各位潛影塔塔醬!今天是『父母的愛』最後一集囉!這次的特別來賓是把莉塔和小精靈孩子打死拍成影片的人喔!雖然莉塔也是這種直播主,但我們有一個的堅持,就是絕對不殺孩子,相信很多潛影塔塔醬也贊同這個想法。但是這個人,不知廉恥的畜生,竟然對我們的孩子做了這樣和那樣的事,所以這一次我們要懲罰他!嗯?我們的孩子會上節目嗎?哈哈哈!去看莉塔的vlog有可能看見他喔!不過莉塔已經和小精靈說好,先暫時不會告訴他關於我們為他做的這些事。好啦,閒聊時間結束,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對待這個豬彘呢——沒錯!就先切掉四肢吧!」

 

 


 

 

7.祁內的魔王

至少有三層樓高的巨大生物長得就像變得兇猛的兔子,朝著兩人發出嘶啞的吼叫。在艾斯梅斯特的感知中,這隻生物體內的魔力非常混亂,就像在煮沸的水泡一樣,彷彿隨時都會爆炸。被激發的野性讓牠開始主動攻擊所有能見到的生物,四周的中大型哺乳類應該都逃跑了,因此目標就只剩他們兩人。

日禾——難得穿著男裝,過肩的半長黑髮束在後面,握緊了左腰側掛著的劍,語氣中帶著不可思議。

「你說那就是,妖魔?」

「對。跟安潔爾先生給我的肉片非常相似。含有大量不穩定的魔力。」

「……我覺得我們現在應該跑。」

「來不及了。不過能和日禾一起成為大地的一部分我也感到相當……」

艾斯梅斯特的廢話還沒說完,那隻發狂的妖魔便向他們噴飛過來。不過作為教會重要戰鬥人員的日禾反應就比艾斯梅斯特快多了,拉起大衣做出平時女僕鞠躬的動作,以他為中心的腳底迅速綻放出雪白的花朵,並在瞬間形成一個防護罩,不僅擋住了妖魔的攻擊,甚至讓那隻詭異的兔子咬斷了好幾根牙。

艾斯梅斯特輕輕拍了拍手。

「但是要擊敗牠可能還是太難……」

巨大的聲響再次打斷艾斯梅斯特的話。只見一個嬌小的黑衣身影持著一根木杖,一擊就讓這頭巨大的怪物往後滾了好幾圈。然而攻擊並沒有停下,那個身影落地之後立刻再次飛躍起來,木杖的末端迅速匯聚大量水氣,形成一把透明的鐮刀刀刃。

整個過程只有幾秒,那個小小的身影根本沒有再落地,在他面前空氣中彷彿還有其他施力點,讓他來回在妖魔身上劈砍了數次,那巨大的生物就這樣被切成了數塊。

多餘的魔力在妖魔死去的那一刻釋放回到自然之中,它的屍體慢慢縮小,最後變成了普通的兔子。而那個救了他們的身影最後落在他們前方背對著他們,幾乎比他還高的木杖刀刃迅速消散。

「好啦!這樣又解決一隻了!」

男女莫辯的青少年嗓音愉快地喊道,但他說的是祁內語,因此只有日禾聽得懂。

不過還未等他們放鬆下來,那個人的影子突然又開始扭曲起,一個比對方還要高大許多的人形物體——艾斯梅斯特無法判斷那是什麼東西,慢慢從中浮起。同樣是黑髮和一身黑衣,雙手舉於胸口藏在袖子裡,銀白色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們,蒼白的臉上卻掛著詭異的微笑。

「魔王大人,後面還有兩個。」

「咦?還有嗎?氣息太弱沒發現呢。」

被稱作魔王的小傢伙——身高只到另一個男人腰部,回頭看向他們。他的眼白是黑色,瞳色接近白色,就像夜空裡的明星一般。

然而就在看見日禾和艾斯梅斯特腳下雪白的花形結界時,魔王卻瞪大了眼,半晌才驚呼道:「艾希多姆的花?你們認識艾希多姆嗎?」

「艾希多姆……誰?」

「生命之神……艾希多姆。」

魔王察覺到他們似乎並不清楚艾希多姆的事,看上去是有點失望,但馬上又振作起來,拄著木杖向他們走來。

看到他剛剛是怎麼幹掉妖魔,日禾自然是不會輕易解開守護祝福。他把手搭在劍柄上,眼睛死死盯著這個笑容可掬的「魔王」。

「欸……不用這樣也沒關……」

「無禮之徒!面對鮫結弦大人還不立刻解開結界跪下!」

焦臭的味道在空氣中發散。

魔王回過頭去,無奈地看著自己帶來的人。

「軒,不要打斷老朽說話。」

「非、非常抱歉!在下願意自掌嘴!」

「不需要。安靜站在那裡注意四周就好。」

他們彷彿看見魔王的嘆息,接著這個他們沒見過的小個子犄角種族又回過身面向他們。

「你們好。老朽是魔王鮫結弦。想請問你們為什麼出現在這個魔物出沒的地方?還有這位朋友,似乎是老朽未見過的種族。」

日禾的祁內語其實也不是很好。事實上真正純正的祁內人類是藥才對,日禾的母親是多加耶人,而且在梵艾他們根本不講這兩種母語。魔王的話他花了點時間才聽懂一半,像是「魔王」這種詞,他還是第一次接觸。

「我們是從海的另一端來的。」這是藥教日禾一定要會講的介紹詞,「這位是艾梅,他因為一些原因緊急需要能補充魔力的妖魔肉,所以我們才想狩獵妖魔。」

「狩獵妖魔?誰給你們這麼大膽的想法?剛剛那隻已經是最弱的類型囉?你們也拿它沒辦法吧?」魔王瞪大眼睛,比剛剛還要更加不可思議。

「這個……」

「啊,是不是老朽講太快了?」魔王似乎很快就意識到問題點。他先是按住自己的胸口,接著拉出一條銀色的絲線。那條線穿過了守護祝福,在空中一分為二,分別鑽進日禾和艾斯梅斯特的胸口,接著便消失了。

「……心靈魔法?」

「是的!不過是老朽單方面啟動的,所以兩位請不要離老朽太遠,強制中斷對雙方都會造成損害。」

「這是要做什麼?」

「翻譯。現在你們就算講自己熟悉的語言我也能聽懂,而老朽講的話你們也可以理解。」魔王得意地解釋,似乎是刻意忽略了身後的美男子正散發著嫉妒的怒火。「所以說,你們是人類和……什麼種族?」

「精靈。要細分的話是黑精靈。」艾斯梅斯特拍拍日禾的肩示意他解開結界。「好像是只有我們內斯大陸才有的種族。這一路上都沒遇見。」

「那你們遇到什麼困難了,非要跟妖魔過不去?人類是沒辦法打贏妖魔的喔。」

「因為一些原因,我失去了大部分吸收魔力的能力。我的種族是半魔法生物,體內要有一定的魔力才能生存。之前一直是用魔法水晶勉強維持,不過在某個友人贈與意外獲得的妖魔肉之後,我們發現妖魔才是最有效的解決方式。」

「魔力……是指靈力吧?這片土地特別濃厚。」

「是的。剛下船的時候就被震撼了。」

魔王抱起胸歪頭思考,而與此同時後面的黑衣男人已經搭好篝火準備把被切成好幾塊的兔子烤了。

「你們知道妖魔是什麼嗎?」

「不是很了解。」

「軒,過來解釋,順便複習。」

在烤兔子的男人立刻衝到魔王身邊,向魔王微微作揖行禮,然後開始對兩人解釋:「因為祁內大陸的靈力很強,有時候會發生動物或人在不正常的情況下吸收過多靈力的狀況。這些生靈有些能保持理智,然後變成妖精。另一些因為吸收的靈力無法順向流動,身形會變得怪異,容易失去理智,會本能攻擊身邊的動物或人,而這些就被稱為妖魔。但是妖精跟妖魔實際上是可以互相轉換的,像我以前就曾經是失控的妖魔,是受到魔王大人的恩澤才能變成妖精待在大人身邊。」

「說得很好呢。」魔王的讚美讓男人立刻搖起尾巴——不是形容詞,日禾和艾斯梅斯特真的看見男人的身後出現一條不太明顯的黑色尾巴,每次揮動就會有灰掉落。

然而隨著尾巴的出現,他們身邊也飄散出一股淡淡的薰香氣味。

「所以因為不受控制,人類很難制服?」

「沒錯。就算你身上有祝福,攻擊妖魔還是很危險的。所以才會有我們這些『鎮壓妖魔之王』的存在。」魔王摸摸彎下腰的男人的頭,而全程那個男人的表情都沒有變,看起來格外可怕。

「魔王是,狩獵妖魔的專家?」

「是啊。」魔王笑道:「重新介紹一下,老朽名為鮫結弦,這位是老朽的徒弟兼隨從兼護衛兼旅伴,犬于軒。」

「勸你們別把鮫結弦大人跟其他不入流的魔王相提並論。鮫結弦大人可是平定過多次大型妖魔亂象的人,還建造了最難通關的鎮雷塔!是最強大的魔王,沒有之一!」

「鎮雷塔……?」日禾對於這些新名詞很是頭疼。

「哈哈哈,那是老朽以前和另外兩位友人因為好玩用法器建造的有各種關卡的塔,後來被後輩們用來測試實力。老朽覺得這樣的用途不錯就放在那裡了。順便一提,軒的目標是要在六個時辰內通過老朽建造的第三座『雷鳴塔』喔。」

「在下不會讓魔王大人失望的!」

很久以後的未來,因為藥開始打手機遊戲,日禾和艾斯梅斯特才知道這三座塔真的就是塔,是讓玩家測試自身實力的東西。

由於天色已晚,日禾和艾斯梅斯特決定先和魔王等人一起過夜。那隻被魔王三兩下解決掉的妖魔兔子成了艾斯梅斯特獨享的晚餐,魔王和犬于軒說是不用吃,而日禾自己本來就有帶一些乾糧。而期間他們稍微聊了關於艾斯梅斯特因為把頭髮剪了才會導致沒辦法吸收魔力進而衰弱的事。

「妖魔肉確實能補充靈力,但如果艾梅不住在這兒也不是長久之計……」

「沒關係,我會使用防腐魔法。」

「不是這樣的。祁內大陸的靈力豐沛,老朽認為你只要住在這裡,就算不狩獵妖魔也不用擔心生命安全。老朽等等教你我們修煉的心法,你必定能利用它獲得生命需要的能量。」

「修煉?心法?」

「修煉是妖精吸收靈氣變強的作為,心法是修煉的方式。日禾也可以試試看……雖然不會法術的話應該是沒什麼用。」

於是那天晚上日禾就看著三個人排成一排盤腿打坐,魔王說什麼讓天地靈氣貫通自己的身體、感受靈力在身體裡的循環,日禾是一個字也聽不懂。但艾斯梅斯特似乎領悟了什麼,就這樣加入了「修煉」的行列。

那畫面在篝火的光芒下看起來十足詭異。

隔天一早日禾是被艾斯梅斯特叫起來的。這個黑精靈看起來簡直能用容光煥發來形容,氣色比出發前好了不只一點,看起來魔王教他的修煉方式還是有用的。

「所以兩位旅行的目的是要帶足夠的妖魔肉回去內斯大陸嗎?」魔王問道,光著上半身正在讓犬于軒幫他換衣服。

「是這樣沒錯。」

「艾梅不待在這裡等頭髮留長一點嗎?你在祁內大陸就算沒有老朽照顧應該也沒問題。」

「我也很想,但梵艾一直是我的家鄉。而且在那裡我也有我的職責。」

魔王點點頭,伸手摸摸犬于軒的頭,後者那條奇怪的尾巴立刻又跑出來瘋狂甩灰。

「不如這樣吧。老朽出來旅行的目的也是為了狩獵妖魔,剩下的殘骸一般都是讓軒吃掉,但那些東西其實對他而言補充的力量也不算太多。所以你們可以暫時跟著我們狩獵,所有妖魔殘骸都給你們。」

日禾皺起眉毛。他知道這世界上絕對沒有白吃的午餐,尤其對方還是這麼強的魔王。

「代價呢?」

「什麼代價?」魔王一臉莫名其妙,倒是一旁的犬于軒立刻小聲道:「魔王大人!您貴為最強魔王,不應該為他人無條件做事啊!」

「沒有無條件啊?這本來就是老朽要做的事,他們只是順便得到好處而已。」魔王想了想,接著又道:「而且他們也是來自大海彼岸的客人,不要這麼小氣。」

「客人……」犬于軒似乎是在思考,可臉上的微笑完全沒有改變,甚至說話的時候都沒有張嘴。這開始讓日禾懷疑犬于軒的帥臉實際上是一個面具。

仔細觀察的話這個男人全身上下所有地方都被衣物包裹得嚴實,裡面有緊身衣,手上有手套,長袍下的長褲裡也有一層,而且清一色全是黑的。正常人會這樣嗎?

「客人的話,要不要帶他們回白夜城參觀?現在回去正好是祈靈祭,正是最美的時候!」

「哎呀,這個點子不錯!不愧是老朽一手帶出的孩子,連這個都想到了!」

犬于軒的尾巴已經搖到只剩下殘影了。薰香的味道濃得嗆人。

於是就在祁內魔王二人組擅自決定下,日禾和艾斯梅斯特的行程被迫從盡量避開人群變成了前往鮫結國的首都,白夜城。

中途還要陪魔王,同時也是鮫結國的國王到處亂走。

不過好處就是大量的妖魔肉都被日禾處理好收進儲物祝福裡了。每次啟動祝福魔王都會看著他手中發光的白花,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都放棄了。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妖魔啊……」

終於有一天,日禾問出了艾斯梅斯特心中相同的疑惑。這次犬于軒沒有搶答,他低頭望向魔王,等待著回音。

「說來慚愧,這其實是老朽造成的。」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魔王的語氣倒是輕鬆。

「您製造了妖魔嗎?」

「不是的。事實上在魔王的領地內反而不會出現妖魔,那裡只住著妖精。但老朽再強大,能夠照顧的地區也只有鮫結國。所以等等我們要去的地方,就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式。」

他們來到偏山裡的村落。魔王熟練地告訴村民自己是鮫結弦派來檢視魔王祠的人,村民就充滿感激地去找來了村長。

「我們世世代代都在等您……祖父也相信您一定會來拯救我們……」

年老的村長頭上長著兩支牛一般的犄角,和魔王從後面彎至前方的角不同,不過內斯大陸也不缺長角的種族,只是生在幾乎都是人類的梵艾久了,日禾和艾斯梅斯特還是會有點不習慣這些不同於人類的外觀。

「抱歉來晚了。可能正是魔王祠出現問題,我們才一直沒收到你們的求助。」

他們來到村中的一處小廟,佔地是八角形,邊緣有石質的簡易矮牆,殘破的灰色地板上刻劃著類似魔法陣的圖案。在最裡面有一個小小的「房子」,裡面放著三種食物——獸肉、果實和魚。在八角形小廣場的每一個角落都插著一支火炬,似乎已經很久沒被點燃了。

魔王帶著犬于軒在這個所謂的魔王祠四處走動,還用木杖在地上的紋路戳了戳,看起來十分不專業,最後向村長說道:「祠看起來沒問題,你們跳一次破喪式看看。」

「咦?現在嗎?」

「對。老朽要確定為什麼沒法啟動,但最後不要點火。」

村長似乎完全不敢違背魔王的指示,立刻召集同樣長著角的村民過來。八名年輕人換上了藍色的祭祀服,用薄紗遮住了面目,並重新將祭品更換。接著八人以菱形的陣容站在魔王祠的正中央,開始跳起一種日禾和艾斯梅斯特都沒見過的舞。

魔王看得很仔細,於是日禾決定小聲問跟他們站在一起、似乎比昨天更高了的犬于軒這是什麼東西。

「是破喪式。魔王祠是一種被動法術,跟你身上的祝福有點像,用意是在如果村子被強大的妖魔騷擾、村民無法抵禦時,村民可以透過獻祭和跳舞作為儀式啟動破喪式,而一旦成功啟動,鄰近的魔王或是白夜城這種首都就會收到信息,從而來幫助他們解決妖魔。妖魔被消滅之後還要做一個叫閉圓式的儀式,告訴魔王事情已經解決了,才不會重複派人過來。」

犬于軒意外地有問必答。不過日禾感覺對方只是因為自己知道得很多而感到開心而已。

破喪式很快就結束了,魔王撓撓頭,接著突然點名犬于軒。

「過來示範怎麼跳。」

「站哪個位子?」

「虛位。反正大部分都一樣,只是誰點哪個火的差異罷了。」

犬于軒點頭道是,接著走到小廣場中間。他的舞有著村民們沒有的力度和美感,從一開始對「小房子」拱手作揖起,甩袖都能聽見布料的啪噠聲,邁出的每一個腳步都堅毅無比。他的長袍在轉身時飄起,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此時他身邊飄散出了金色的光點,但落地後馬上變成了黑渣。

在他完成所有舞蹈時正好站在最靠近「小房子」旁的其中一個火炬前。如果他手上有另一把火的話,這時候就能點燃它。

「有看清楚嗎?就是中間轉圈的動作,你們多了一個小跳步。就算跳得不好,動作對了就沒問題。但多了或少了一個動作,術式就會失敗。」

「怎麼會呢……」

「可能是傳承的時候出了差錯。反正修正就好。」

「不是的,那個小跳步的動作,是很久以前一名自稱術式修正師的人來我們村子檢查破喪式的時候增加的。」

魔王歪著頭,眨了眨眼。

「那是什麼老朽睡著的時候新興起的職業嗎……不對,他怎麼能竄改老朽發明的術式!改良就算了,還讓術式沒辦法正常啟動!到底有何居心!」

「……您說,您是破喪式的創造者?」

「……啊!」

似乎是意識到說溜了什麼,魔王向著兩個觀光客退了一步。而還在魔王祠的犬于軒也立刻飛躍過來,幾乎是同時艾斯梅斯特已經知道他們要做什麼,配合著勾住日禾的手,四個人在日禾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圍成一個圈。地上張開藍色八角形術式,緊接著是一陣天旋地轉,最後穩穩站在村子外的森林裡。

日禾只感覺自己的在那幾秒的時間裡被各種顛倒和翻轉,甚至感覺要不是艾斯梅斯特和魔王勾住他的手,他一定會底朝天地被甩出去。等落地的時候他已經忍耐不住趴在一棵樹邊大吐特吐。艾斯梅斯特雖然已經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但還是扶著另一棵樹緩了一會才開口問道:「魔王大人,這麼不想被發現身份?」

「被知道是魔王本人的話就會被盛情款待,三天三夜都走不了……而且那些給我們的食物是村民們儲存來過冬的,我們不應該拿。」

「魔王大人的善良,那些人肯定能理解的!」

日禾和艾斯梅斯特已經開始習慣犬于軒的自我感動了。日禾花了很多時間才從第一次傳送魔法體驗中恢復,然後問魔王:「所以?這跟妖魔變多有什麼關係?」

「你們知道,我們這些長壽的種族在到了某個年紀就會進入沉睡?」

「知道。」

「老朽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大到老朽的種族已經滅亡。老朽也沉睡過很多次,每次大約是十年到百年之間,可是上一次,老朽睡了足足一千多年。在此期間其他魔王有人也在沉睡之後回歸大地,有的人失蹤了。老朽的親信很努力在持續獵殺或導正妖魔,但魔王祠被破壞無人修復、像剛剛那樣破喪式被誤傳無法啟動,而修復這些原本都是老朽的工作,他們無法幫忙。隨著老朽沉睡的時間越久,白夜城裡由老朽的魔力維持的破喪式接收端也慢慢失去作用……最後等老朽醒來的時候,鮫結國已經因為失信被其他國家排擠幾乎破產了呢。為了挽回一切也為了保護這塊大陸,老朽才會踏上旅程,至今也過去五十多年了呢。」

「五十多年還沒全部解決嗎……」

「魔王祠可以召喚的魔王不只有老朽,到處都有其他魔王設置的魔王祠,但現在能修復的只剩下老朽,沒能召喚魔王處理妖魔,他們就會越生越多……工作量很大啊……」

「真是辛苦您了……」

「所以,不只有您一個魔王嗎?」

「是的。很久很久以前神還在的時候,老朽和其他十二名夥伴被賦予守護祁內大陸的使命。祁內大陸是摩亞西大人用來實驗的地方,所以靈力才會這麼強。我們就是這裡的守衛,只是後來開始有國家的概念後才有自己的國家。」

「您知道,古神的事?」

「知道啊。老朽就是祂親自指派的魔王。」魔王說著舉起自己的木杖,「這把杖是老朽的友人,一位梧桐樹妖精折下自己本體的一部分送給老朽的,他也曾經是一位魔王。但是……因為本體被砍伐的關係,已經不在了。」

「……那麼,魔王現在,除了您還有幾位?」

「老朽親自提拔的有三位,因為實力強大又願意承擔大任的有兩位,由其他魔王提拔經過考核成為魔王的有四位……從上古時代留下來的,只剩下老朽了。就這些。」

「少了三個?」

「實力還比不上當年的老友們。」魔王無奈地笑笑,轉過身去看著一直站在原地異常安靜的犬于軒。「軒,醒醒。」

犬于軒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轉頭看向魔王,銀色的眼睛不自然地抖動著。

「魔王……大人……」

「好啦,老朽知道,之後都讓你啟動。」

「非常……感謝……」

「請問,他怎麼了?」艾斯梅斯特難掩笑意,就算被微笑著的犬于軒瞪了一秒也沒按下嘴角。

「噢,軒的本體沒有固定的型態,所以剛剛你們經歷的天旋地轉,對他來說是分解再重新組合。需要一點時間恢復。傳送式不管怎麼修改好像都只有啟動的人不會暈。」

魔王說著抬高手將手掌按在犬于軒的胸口,那一瞬間他面具下的眼睛變成了黑色,不斷有煤渣一般細碎的東西從他的袖口和褲口掉落,但立刻又會被吸回去。巨大的機器運作聲讓艾斯梅斯特和日禾忍不住互相靠攏準備隨時放出守護祝福,不過在幾番修整之後,犬于軒的眼睛終於重新回到位置上,算是恢復正常了。

那天晚上他們依然在森林裡過夜。習慣城市生活的日禾也不藏了,直接從儲物祝福裡搬出一張床。

單人的。

本以為這天晚上能和平度過,沒想到睡到半夜魔王突然把所有人拉了起來。

夜裡的森林中,點點藍色螢光在空中漫舞。本來還在為吵醒自己感到惱火的日禾一下子看傻了眼,他從沒見過這種顏色的螢火蟲——被蟲子包圍的感覺讓他渾身發毛,作為一個女僕,就算現在沒穿女僕裝,蟲子也是他的一生之敵啊!

完全沒意識到日禾想把這些蟲子全燒了的魔王接著又跑去吵艾斯梅斯特,在所有人都醒來之後開心地向他們介紹道:「你們看!這個叫月螢蟲!除了顏色跟一般螢火蟲不一樣之外,這個蟲還有一個特點!」

不等魔王講完,犬于軒已經拿出一個玻璃罐子開始抓蟲了。

「軒!回答老朽!月螢蟲什麼地方最棒!」

「是!月螢蟲做成的果醬特別好吃!」

日禾要暈過去了。

把蟲子拿來吃?開什麼玩笑?

然而當他想從艾斯梅斯特那裡找到一些認同感時,艾斯梅斯特卻開始動身幫忙抓蟲了。

「艾斯梅……艾梅!你在幹嘛!」

「這種蟲子身上有很強的魔力。如果能做成果醬,我也想嚐一口。」

「吃蟲子嗎!」

「精靈本來就會吃蟲啊。」

日禾好無力。偏偏魔王又遞上一個網子,笑盈盈地看著他。事實上魔王的臉不只雌雄難辨,也無法正確判斷出年紀,臉頰上還有藍色的斑紋,頭髮內側是藍色的,和外層的黑色不一樣,長得十分奇怪。但日禾無論如何都覺得對方的臉簡直可愛到不行,就算頭上長著威脅性極高的角也不妨礙他這個想法。

於是他只能接下網子,一起在黑夜的森林裡幫忙抓蟲。

等到天亮再也找不到月螢蟲時,玻璃罐已經塞滿了蟲子。日禾稍微近看了一眼,長得就跟蟑螂一樣噁心,很難想像這種東西竟然能下菜。

「那麼,把蟲子抓起來之後,你們打算怎麼搗碎他們?」

犬于軒,依舊是那個微笑,將罐子舉到艾斯梅斯特面前。接著就在一瞬間,所有蟲子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縮,在罐子中間擠壓成了一個球體。所有肢體都被粉碎,和藍色的體液混在了一起。

日禾倒吸一口涼氣,但艾斯梅斯特卻只是笑著點點頭,然後回頭看著日禾。

「日禾,以後不能惹犬于先生生氣,知道嗎?」

日禾覺得艾斯梅斯特自從住到他們家之後就跟藥越來越像,越來越欠揍。

「魔王大人當兩位是客人,所以除非想傷害魔王大人,否則在下不會對兩位出手。」犬于軒不冷不熱地回應,搖搖罐子裡的蟲漿,「接下來要蒐集漿果和水果煮果醬,兩位若是累了可以歇一會。能吃的時候在下再叫醒你們。」

話雖如此,不過回去補眠的日禾還是被果醬的香味喚醒了。他往犬于軒生火的方向看去,發現另外一大一小都蹲在旁邊看著鍋裡的東西,於是也頂著睡意上前去看看。

在為遠行特製的小鍋子裡,藍色的果醬已經成形。隨著勺子攪動發出強烈的香氣,除了漿果以外更有一股類似釋迦果的氣息。日禾雖然不嗜甜,但對這個味道倒是可以接受。

前提是停止思考這裡面大部分都是蟲子。

「可以了嗎?」魔王迫不及待地問道。

「請再稍等一下。這時候起鍋月螢蟲的味道會無法釋放完整。」

「好嗚。」

艾斯梅斯特看日禾也醒了,於是遞上一片半熟的肉片。

「聽說這個沾果醬好吃。」

「這是什麼?」

「魚變成的妖魔,剛剛魔王大人打回來的。平常果醬好像都是沾麵粉製品,但聽說沾肉也好吃。」

日禾接了下來,一起蹲在篝火旁看著正在冒泡的果醬。

「話說,多日相處一直很想問,兩位是情侶嗎?」

魔王的話差點嚇傻日禾,他瘋狂搖頭表示否認,反倒是艾斯梅斯特笑了起來。

「他是我家房客,跟我哥是朋友。」

「啊……哥哥,難道是,給你祝福的那位?」

「……對?」日禾遲疑一下,「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不過既然是朋友,為什麼不是哥哥陪艾梅來遠行?」

「我哥是一間商行的負責人,不能隨意離開這麼久。但艾梅現在不能使用魔法,不然會消耗他的生命,所以就由我作為護衛同行。」日禾講出出發前就和藥決定好稍微潤飾過的說詞。

「但是讓人類當護衛狩獵妖魔也太亂來了……」

「我哥幫我加過很多祝福,所以我比一般人類還要強。」

「如果稍微強一點的人類就能處理,我們也不需要製作魔王祠……昨天那個村子是牛角族,他們力氣很大,擅長製作刀具。連他們都長年受妖魔所困,你們能想像一下這些妖魔有多強。它們,大部分其實是能使用術式的。只是老朽怕麻煩都會在它們出手前先解決它們。」

「它們能恢復理智嗎?」

「一些能行的,老朽會盡量跟他們好好談談,就像軒這樣,調合好體內的靈力成為妖精。但是大部分都像我們這些日子碰到的,完全沒辦法溝通。」魔王看著他們,然後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兩位真的不是情侶?」

「不是。我已經有妻子了。但她長年臥病在床,同樣無法同行。」艾斯梅斯特終於說出了一句人話。雖然日禾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好一個臥病在床,他老婆可是一百多年前失蹤的梵艾皇室小公主,現在還是一具新鮮的屍體。

「那是為了妻子才剪掉重要的頭髮嗎?」

「……原來您是在意那個啊……」

「……他被我那個智障哥哥慫恿換髮型,結果換了差點衰竭而死。」

魔王呆滯了幾秒,然後大笑起來。

「人生嘛!總會發生一些哭笑不得的事。現在艾梅的命保住了,這比任何事更重要。」

「是這樣沒錯。」

抹在魚片上的果醬甜甜鹹鹹的,帶著藍莓的香氣和一點焦糖味。如果忽略它的原物料的話確實好吃。

犬于軒將剩下的果醬放在一個罐子裡,而魔王就捧著那個罐子邊走邊吃,還把手帳丟給犬于軒拿。他們的步行速度很快,似乎是魔王用了名為神行千里的魔法,盡量拉快他們行徑的速度。他們後來又去了另一個牛角族的村子,而那個村子也說曾經有人來告訴他們「改良版」的破喪式,結果造成術式無法啟動。這次魔王沒再露餡,反而還得到了一個消息。

附近有一隻特別強大的妖魔。

特徵是不定型的黑渣,而且一旦有生物被它成功襲擊,下一次它就會變得更強。

「……老朽大概知道它是什麼。它非常危險,所以日禾和艾梅,你們先待在村子……」

「心靈魔法。」

「那個解除之後再重新連接就好。老朽沒那麼孱弱,用兩次就會出問題。你們都不問為什麼你們只跟老朽使用心靈術式軒就聽得懂你們說的話?因為我們本身就有另一組心靈術式了呢。」

「那個妖魔是什麼東西?」日禾皺起眉頭,感覺他們已經惹上不該惹的麻煩了。

「如果沒猜錯,應該是妖蠱。」

「妖蠱?」

「是一種禁術。所謂的毒蠱大體上就是把有毒的蟲子或蛤蟆蛇類放到一個缽裡自相殘殺,最後倖存的就是蠱王。但妖蠱用的不是蟲子,是妖精。製作妖蠱的人會逼抓來的妖精殺死並侵占對方的力量,而最後那些妖精幾乎都會在這個過程中失去自我和人格,徹底成為飼主的傀儡,這個就叫妖蠱。」

「……好過分。」

「很過分,而且被反噬——就是飼主被妖蠱吃掉的可能性也很高。會做這種事的人大多都沒有能力控制自己製造出來的東西。」

「我想親眼見見,那個妖蠱。」

艾斯梅斯特突然語出驚人。

「……艾斯梅斯特!你被藥感染了智能不足嗎!」

「我現在已經能使用魔法,再加上日禾的守護祝福,自保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魔王收起笑臉,靜靜看著兩人,接著又看向身邊這次沒被點名來進行說明的犬于軒。幾乎是一瞬間,第一次見到的兵器便已經出現在面前。宛如鎖鏈卻是圓柱體,一共有好幾個被串連起來。不過這還在日禾反射能力之內,立刻拔出腰上掛的劍想防禦,結果就是被那種奇怪的兵器纏上,完全無法抽開。

艾斯梅斯特沒有猶豫,抓住那個兵器說了一句精靈語,那個兵器立刻崩解成碎片,而兩人也迅速與魔王拉開距離。

動手的是犬于軒,他放開了變成碎渣的武器,兩手一甩寬袖立刻伸出長短兩把刀,穩健又快速的步伐三兩下就再次來到他們面前。

然而這次已經給了日禾足夠的時間,他抓起大衣的下擺行禮,五瓣白花迅速在他們腳下綻放,犬于軒的刀只砍在了防護罩上,可守護祝福產生的震盪還是大到連日禾都開始感到恐懼。

犬于軒說過他們是魔王的客人,所以他不會動手。所以他現在的行為都是魔王允許的,而事實上魔王也沒有插手的意思,反而走到視野更好的地方看他們。

「艾斯梅斯特,你不會攻擊魔法嗎!」

「火力不夠。」艾斯梅斯特努力思考,「日禾,你儲物祝福裡有多少刀具?」

「多到你無法想像。」

「解開的瞬間再後退,然後全部刺他。接下來交給我。」

日禾咬了咬牙,按照對方的指示解開了守護祝福,在犬于軒再次發動攻擊的時候他感覺到艾斯梅斯特緊緊攬住他的腰向後,而他則放出儲物魔法裡的所有刀器,全部射向犬于軒。

離地的瞬間,他們下方出現了圓形的白色魔法陣,下一刻便轉移到遠離戰場的村子邊緣。心靈魔法被距離拉扯的錐心刺痛讓兩人差點跪倒下去,尤其日禾剛經歷了短程的傳送魔法,而艾斯梅斯特又把好不容易累積的魔力用在這種耗魔量極高的魔法上。

然而另一邊被撕扯的還有魔王,一下子就像斷了線的人偶跪到地上。擋下刀具的犬于軒看到後也不管他們兩個人了,立刻回到魔王身邊,然後朝他們的方向怒吼起來。

「他罵什麼?」日禾問旁邊耳朵比較長的黑精靈。

「罵我們不顧魔王的安危做這種事、叫我們快回去。」

「我也覺得要趕快回去……靈魂像被撕開了一樣……」

「心靈確實是靈魂的一部分。」

日禾懶得再聽博學的艾斯梅斯特解釋心靈跟靈魂還有心靈魔法之間的關係。他們兩人互相扶著對方緩緩走回去。而在距離拉近之後魔王也慢慢回神,笑著跟他們道了歉,說這是測試他們能不能在妖蠱的攻擊下活下來。

最後,四人一起來到了妖蠱妖魔出現的森林裡。

這裡已經沒有任何活物,就連樹木也幾乎光禿。艾斯梅斯特說這裡連空氣中的魔力都像旱災一樣乾涸,事實上四人中唯一不會使用魔法的日禾也覺得這個地方很讓人不舒服。

他們幾乎是步步為營。沒有人敢在這種時候聊天,兩兩一組一前一後在已經泛黑的樹木之間緩慢移動。

那是一種像無數蒼蠅同時振翅的聲音。速度極快,要不是本來就在警戒四周,說不定真的會被它得手。

比方才犬于軒的攻擊更加猛烈,黑色灰渣化身無數利刃不斷在日禾的守護祝福上刮撓,發出了相當令人不舒服的聲音。

魔王和犬于軒被黑渣完全吞沒,噪音讓兩組人被完全隔絕。日禾微微皺起眉,而艾斯梅斯特則在短暫的猶豫後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會讓你、讓藥的弟弟回家的。」

「你在……艾斯梅斯特!不管你要做什麼都給我住手!我們是為了救你才來的!」

艾斯梅斯特沒有理他,手握拳捏在了胸口,開始唸誦冗長的精靈族咒語。日禾急得要命,卻又不敢輕舉妄動。眼看守護祝福已經被黑渣刮出裂痕,突然間白色的火光從白花的邊緣冒出,緊接著越燒越旺,火焰像是有生命地在追趕那些灰渣,這讓「它」發出了慘烈的尖叫。

白色火焰以守護祝福為底,以極快的速度化作一隻不死鳥,振翅飛過他們身邊,燒掉了那些灰渣。

焦臭混合著腐臭,周遭的空氣瀰漫著令人噁心但氣味。

艾斯梅斯特右手食指上一只不起眼的戒指在不死鳥衝向空中消失的同時化成粉末,而他也終於跪倒下去,被日禾攙扶著才沒整個人躺到地上。

而就在同時,一道黑影也從還未被清除的渣裡衝向他們,八張符咒在他們週遭形成一道環,像剛剛再次擋下妖蠱的攻擊。

「謝謝……」

「剛剛那個火鳥做得不錯,讓我們能馬上找到你們。」犬于軒語氣平板地讚美,看了眼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的黑精靈,忍不住說出了日禾也想問的吐槽:「但是為什麼說要來看的人會把自己弄成這樣?」

「我沒事……只可惜消耗了一個古董召喚戒……」艾斯梅斯特痛苦的語氣中卻帶著笑意,「妖蠱真是不得了的東西呢……」

「是嗎?」犬于軒頓了頓,「祈靈祭更不得了,請活著去參加。」

「魔王不用幫忙嗎?」

「不需要。我只要負責保護你們就好,在他身邊也只會礙事。別小看鮫結弦大人。」

說著的同時黑渣已經慢慢往同一個方向飛去,又或者說是被吸過去。在視線逐漸明朗後,映入眼簾的是遠處魔王製造了一顆巨大泡泡,而所有黑渣都被困在那個泡泡裡。在發現自己真的出不去之後,它開始慢慢重組,最後變成了一隻有著四隻鳥爪長了犄角蛇狀物。

「……那是蜥蜴?」

「沒禮貌!那是龍!該死,抓龍來做妖蠱的人究竟有何居心……」

被罵得莫名其妙的日禾癟癟嘴說道:「我們那裡的龍可不是長這個樣子。」

「龍是半靈,現在已經很少見了。做妖蠱已經很可惡,竟然還用龍當材料……這就像拿你們精靈做一樣,你懂了嗎!」

「……我們那裡的龍也是稀有的半魔法生物。所以能理解。」

在他們拌嘴期間遠處的魔王似乎和那條妖蠱龍強制用心靈魔法說了不少話,可最後還是收回對它使用的魔法,轉身看向他們。

「軒,吃掉它。」

犬于軒聽令立刻扯開了脖子上緊身衣的扣子,大量與方才近乎一模一樣的黑渣從那個開口噴湧而出,徑直朝那條龍飛過去。

那身全黑的衣服和帶著黑髮的陶瓷面具則緩緩落到地上。

他們在氣泡破掉之後聽見它最後的一句吼叫便是:「區區一條狗還想妄想吃掉我嗎!」再來就只剩它比方才被火燒到時更加慘烈的尖叫和怒吼。

最後的最後,只剩一條巨大的趴耳狗低著頭,用鼻頭輕蹭魔王的懷抱,垂在腳邊的尾巴瘋狂甩動。它的身體一直處於很不穩定的狀態,像是隨時都會散開的樣子,但那雙銀色的眼睛依舊炯炯有神。

「狗呀,養好了也是能咬死神的。」

魔王喃喃自語,卻透過心靈魔法傳給了兩人。很久以後藥再次覺醒時,這句話又被日禾想起。

他開始慢慢理解當初安德教主創立這個教會,設立這八個職位的意義。

他們是「噬神者」。為了弒神而存在。以藥這個近乎完美的新神神子為首,目的不只是推翻新神信仰。

他們的最終目的可能是殺死摩亞西。

這種事日禾不清楚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藥可能能夠辦到。

他們就是所謂的「狗」。

兩百年之後的一天,藥吵吵鬧鬧說想去參加祈靈祭,他們才又一次來到鮫結國的白夜城找魔王。

「真的好像艾希多姆的力量……」第一次見到藥本人的魔王雙眼放光,只差沒撲上去像個爺爺一樣捏藥的臉了。

「是祂的力量沒錯喔。我是他的孫子。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很像?」

「真的!那你有在他的記憶裡見到老朽嗎?」

「有的喔。是第一個、也是最強的魔王。脾氣非常火爆呢。」

「哈哈哈年輕氣盛嘛! 」

「聽說你們這裡有些傻子在反魔王,我按照記憶還以為你會把他們全部拿去餵妖魔。」

「以前是真的會啦,現在骨頭也老了,不太想跟年輕人較真。倒是我收養的妖蠱小狗,脾氣簡直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天天想出去吃掉那些臭小鬼。」

「不栓好會出大事呢,在這個時代。」

「是啊……」

「您懷念諸神的時代嗎?」

「怎麼說……摩亞西大人算是老朽的父親,新神族是老朽的兄弟姊妹……老朽只是很思念祂們而已。到老朽這種年紀,懷念的事只會越來越多。」

祈靈祭是祈求來年順利的節日,也是祈求眾神回歸的祭典。人們會用照光咒變出光球,在施放前虔心許下心願,然後讓那些光球向上飛往高空。大部分祁內人都相信這樣能讓彼世的神聽見,而魔王只是為了祈求眾神回歸而引進——當然也可能只是覺得放光球很漂亮而已。畢竟鮫結國裡住的幾乎都是妖精,每個人都會放這種魔法。全國一起施放真的非常壯觀。

「嘿,艾梅,你許了什麼願?小老婆?」

放完照光咒藥還是死性不改跑去騷擾好友。頭髮已經留到過肩的艾斯梅斯特——大概是魔王教他的心法有了效果,體內的魔力已經趨於平衡。他也沒有生氣,笑著讓藥猜。

「不會真的是小老婆吧?」

「我希望藥你接下來每天都會被門夾到手指。」

「好過分!好過分——!日禾!」

「不關我的事。別靠近我。」

拾恩教會開辦的第六百年,今天依然和平。所以希望今後也能照常運行下去。

 

 


 

 

8.聖戰

對藥而言,拾恩教會就和許多人一樣,是家的代名詞。而他被教主賦予了重任,必須領導、壯大這個教會,同時也要平息教會裡的紛爭,還有最重要的,保護這個教會。

拾恩教會會獻祭活人這件事到了近代基本上就是一個都市傳說。有些人相信有些人不信,但也算是廣為人知的傳聞了。事實上當初決定讓安潔莉塔和伊羅得到其他地方自行搭建祭壇獻祭有很大一個原因就是他們身處一個小鎮,什麼事情都傳得很快,而且這麼小一個地方一直死人也太不正常了,雞蛋總不能全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安潔莉塔——應該說伊羅得每次都會紀錄祭品的特徵,每個月會寄給藥。不過到底有沒有獻祭就是這對夫妻自由心證了。

不過到了現代安潔莉塔倒是有了新方法。不是開地下直播獻祭就是獻祭結束會拍照給藥看。藥雖然沒什麼同情心,但也不想看到這種血淋淋的照片,確認之後就會刪掉。

安德失蹤兩百年之後,新聖教擁立歐西穆亞為教主,用盡手段整合當時還是一盤散沙的新神族教會。他們發現拾恩教會信仰的不是七十二新神,於是將他們列為邪教,並對他們進行討伐。

可想而知這次討伐是失敗的。新聖教沒有任何拾恩教會殺人的證據,當然也不能以信仰不同而出兵,但他們就是這麼做了。

當時的藥雖然知道怎麼使用自己的力量,但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貿然使用等於將自己的弱點暴露在對方面前,因此只用普通的攻擊魔法作為防禦。

不過伊羅得好像根本不在乎就是了。觸手甩得很帥,聖騎士們都變成串燒了。而安潔莉塔則是提著戰斧劈開聖騎士沉重的盔甲,鮮血和慘叫似乎讓當時冷淡的她找回了一點快樂。

安潔爾似乎也對新聖教有什麼仇恨。他從背上張開雪白的羽翼,接著又是一對,原本大概是想用大範圍殺傷性魔法,但最後只用上追蹤性爆裂魔法。

光是那個就夠嗆了。藥一點也不想被那玩意打中。

還有很多人留下來幫忙把重要的資料和物資搬走,後來安潔爾也去那邊了。畢竟會飛的種族或是能用傳送魔法的人才有辦法從空中帶走那些東西,但梵艾居民大部分都是普通人類。

在那之後新聖教承諾不再干涉拾恩教會,效期是三百年。

「承諾,又是承諾。」藥在和新聖教的代表開完會之後便撕碎了那份協議,但轉眼就被同行的安潔爾恢復。

「白紙黑字,有總比沒有好。」

「他們會再來的。」

「等大聖堂的勢力穩定之後才會。這次死傷太懸殊,暫時能嚇住他們。」

藥輕輕笑了兩聲,用古語說道:「我討厭那隻白毛蛾子。」

「……不管你在說什麼,現在最重要的是重整教會。」安潔爾假裝聽不懂,他也不想暴露自己的年紀,這對他百害無利。

「我想把總會遷走。」

「遷去哪?」安潔莉塔問。

「本鐸。」

「……那邊是大城市。」

「挺好的啊,人多信仰的人也會變多,而且大聖堂總不好在那種地方再這樣血洗我們教會。」

「分會怎麼辦?」

「聯絡一下,如果沒被收掉就換個城鎮繼續營運。計算被收掉的數量,按死傷人數,獵殺者,帶相同數目的聖騎士人頭回來,我去掛在大聖堂的門口。」

報復無恥但有效。四百年來大聖堂都沒再管過拾恩教會,放任他們肆意茁壯——又或者只是以一種不屑的態度看他們能搞出什麼名堂。

然而隨著約定的三百年過去,藥也開始隱隱感到不安。不管怎麼想為了穩固地位也為了信徒數量,大聖堂都不應該放過拾恩教會。他們必須做好準備。他們不能再像上一次死傷慘重。

但是拾恩教會這個地方,雖然核心成員性格和能力都亂七八糟的,但實際上大部分教友都是普通人,完全沒有戰鬥能力。再發生一次肅清討伐死傷肯定會更加慘重。

他們必須想辦法。他必須想辦法。

而就在這時,一個天使綁架了他。那個天使有一個人造人小天使,擬真的皮膚下是堅硬的金屬造物。

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靈感。

「艾梅,你怕不怕屍體?」

來家裡拜訪的黑精靈,艾斯梅斯特,用莫名其妙的微笑回應他。

畢竟他老婆就是一具百年屍體。

「不怕。」

「那晚上我們去做一些刺激的事吧!」

「……藥。」

「嗯哼?」

「我們精靈,幾乎沒有所謂的性慾。」

「哎艾梅你怎麼這樣滿腦子色色的東西?我說的是,我們去挖墳偷屍體吧!」

那一瞬間艾斯梅斯特的黃色眼睛亮了起來。

他們約了一個天氣不錯的月夜,穿著輕便的衣服走進無人看管的墓園,艾斯梅斯特還興高采烈地買了新的鏟子,發現藥什麼都沒帶顯得有些困惑。

目標是剛下葬的一名青年,前幾天剛病死了。

「我們來猜拳,誰輸了誰就把人挖出來。」

「好。」

一如既往地,艾斯梅斯特是個非常不會猜拳的精靈,馬上就輸了第一場。他認命地捲起袖子開始一鏟一鏟將墓碑前還濕著的泥土刨開,而藥則在旁邊,拿出椅子等他挖,偶爾也會聊上幾句。

艾斯梅斯特雖然會往森林裡跑找遺跡,但對這種體力活十分不在行。等挖到棺蓋的時候已經累得坐在藥的椅子上再也不想動了。最討人厭的是藥還在旁邊嘲笑他。

「接下來呢?」

「拔釘,把屍體偷出來,然後把土填回去。」

做完這一切的艾斯梅斯特已經開始後悔答應藥這種鬼主意了。他癱坐在藥的椅子上,看著躺在旁邊的戰利品,問道:「接下來呢?」

「還有時間,要不要再偷一具?」

「快天亮了。會被發現的。」

「好吧。」

他們將屍體放進藥的休旅車裡,載到總會地下室一個閒置的房間。他們已經跟日禾說好這個房間不需要人打掃也不能進來,以防萬一藥還對門進行魔法加固,只有他們兩人才能進出這個房間。

第二次目標是個同樣剛下葬的年輕女性。這次艾斯梅斯特總算贏了一回,可他把手上唯一的鏟子遞出去時,藥卻搖頭拒絕了他的好意,抬手便讓棺材上方的泥土漂浮起來放在旁邊,全程不到一分鐘。

「……所以你上次就這樣看著我拿鏟子挖?」

「看艾梅努力的樣子很有趣嘛。」

艾斯梅斯特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力氣才克制住拿鏟子往對方頭上敲下去的衝動。

無論如何,他們獲得了第二具屍體。一樣靠艾斯梅斯特的防腐魔法保存在那個房間裡,但藥卻說還不夠。

第一階段他們總共挖了十來具屍體,來自梵艾各地不同墓園。艾斯梅斯特有時候會偷偷撫摸它們蒼白的皮膚,就像在遺跡裡撫摸那些被遺忘的建築和器物一樣。

「艾梅還會怕內臟嗎?」

「還是不太能接受。」

「好,那接下來的事我自己做。如果你想參觀的話也可以留下來。」

艾斯梅斯特當然留下來了,他就是想看看藥在搞什麼鬼。

幾個月後,梵艾王國聯合大聖堂組成了騎士團,打著討伐邪教的名義攻了過來。

當然這種消息搜捕者莫妮卡早就知道了,他們提前把各分會所有重要文件和物品轉移到了安全屋——由事藥者安潔爾創造的獨立空間,不只堅不可摧,不是拾恩教會的人根本進不去。

有時候藥覺得安潔爾或許不應該當事藥者,事魔者可能還比較適合。

「只要你跟艾斯梅斯特留下來就好?」安潔爾皺起眉,「那可是王國騎士團和聖騎士大隊組成的隊伍。」

「所以呢?歐西穆亞來了嗎?」藥無所謂的笑容中還帶著輕蔑,「還沒開戰呢,爺爺。這次不會再像上次讓教會的信眾有這麼大的傷亡了。」

「……別逞強。出事叫我。」

「我有機會看到安潔爾爺爺放大招了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但如果是指大範圍殺傷性魔法,確實有可能。」

藥聽了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天使的「天罰」啊。如雨點般降下的金色熾熱光束。藥不管怎樣都想親眼看一次。 不過事態演變到需要安潔爾來幫忙的話也就太可悲了,他才不會在這種時候讓安潔爾出動。

安潔爾看了他幾秒,接著伸出手,將掌心扣在藥的額頭上。張開的幾對翅膀上睜開了金色的眼睛,背後也出現大小兩個光環。外環是扁平狀,上面刻有一些圖騰,順時針緩慢旋轉著,內圈是傳說中那種燈泡似的柱體,逆時針旋轉。

被扣住的額頭傳來一股暖意。藥閉上眼,感覺體內的力量正在迅速變強,但又不像覺醒時那樣痛苦,魔法依舊在他體內順流而行。

安潔爾放開他之後暖流依然還在他體內。

「這是什麼?」

「能暫時提升神子能力的祝福。混蛋們給我的。」安潔爾收起翅膀和光環,頓了頓才又繼續說道,「藥,你已經很接近神了。我不是說能力,是感覺。」

「我感覺你在損我。」

「你討厭神嗎?」

「對於擅自讓我成為神子失去情感這一點,應該算是討厭。但我不認識真正的他們,新神的記憶感覺也被剪輯過,所以我不能確定。但我不喜歡新聖教的氣氛。略施小恩就必須感恩戴德,怎麼想都很可笑。」

「你們公司文化也是這樣。」

「不一樣。當上班族是興趣,但新聖教……我不覺得應該崇拜新神。就像我不覺得我救了我家貓就要成為牠們的神一樣。」

「……說起你家貓,是不是活得太久了點?」

「不知道呢。貓一般活多久?」

「……不知道。」

討伐前他們用魔法印泥在教徒的手上蓋上記號,並告知他們一週內都不要進拾恩教會的聖堂。安潔爾在所有分會的門口設下了改良多次的傳送點,任何身上沒有魔法印泥蓋上記號的人一旦進入就會被傳送到拾恩教會總會裡。雖然說是總會,但這個空間也被藥和安潔爾動過手腳。所有禱告椅和告解室都被撤掉,原本擺放薩萊神的雕像變成了祭壇。這裡變得很大,大到能容得下一支軍隊,並且完全和外面的空間隔絕。而這就是藥設下的陷阱。

當他把幾具屍體從那個房間裡拿出來的時候,日禾就像看著變態一樣看著他。

「這是什麼?」

「我們的武器。」

「……為什麼不用你和安潔爾的能力解決就好。」

「誰一開始就會秀出自己的王牌呢?」

「……一開始?距離上次他們來搞我們已經是四百年前了。」

「日禾……日禾。神的戰爭跨度比我們這些物質生物想像中還要久很多。僅僅四百年只是教會之間的兒戲。但這個戰爭不只是關於信仰……我們在加入這個教會的時候就已經選擇了自己的立場,我們永遠是大聖堂的敵人,所以必須為長久做打算。安潔爾是很古老的生物,他的強大恐怕連現在的我都能無法匹敵。而我是神子的事,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這些都是不能讓大聖堂得到的情報。我不希望我們的人像上次那樣損傷慘重,所以這些屍體,會代替我們消滅那些膽敢挑釁我們的人。」

藥很少這麼認真地說話。日禾愣愣地看著他,然後點點頭,思索了半晌之後從儲物祝福裡拿出一包種子遞給藥。

「這是方天樹,魔王給的。必要的話,讓它綻放吧。」

藥收下了種子,用力抱了抱弟弟。這次日禾沒有揍他,有些生硬地伸手回應。

「日禾,我一定會把歐西穆亞的翅膀連同他虛偽的嘴臉一起撕下來。」

「我知道你辦得到。」

屍體已經不是他們帶回來時的模樣。他們被分解、重新組合,變成了各種奇怪的模樣。有些有好幾隻手,有些有幾顆頭,各式各樣令人不適的組合,卻沒有任何縫合的痕跡。他們就像原本就長這個樣子,可日禾知道,這肯定是藥和艾斯梅斯特的傑作。

他們將怪異的屍體們放在祭壇前面,然後點燃祭壇兩側的火炬。這也是整個總會聖堂的大堂裡唯一的光源。

「我們不能參戰嗎?」安潔莉塔帶著兩把大砍刀和一把磨得晶亮但跟本人嬌小身材完全不相符的戰斧問道,她的眼裡充滿了興奮,「伊羅得特別幫我準備了武器,我想試試手感!」

「親愛的莉塔小姐,他們的盔甲有經過升級,現在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好破壞了。」藥刻意頓了一下,在安潔莉塔露出失望的神色之後才又道:「但是為了避免『人偶』寡不敵眾,我會希望你們留下來支援。」

「現代盔甲可以說是機甲,後頸和後腰有兩個連結組件。破壞後頸那個等上半身盔甲分解就能割喉了。」

藥和安潔莉塔有些訝異地看向伊羅得。然而作為萬能老公,這些事他當然知道。

「那個有這麼容易解除?」

「砸開之後基於騎士的安全,系統會讓盔甲解除武裝。這個可以交給我跟莉塔,剩下的就由你們解決。」

「喂喂這種事怎麼能少了我?羅傑不喜歡打打殺殺就留在安全屋,但是我呢?你們怎麼能把我這個獵殺者忘了!」波爾多發出抗議。由於不答應對方的話一定會被沒完沒了的騷擾,藥也只能答應對方,還再三告誡三人這種時候要把對方當作家人,絕對不能吵架。

雖然是計畫之外的請求,但藥並不討厭這種驚喜。他在三人身上加了幾層防禦祝福,讓他們臨時加入成為伏擊小隊。

事實上現在他們還有一個強大的戰力,水晶龍莫妮卡。但藥要求她像平常一樣去上班,千萬別洩漏自己臥底的身份。莫妮卡對藥的命令自然是順從的,但也強調這次的聯合騎士團有許多強者在,讓他們一定要小心。

這是屬於雙方的聖戰。沒有人願意失敗,但這種迷你戰爭總會有個輸贏。

「求救,讓騎士放下戒心,然後用盡一切你們所能撕碎他們。 」

這是一段複雜的指令,但屍體們還是被喚醒了。他們扭動著被改造的身軀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被藥和艾斯梅斯特用黑布蓋住非常人的部分。他們僵硬的四肢逐漸變得溫熱,藥為他們注入更多生命,好讓他們能有更多力量去進行殺戮。

艾斯梅斯特穿上黑色大斗篷,用帽緣蓋住自己顯眼的白髮,和同樣穿著斗篷的藥退到角落。

他是興奮的。

藥說他們會得到更多屍體,然後用他們的力量做成更多讓新聖教感到痛苦的事。

負責伏襲的三人倒掛在聖堂門口的上方,被冰冷的觸手包圍以躲過紅外線探測。這是波爾多和殺手夫妻第一次合作,波爾多雖然不喜歡他們,但他承認這招真的挺有效的。那些騎士在各個分會破門而入後被逐一傳送到總會時,就算抬頭完全沒從高科技頭盔裡發現他們的存在。

王國騎士和聖騎士們開始焦躁不安,而這時在祭壇前被復活的屍體們也開始哭泣,求他們救救自己。

「他們要獻祭我們!騎士大人啊!求求你們讓我們脫離苦難吧!」

幾個聖騎士看不下去,邁出腳步走上前去,卻被波爾多砰砰幾槍擊中後頸的卸甲開關,而就在盔甲掉落的同時,那些屍體也掀開黑布現出原形,尖叫著撲上去又啃又咬,立刻奪走了那幾個聖騎士的性命。

騎士們瞬間亂成一團。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宏亮的聲音響起。他出鞘的劍燃燒著宛如太陽的火光,照亮了這個廣闊黑暗的空間。這讓伊羅得微微收緊包覆著安潔莉塔的觸手。

「王國騎士與聖騎士啊!這是我們敵人的陷阱!但是不需要擔心,我們是受歐西穆亞大人祝福過的人!我們不會死在這裡,艾克眾神站在我們這邊!我們是為了國家、為了信仰而戰!我們會贏下這場戰爭!所以我們必須冷靜下來,認清敵人在什麼地方!」

短短幾句話就把原本慌亂的士兵們重新聚集起來。他們重整成A字隊型,由那個發話者開始往前衝進。然而只見那些屍體發出古怪的尖叫,接著竟從四肢長出了銳利的刃器,毫無畏懼地應戰。

他們詭異的外表讓許多人為之退卻,而這時掛在天花板上的三人也開始行動。他們分散開來開始從隊伍後面或是鬆脫別人的盔甲或是直接殺死對方,而剛被傳送過來的騎士們也會在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被他們悄悄抹除。隨行的魔法師一旦開啟照光咒就會被伊羅得從自己影子下喚出的觸手殺死。

這些特製屍體本來就是藥專門用來對付騎士團的,它們的內臟都被軟金屬替換,不怕槍砲,冷兵器一旦刺入就會被黏住,一點用都沒有。它們骨頭硬得像鋼鐵——事實上確實已經被金屬包覆,並且完全沒有痛覺,一般武器根本沒辦法輕易傷害它們。

與此同時在騎士隊伍後面製造混亂的安潔莉塔手持戰斧,用背面敲擊盔甲的連結開關,又用正面砍下對方的頭顱,血噴得她滿身都是,但她卻笑得十分開心,斧頭鈍了就拔出揹在身後的砍刀繼續。而波爾多更不用說,他放出血氣,直接從盔甲的細縫鑽進去吸取對方的血液,沒幾秒就能讓一個人倒下,而被同化的人類血液壯大了血霧,讓它能去傷害更多人。至於波爾多本人,事實上他也能輕易扒開這些盔甲,但就算是他也不會做出如此野蠻的行為。他更喜歡拿槍對準那些失去盔甲的騎士。

這場戰爭一如四百年前一樣成了單方面的屠殺,再次說明人類不過是眾多智慧種族裡最脆弱的一員。很快整個大堂就只剩一個人還站著堅持奮鬥,而他不是別人,正是拿著火焰劍發號施令的那個人。

「……聖騎士隊的大隊長?」艾斯梅斯特說完輕輕笑了一聲。此時的他只對自己和藥的作品感到極大的成就感。身為一個精靈本該厭惡這種殺戮才對,但他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誰會在乎這些踐踏他們尊嚴的異教徒呢?

「身上堆了這麼多歐西穆亞的祝福,結果還打不過我們幾個月裡做出來的東西。」

藥在他身邊補槍。

伏襲小隊的人也沒有動手殺那個騎士,就在一旁看他跟那些藥和艾斯梅斯特做出來的怪物搏鬥。直到那個男人終於支撐不住跪下、用失去火光的劍支撐住自己的身體,藥才出聲叫停屍體怪物的動作。

藥走上前的同時怪物般傷痕累累的屍體也隨之退開。他蹲坐在那個男人面前,微笑著看著對方。

「大隊長高文,對嗎。」

男人含了一口血噴在藥臉上,但他沒有生氣,隨意擦了擦。這是他身上唯一一處染血的部分。

「我對你的精神感到敬佩。如果你在拾恩教會,我們必定會給你不錯的待遇。」

「我不會背叛我的信仰的。」高文湖綠色的眸子透著徹骨的恨意,「你這個異教徒!」

「你誤會了,我並沒有拉攏你的意思。你的援兵很快就要到了,我們得在那之前收拾好這個地方。」藥用沾著血的手輕輕在高文的臉上比劃,而這次高文已經無力反擊。

「我呢,並不討厭聖騎士。只是蠻意外身為聖騎士之首的你竟然會出現在這種討伐隊伍。你應該待在你嬌弱的教主身邊才對。但是你侵踏了我們、侵踏我的領域,在我們的聖堂裡妄圖殺死我得來不易的家人,就這一點而言,我不能原諒你。」

封印在他的手中逐漸形成,只可惜不會魔法的大隊長還對自己的命運一無所知。

「試著感受一下忘記自己所愛的感覺吧。順便替我給歐西穆亞帶點句話。『恭喜你解開這個我隨手做的封印。由你們開啟的這場戰爭才剛開始,你最好縮緊羽毛隨時應戰。』」

高文是這場討伐中唯一存活的人,也是唯一被找到的人。

所有拾恩教會的聖堂裡都沒有打鬥的痕跡,沒有血跡,也沒有任何人,只有失去盔甲滿身是傷的高文倒在地上,手裡還緊握著自己的劍。醒來後他忘記了最愛的妻子和最尊敬的教主,茫然地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

而這場不光彩的聖戰卻為拾恩教會吸引更多教徒。他們盲目地相信是薩萊神給予拾恩教會阻擋騎士團的力量,對薩萊神的崇拜更是前所未見。

不過這對拾恩教會的人都是好事。

「話說你把騎士團的屍體跟盔甲蒐集回來幹嘛?又要騰出空間來放,很麻煩。」日禾一邊抱怨一邊幫屍體穿回盔甲,而一旁的艾斯梅斯特則幫他們的傷進行治癒,讓他們變成完整的屍體。

「下次再來討伐,我就用他們的同伴打他們。」

「我好像在歷史書上見過這個。你是不是覺得怎麼能讓他們噁心就怎麼來?」

「心理戰術啦,心理戰術。」藥愉快地回應道,「其他分會或教徒有傷亡嗎?」

「目前沒有。」

「那麼,日禾。」

「幹嘛?」

「方天樹種子我能留著嗎?」

「……拿去吧。總有一天能用到。」

「對了,艾梅!」

藥向著還在修復屍體的艾斯梅斯特喊了起來,在對方回頭時接著說道:「要不是你的眼睛,真的整個人都融入黑暗了欸!」

艾斯梅斯特知道藥又在講他膚色的事,他笑著點點頭,然後問一旁的日禾:「能不能幫我揍他?」

「樂意之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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