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校高中生,カラ松和一松非兄弟,數字雙胞胎
※色松無差,附贈十彼敦椴,沒有速度
※微量血腥描寫
※牽扯包含霸凌之類的敏感話題
※大概是臺(gui)灣(dao)的教育制度((沒禮貌
※OOC,文筆渣內容渣,不知所云
※大量玻璃渣
※大概有拉其他派生的部分設定
※總計三萬字請慎點。
15章為雙結局,如果兩個都要看建議先看15.1(刀),或直接跳到15.2(糖)
頭一次寫文寫那麼累的。大概還是有細節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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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開業式那天早上是個晴天,陽光薰得空氣有一股暖暖的味道。カラ松很喜歡這種天氣,只是其他同學都抱怨太熱了些。
幾百人擠在禮堂內聽著冗長的演講,那些不會實現的承諾不曾進到他的腦袋裡。他只想著晚上的電視節目,想著租來還沒看完的漫畫內容。想著今年是否能與隔壁女校剛入學的女孩有個美麗的邂逅。
校長講了半小時之後接著又換各個主任宣布事情,然後是家長會長和理事長。大早上的青春就在這些根本聽不進任何一個字的演講裡消磨,消磨,宛如被河水侵蝕的地質。
屁股坐在鐵椅子上坐疼了,一會兒換左邊坐一會兒換右邊,像隻毛毛蟲一樣扭動。等典禮結束時他覺得自己的屁股儼然變成四半。朋友們開玩笑說這樣拉屎比較快,他用力捏對方的臀肉作為報復,幾個男生打打鬧鬧地回教室,結果又被教官訓斥一頓。
選幹部的流程在一陣雞飛狗跳的混亂中結束。懵懂無知的他們把看似辛苦的工作互相推卸給損友,衛生股長則推派給班上講話最無足輕重的人,這樣就算打掃時間跑去打球也不會挨罵。他們從沒想過擔任幹部對升學來說有多重要。
接下來還有分配掃區、置物櫃和整理環境,整個班,或者該說整間學校持續吵鬧了兩節課,直到三年級的班導師受不了在全校廣播上飆罵——他們安靜了大約十分鐘之久,接著又故態復萌。
在他們班導師終於讓氣氛平靜下來後,開始介紹他們班新成員又是另一場騷動。
一對截然不同的雙胞胎。
不是說外表,他們長得還真是一模一樣,但有眼睛的人絕對不可能將兩人搞混。相對於弟弟那種青春陽光還曬得有點黑的健康少年,哥哥的臉色透著病態的白,有點貓背,看上去就是陰沉的社會邊緣人。所有自我介紹都是弟弟在說,哥哥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之後便退到旁邊幾乎與背景合為一體,彷彿那四個字已經耗盡他所有力氣。
「為什麼們的名字都是數字?」不知是誰問了這個問題。弟弟思考了一下,回答:「好像是因為爸爸媽媽結婚的時候打算生很多小孩組一支球隊,結果發現養不起,所以一松哥哥是開頭,我是結束的樣子?雖然我們還有一個很小的弟弟。」十四松比了一個到自己腰際的高度,爽朗笑著,「好像是不小心生出來的,但是很可愛!」
一松直到走下台都沒說過一句話,好像只是十四松的附屬品一樣。而班上的人也心知肚明下課後該找哪一個搭話。
他們抽籤決定接下來兩週的座位,而他也不知是運氣好還是不好,與其中一個轉學生比鄰而居,在教室正中間最容易被老師看見的位置。
他趁著換位子一陣兵荒馬亂的時候送了嘲笑他的朋友們一人一拳。
2.
男校總是充斥著青春的氣息,無論氣氛或氣味上都是。
カラ松本身也蠻喜歡運動的,國中把別校學生打到住院前也曾經是籃球隊的數一數二的強將,被退訓後轉去參加演劇社,現在仍是校慶表演時被女校學生關注的焦點之一。
演劇社通常都會在有冷氣的地方討論和排練,漸漸地他也不再習慣滿是汗臭的教室。偏偏這種大熱天不開冷氣學生有可能會中暑,同時開著冷氣和窗戶讓氣味散去肯定又會被教官記點抓去罵,因此他也只能默默忍受身邊這個空氣汙染源。
十四松是個活力過分充沛的人。早上五點半翻牆進學校晨練,每天第三節下課就把便當拿來吃,中午跑出去揮棒或跑步。下課時間也會和其他男生跑去打三對三,雖然其他人都覺得一對三這個體力怪物也能把他們打趴。
一松抽到的是最角落靠窗的位置,離他們很遠,前三天他還會稍微注意對方,但和十四松不一樣,那個人似乎完全沒有進行社交活動的打算,體育課也是一個人在樹蔭下發呆,幾乎整天都窩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書,再加上那裡是離垃圾桶最近的位置,幾乎沒有人想接近,因此很快地大家就忘了一松的存在,全都跑去和十四松玩了。沒事還會去找他的只剩下十四松一個。
不知犯了什麼劫被選為班長的カラ松在剛開學的幾天下課都被各處室呼來喚去,發各種表格、收回條、登記資料、幫總務催繳班費,忙得他直想胖揍那些陷害他的損友們一頓。幸好他個性開朗,基本不與其他人交惡,因此笑笑鬧鬧日子也是能過,沒有誰會真的為難他。
カラ松大概是唯一一個被迫要跟一松說話的原班生了。其他幾個幹部被一松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鬧得不敢上前搭話,一個個都把學校要求的資料塞給他讓他一起給對方。他也不是不情願,只是多問一松一句話對方的臉色就會變得十分難看,搞得好像所有人都欠對方幾百萬一樣,連他都很納悶這個人怎麼可以這麼難搞。
開始對一松改觀是某一次有張很重要很緊急的問卷要填的時候十四松卻消失在世界的盡頭。在傳給一松的時候,對方主動問要不要連十四松的也一起填。
「他的事我都知道……所以……找不到他的話我可以幫忙……」
一松的聲音很小,小到明明與十四松是相同的聲線聽起來也像不同的聲音。習慣了十四松那種大到嚇死人的說話方式,他對這樣的說話方式感到有些違和和彆扭,再加上一松說話的時候頭低得很低,臉色是他看過最臭的一次,他怎麼想都感覺要是真的讓一松幫忙會被詛咒。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一松桌上正好擺著一本厚厚的世界巫術全書的關係,副標題還是「教你如何正確使用詛咒與畫符」。
「呃……我想應該沒關係……」
然而完全不理會他的回答,一松擅自就把十四松的那一欄填好了。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說謝謝。
第二次是體育課前整個班就只剩下他和雙胞胎的時候,學校突然叫他們二年級的派三個人去搬書。
十四松的力氣很大,是少數在比腕力的時候能跟他僵持不下的對手。整班的書他們兩一人一半也沒問題,可偏偏十四松對體育課異常執著,聽到上課鐘響自己卻還在走廊上整個身體扭得像隻蛆蟲一樣。一松想了想,說:「十四松先去集合吧?」
「欸?可是一松哥哥……」
「我沒關係。」
十四松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手上大部分的書交給了カラ松,剩下幾本才疊在一松手上,發射火箭似地往操場衝。
直到回班級教室前他們都沒有說話。一松的臉色依然非常難看,放下那疊書的時候比他還喘,不停咳嗽,一口氣差點換不過來。
「你身體太弱了啦,怎麼不跟十四松去晨跑?會好一點喔?」
一松坐在講台邊上抬眼看了看他,那眼神令他毛骨悚然了那麼一瞬間,接著才搖搖頭。
「我不能跑。」
「氣喘嗎?」
「……差不多。」
然後話題就結束了。
可那天體育課老師說要期中要考三對三,一松雖然有豁免權,但礙於評分的公正性老師還是拿出了女校的標準——籃下擦板投十顆球,進一顆十分。
カラ松第一次看到一個男生投球可以投那麼爛的。班上綽號大肉包的那個胖弟三分線都能進三顆以上,一松唯一進的還是在籃框上轉三圈才被風吹進網子。
看看一旁在打全場據說是雙胞胎弟弟的,別說三分線,從場地的另一邊丟都能進籃。
「不嫌棄的話,要不要跟我們一起打球?我們這邊有一個昨天被門撞到腳趾沒辦法來。不會打沒關係,能把球丟給同隊的人就好。」
問出這句話的原因不外乎就是一松一個人占用一個籃筐還丟那麼爛讓其他沒有場地能打球的人心癢癢而已。一松大概也知道,左顧右盼發現真的沒有其他人在休息的人可以代替自己,思考了幾秒之後才慢慢點點頭加入カラ松那邊。
然而當然不會有人把球丟給一松。幾分鐘之後他就摸到旁邊的樹蔭下休息去了。
直到下課鐘響才發現自己隊上少一個人,カラ松有些心虛地跑去找一松想道歉。沒想到那人就這樣坐著縮成一團睡著了,臉上沒了平常的臭臉,整個輪廓溫和了許多。在樹下破碎的陽光裡顯得比平常紅潤的臉頰看上去粉粉嫩嫩的,他這時才意識到一松的皮膚其實很好,是那種絕對會被女孩子說天生麗質的類型。睫毛很短但微微捲起,平常被劉海蓋住的短眉毛因姿勢的關係露到了外面。
竟覺得這張無害的臉有些可愛。
カラ松抹了抹脖子才發現滿手是汗,想想這樣去碰別人也不好,正要出聲喊一松的時候十四松卻從天而降,直直砸在眼前縮著身體的人頭上。
「十、十四松你在幹嘛!很痛啊喂!」
「下課了喔!趕快回教室吹冷氣!」
「我才不要,體育課結束之後教室超臭的。」
「啊哈哈也是呢!」
那是カラ松第一次看到一松的笑,但對方發現他的存在之後就立刻變回平常那張臭到都快溢出味道的臉了。
3.
期中段考後,大家很快就知道了什麼才叫真正的怪物。
十四松,一個七科總合694分的奇男子,除了學科之外美術成績也差點讓班上其他人眼珠子剝落。這已經不是學霸的等級了,更別說那個體育成績,再加上那樂天隨和的個性,直讓同學們哀號怎麼會有這種人存在。
扣掉那慘不忍睹的音樂成績的話,堪稱完美。
班級成績單發下來的時候カラ松沒忍住去關心一松的成績。除了國文滿分以外其他科目平均在哪裡他的分數就在哪裡,數學則是底標。體育勉強及格了,只有美術跟音樂看得出和十四松是雙胞胎。
文組腦,而且是偏科特別嚴重的那種。
第二次換座位之後カラ松和幾個感情比較好的朋友坐在附近,跟雙胞胎接觸的次數變得少了一些。但那天他特別往一松那邊看,看見那張臉盯著成績單呈現一片混亂,指尖捏著紙張幾乎泛白。
カラ松不大確定均標的成績對一松來說如何。但他知道同班的雙生兄弟考得比自己好太多的話家長肯定會說閒話。大概是一時鬼迷心竅,他走向再次抽到垃圾桶旁的位置,問道:「怎麼了嗎?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一松只差沒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好像他剛剛說的話是顆炸彈一樣。他抬頭面帶驚恐地看著カラ松,然後幾乎是用甩的搖頭。
「沒什麼……有、有什麼事嗎?」
カラ松也被他的反應嚇懵了,半天才應道:「沒……只是剛剛看到你好像臉色不太好,想說是不是有什麼困難……」
「沒有。」一松迅速回答,隨後大概是發現自己的語氣太過無理,於是改口道:「我是說,我沒什麼困難……」
「你們在講什麼?」十四松突然插進他們兩人之間,硬是把カラ松擠開一步。瞠著一雙大眼睛在他們兩個之間來回察看,或許是錯覺,カラ松覺得對方看著自己的時候帶著敵意。
「呃……在談成績……」
「喔!一松哥哥很厲害對吧?國文滿分!這次題目很難呢!連我都只有九十六!」
「啊……嗯,我也覺得很厲害。」カラ松努力接話,但這句是發自內心由衷的讚嘆。
「カラ松呢?」
「全部,底標。」
「啊哈哈這樣也很厲害呢!」
「被你這樣說我也開心不起來啊?你有五科滿分欸?」
「那是運氣好啦!運氣!猜的都有中!」
一松沒再繼續跟他們搭話,安靜地將成績單收進書包裡繼續看書。カラ松瞄了一眼,這次是「與鬼魂溝通的一百種方式」。
……這種莫名其妙的書到底從哪來的啊?默默吐槽之後カラ松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十四松將話題不著痕跡地帶到其他地方去了,而他本來是來找一松——
本來是想跟一松建立一點話題的。
4.
第三次換座位的時候一松還是在那個位置。要不是抽籤的過程完全公平公開公正,カラ松都開始懷疑一松是不是刻意跟別人換到那邊的。
這次カラ松終於抽到了一松旁邊的位置。他新的上課娛樂就是近距離觀察一松。
這顯然並不會對一松造成任何困擾。這位同學上課的時候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裡,而且生活非常規律。除了國文課會專心寫筆記,早自習和第一節課會趴著補眠,二三四節會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中午吃完午餐繼續睡,被他友善提醒這樣會脹氣還會消化不良之後則改成坐在位子上發呆到午休。十二點半鐘聲一響立刻倒下去睡到下午兩點,最後兩節課則是看自己的書。
一松吃飯的速度偏慢,習慣把肉類放在最後吃。根據他的觀察一松喜歡吃雞翅,每次便當裡出現雞翅的時候就吃得特別快,平常吃二十分鐘的午餐到了那天十分鐘左右就能解決,之後就呈現恍惚狀態開始發呆,有一次還面部朝下直接倒在課桌上睡著,把坐在旁邊的カラ松嚇得差點把人直接扛去健康中心。
雖然一松平常臉很臭,尤其是跟カラ松講話的時候,但吃東西時細嚼慢嚥的模樣卻莫名讓人覺得食物非常美味。一個白飯水煮蛋配菜加肉的便當都會被他吃得像滿漢全席一樣。カラ松特別喜歡看他吃東西,後來乾脆中午把其他朋友叫來自己座位這邊圍著吃,偶爾也拉一松進來講兩句話。大概是雙方有接觸過的關係,後來朋友們也發現一松其實就是社交障礙而已,私下講一松壞話的次數減少了,也慢慢能夠建立一些打招呼或互相問候的簡單對話。
那天中午其他朋友被叫去做勞動服務,一松迅速支解調雞翅之後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看著看著就開始發起呆來。十四松像平常一樣跑出去運動了,カラ松閒著無聊就坐到一松前面主人不在的座位,沒忍住好奇心偷瞄了幾眼筆記本上的內容。
一松幾乎每天都跟筆記本形影不離,不管有沒有上課都會在上面拼命刻字。左右排交換考卷對答案的時候カラ松就知道一松的字雖然稱不上特別漂亮,但也是端端正正的。那些字密密麻麻攀附在筆記本的格線裡時意外像極了印刷品。
『一片死寂的空氣中瀰漫著腥臭,那是熟悉卻令人作嘔的氣味,像什麼流行病一樣迅速在肺泡裡炸開。四周黑得不見五指,她僅能沿著方才一瞬間亮光所照射出的景象,扶著窗框一點一點像前摸索,心裡瘋狂懼怕著下一秒這個地方就會將自己吞噬。就在這麼想的時候,她踏出去的鞋底就傳來滑膩的觸感。在下一道光炸開的瞬間她看見了自己的腳正踩在一灘鮮紅之中,腳邊正躺著……』
筆記本被啪地一聲闔起來了。
カラ松有些尷尬地抬起頭,對上一松再次刷新臭臉紀錄的表情。
「那個,你在寫小說?」他扯起笑臉,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饒有興致。縱使他的確也很想繼續看下去,但這個場面實在無法讓人放寬心說「嘿我想知道你在寫什麼能借我看嗎」這種話。
「……嗯。」一松低下頭,迅速把筆記本塞進抽屜裡,欲蓋彌彰的意圖表露無遺,卻無措得惹人憐愛。
「抱歉擅自偷看了一些……是恐怖小說嗎?」
「……嗯。但寫得不好。」
寫得好不好カラ松不清楚。他不喜歡看這種會讓他半夜起床上廁所提心吊膽的東西。但小說嘛,看了中間一段總會讓人好奇前後,起碼得把那個段落看完才舒暢。而且文筆又不是不通順,至少不會像某些網路小說那樣中間一堆顏文字跟作者吐槽,連他這種語文不好的人看得都覺得心塞塞。
說到底這也是小說封底為什麼要放內容節錄的原因。尤其是便利商店賣的那種口袋小說,因為價格便宜,總會讓一堆中學生好奇心被勾起來就沒頭沒腦地掏錢買。
「我能看嗎?」
然而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問了這一句。一松的肩膀明顯僵硬了幾秒才慢慢抬起頭,那雙眼始終沒離開他,使得一松整個動作看起來就像恐怖電影裡的惡鬼一樣,只差沒有音效和昏暗的背景了。
「我寫得不好。」他重複了一次。
「但我想看。」カラ松頓了頓,「當然啦,你不想讓我看的話也沒關係……」
「這本還沒寫完,能先拿以前寫的嗎?」一松又把頭壓了下去,這次沒再看他,目光放在空無一物的桌面上。
「原來還有其他作品嗎?」
「有……」
「能都借我看嗎?啊,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所以不想的話……」
「高中之後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
5.
カラ松不懂自己到底為什麼會因為一松讓他看自己的作品而感到雀躍。隔天拿到三本刻滿鉛筆字的A4筆記本之後,他反覆思索著這反常的原因。他實在不愛看恐怖小說,太過豐富的想像力讓他每次看故事都太過投入,以至於放下書本後他的腦子仍有一部分在經歷故事中的某個橋段,有時還會出現現實與想像之間重合的恐怖經歷。他並不是特別膽小,高一剛入學的試膽大會他是唯一一個笑著走完全程的人,但如果他的腦子是在經歷故事中角色所發生的種種,那他就會變得像那些角色一樣害怕著恐懼著前方未知的生死。即使他已經知道結局也會如此。
他看著一松所寫的故事,覺得自己可能是渴望更加認識對方才會唐突地向對方借來看。
一個人筆下的世界多半會帶有這個人的思想。カラ松知道這個道理。他熬夜看完了那三本小說,得出的結論卻令他莫名的心慌。
一松給他的三本小說,無一例外都以主角的死亡為收場。
一般來說會這樣嗎?主角不是都有某種不死光環嗎?在槍林彈雨之間存活、所有攻擊都會繞道而行、總會出現奇怪的路人幫忙解圍,這種套路在一松的小說裡卻不存在。每個結局都帶著令人屏息的無奈和絕望。
紙本手稿有另一個可以說好處也可以說缺陷的,就是能從字跡到當時筆者的心情,有時還能記錄發生過什麼樣的事。
一松的筆記本,第一本被水泡過。紙變得脆脆的,翻起來用鏗鏘有聲來形容也不為過。那應該是汽水之類的飲料,棕色的痕跡佈滿每一張紙面,以至於受到汙染後寫的筆跡變得很淺。閱讀雖然有困難,但不足以妨礙カラ松。他看完了,是一群智缺學生跑去古廟試膽惹毛當地原住民惡鬼進而引發屠殺的典型恐怖故事。主角最後被剩下的人推出去犧牲,而那些人則回到了正常生活,彷彿朋友的死亡全都是一場夢而已。
第二本的狀況更糟了些,被撕毀爾後拼湊貼黏過。有些頁面大約是找不回來了,所以貼了便條紙將缺失的部分補回去。這真的非常妨礙閱讀,但他還是看了下去。講述著一棟住商混合的大樓裡幾間公司的職員因為地震受困於內,隨著他們的腳步越往下層走,發生了越來越多詭異的故事。主角最後死於餘震造成的崩塌,鋼筋穿過了胸腔,沒有當場死亡,生命在一群鬼魂的悲傷記憶中慢慢流逝。
第三本,カラ松看得簡直心驚膽戰。以第一人稱訴說的鬼故事總是更令人發毛,是一個學生被同學惡作劇關在廁所直到半夜才脫困,在曾經是亂葬崗的校園裡以插述的方式描寫當下的恐怖經歷與過去受欺凌的過程。那學生最後逃出了學校,在カラ松以為主角終於會活下來並勇敢面對自己的人生時,那個學生回到了學校,爬上樓頂,一躍而下。
滿滿的負面情緒,紙面上有著擦過的淚痕,角落和邊緣還沾著深褐色的痕跡。カラ松起先不知道那是什麼,直到情感一湧而出不小心把眼淚掉在那東西上、擦拭的時候飄出淡淡的鐵銹味,他才突然明白那個是血跡。
他不確定一松到底經歷過什麼才能讓自己的筆記本遭到這種摧殘。現在在寫的那本看起來明明很正常,一松說什麼也要放在資料夾裡才放心塞進書包。或者應該說一松手上的每一本書看起來都被保養得很好。
他突然想起班上沒有人知道雙胞胎真正轉學的原因。十四松有時會說是一松生病,有時又說是自己受傷,而一松則不小心承認過他們休學了將近半年才轉來這間學校。
他想起了一松對他要借書的反應,那是活生生的恐懼,好像害怕如果不借他的話會發生什麼糟糕的事一樣。
6.
カラ松給三個故事各寫了六百字心得,比寫作業還認真,哪裡好哪裡哪裡感動喜歡哪個角色哪裡的劇情有盲點全都寫了,頭一抬才發現清晨的陽光十分耀眼。
反正他有八節課加早自習和午休的時間可以睡。何況也接近週末了。他過於樂觀地想,歡快地收拾書包去學校了。
他很期待一松會有什麼反應。
而如他所料,一松看上去有些訝異,小聲問了句:「這麼快就看完了?」接過三本筆記本,再看到讀書心得時表情盡是茫然。
「我覺得一松你的文筆不錯欸?要不要考慮投稿出版社啊?」
一松機械式地搖搖頭。「不會有人喜歡的。」
「可是我喜歡。就是那個,其實我不看恐怖小說的,但我很喜歡一松寫的東西。」
他看著一松的臉又臭了起來,但同時耳朵也在迅速泛紅。カラ松突然有股衝動想伸手去捏,但他忍住了,耐心等待一松的回應。
「這些是……寫給十四松看的……」一松吞吞吐吐地說著,聲音很小,語氣有些顫抖。「你是第二個看的人……但我想不會有其他人喜歡……」
「你應該更有自信一點啊?我覺得你很有這方面的天分,不投稿太可惜了。」他想了想,又問:「你這些小說有電子檔嗎?」
「沒有……我家沒電腦……」
「那我可以幫你打成電子檔,你看哪裡要修跟我說,然後我幫你投稿。當然啦是用你的名字。」
一松看著手上被放在最上面的心得,歪斜的字跡像是想成為軍人的一條條蚯蚓,努力排列整齊卻依舊亂糟糟的。
「不用幫我也沒關係……我這樣就好。」
「可是你明明不只這樣。」カラ松突然有些不滿。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自己擁有某方面的傑出才華,有一天能夠一鳴驚人,可現實卻是沒有。而現在他眼前正坐著一個擁有他有些崇拜有些羨慕還有些忌妒的才華的人,對方卻寧可把自己埋進土裡也不願讓能力發揚光大。
「你太高估我了……我只是個不切實際的夢想家而已……真正厲害的是十四松……他能寫得比我更好的……」
カラ松癟癟嘴。雖然很想說不要就算了這種話,但他思索了半秒,從一松的筆帶裡拿出一支筆在那張讀書心得上寫了一排數字。
「這是我的手機。改變心意的話隨時都能打給我。」
語畢,他走回自己的座位,趴下去把自己扔進了寧靜的夢裡。
7.
『我喜歡這個世界。我知道這個世界上仍有著愛我的人。但是我累了,對於這個世界的惡意,還有永無止盡的恐懼。我只想安靜地睡個覺,不再被噩夢糾纏,不再因身體的疼痛驚醒。不再為每次睜開眼睛所要面對的一切感到絕望。』
8.
「喔艮,居然帶A書來學校!快上繳喔!」
「艮誰帶A書啦智障喔!快交給風紀!」
「風紀個頭啦你自己也想看吧!」
「不要吵啦用傳的!」
「對了XX的電子辭典裡也有A片喔?昨天還在英文課上看!」
「艮他上學期不是才耳機不小心拔掉整間教室都在亞咩爹的嗎?還敢上課看喔?」
カラ松撐著下巴看著教室前面一群同學炸開了鍋,總覺得沒什麼興趣加入話題。身旁的一松剛吃完他請的手工餅乾整個呈現恍惚狀態,就算現在誰去把那頭亂髮梳成沖天炮擺一整節課本人大概都不會發現。
「嘿,有沒有興趣寫情趣小說啊?」他隨口問了一句。
「有寫過。」顯然已經要睡著的一松也隨口回了一句。
「真假?我想看。」
「寫得不好。」
「你每次都這樣講。」
「真的不好。我沒經驗,而且是兩個男的。」
「……蛤?」
在カラ松回頭來得及問下去之前一松已經面朝下用額頭抵著桌緣用違反人體工學的姿勢睡著了。他翻了個白眼,總覺得一個禮拜來他見過一松的所有睡姿除了趴睡沒有一個是他做得到的,柔軟度簡直跟貓有得比。
說起來一松也非常喜歡貓,雖然不明顯,但深紫色的鉛筆盒上有用立可白化的小貓和腳印,書包上掛著一隻陶瓷招財貓,耳朵和尾巴斷了也沒見他換掉。カラ松有時也很想問那隻招財貓一松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事,但連十四松都不願意提起了,他想每個人都有不想回憶的事,因此也不打算繼續多問。
午餐時間他沒叫醒一松,把他的便當用報紙包起來保溫放在桌上就跑去跟其他人吃了。十四松依舊飛得不見蹤影,聽說棒球隊好像要出去比賽了,最近連正課的時間都會請公假練習。一群男生聚在一起不是八卦就是講黃色笑話,之後也不知道是誰提起的,說要玩真心話大冒險,糞運如他自然就是蟬連幾次吐出真心話的那個倒楣鬼之王。
有時候カラ松都覺得這個遊戲根本就是為挖他祕密量身打造的。他幾歲最後一次尿床有幾種顏色的內褲全班都知道。
所以最後他憤怒地選了大冒險。然後損友讓他去跟一松告白。
「說完才能告訴他是因為遊戲輸了喔?反正他那種人之前應該也被欺負習慣了,這點小玩笑應該還開得起啦。」
「不過也不是什麼開不得的玩笑啊?被男生告白這種事是玩笑也比較好吧?」
「欸你很過分欸。搞不好人家就喜歡有雞雞的。」
「你們講話不要太機車。」カラ松白了他們一人一眼,感覺這些話就像在針對自己一樣。他接著又看向剛醒來在慢慢扒飯的一松,雖然總覺得這種玩笑實在不好笑,尤其是剛剛好像才得知一松什麼秘密,但基於願賭服輸的心態他還是硬著頭皮上前去坐在一松前面的椅子上。
「……幹嘛?」一松看著他,臉又開始變臭。
「……我喜歡你。」
他以為一松會繼續臭著臉問他為什麼這樣說的,但一松沒有,反而瞠大了眼睛,那表情幾乎和十四松一模一樣,是カラ松沒看過的晶亮,呆得非常可愛,可愛到令他突然亂了方寸,想都沒想就扔出一句:「開玩笑的。我玩遊戲玩輸了,他們叫我跟你告白。」
幾乎是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不敢再看一松的臉就起身回去那團男生那裡。從他們的訕笑裡他知道一松現在的表情肯定糟透了,糟到讓他們開始用奇怪的語調說他傷了對方的心囉。他不怎麼都提不起勇氣回頭,就這樣背對著一松直到午休。
十二點半,一松一如平常地趴著睡下。只是這次用外套將自己蓋了起來。
天開始轉涼了。
9.
隔天一松戴起了口罩。
カラ松鼓起勇氣道了歉,可一松就像回到了剛轉進他們班上的時候,搖搖頭,什麼也沒說。
「那個,你感冒了嗎?」
一松沒有回答他,繼續往筆記本上刻字。一雙眼睛像是隨時都會滴出水的濕潤,有好幾次カラ松都以為他在哭,可他不敢問。
他不敢想一松是否對自己真的有那方面的感覺。同性戀並不是什麼好噁心的事,但他不確定自己怎樣回應才不會傷害一松。雖然他知道一松對他前一天的行為感到非常反感,而且他極有可能已經不小心傷到對方了。
他無法確定自己對一松的想法到底是朋友還是什麼,但即使作為朋友他也不會希望一松難過。他喜歡一松笑,雖然看過的次數非常少,可他看著也覺得暖心。他對一松確實比對其他朋友來得上心,但或許就像他們說的,一松有種會讓人想欺負的氣質,而這激起了他的保護欲。
那天十四松沒離開教室,每節下課都跑來一松身邊騷擾,中午也不例外,然而一松也沒打算搭理他,最後大概嫌煩了,說他再不去球隊報到小心被除名,十四松震撼與動搖的表情悲慘得有些好笑。一松看他那樣也怪可憐的,緩和語氣說自己沒事才讓那個過動弟弟乖乖離開還他們一個清淨的午休。
下午一松還趴在說上睡覺的時候十四松偷偷跑回來把カラ松拉到走廊問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昨天好像無意間跟他開了一個有點過分的玩笑……」
十四松看著他,面無表情的樣子和一松有些神似,他差點忘了他們是雙胞胎。兩隻手撐在球棒上,看起來非常危險,好像下一秒他再出言不遜就會砸過來一樣。
「我會盡我所能補償的,請不要這樣看我。」
「一松哥哥昨天晚上回家的時候看起來很難過。他受過很重的傷,所以我不會原諒任何傷害他的人。」十四松轉了轉球棒說著,眼睛直勾勾地看他。那是一松絕對不會做的事。
「我知道。」
「……他有說過?」
「沒有……但他讓我看過他寫的小說。隱約有感覺到。」
「一松哥哥給你看過嗎?」十四松重新揚起笑容,讓球棒險險從カラ松鼻尖擦過後舉到了脖子後面。「我覺得一松哥哥寫得很好,可是他自己卻不喜歡,說我寫的會比他好。我啊,寫不出他那種感覺。」
「我也是這樣跟他說,但他聽不進去。」
他們將近一分鐘的沉默是由上課鐘聲打斷的。十四松歪過頭,那是一松眼裡沒有的閃耀,亮得有些刺眼。
「一松哥哥是非常好的哥哥喔。小時候我很愛哭,都是他在保護我的,也會把甜點讓給我吃,所以長大之後就換我保護他。但我知道我沒辦法一輩子保護他,總有我沒辦法注意的時候。那些想傷害他的人一直在等這種機會,所以我需要其他人幫忙。」
「我願意盡我所能。」
「那就拜託你囉!」
10.
一松整整一個禮拜沒理他了,這一個禮拜裡他們換過座位,說來也好笑,他們兩個互換了位子,繼續當隔壁鄰居。
カラ松這時才發現原來這個位置可以看見棒球場,不管是不是故意坐在這裡,一松看著窗外發呆的時候都能看見棒球隊訓練,或許會尋找自己弟弟的身影,看著那個總是拚了命在打球的雙胞胎連同自己的熱情一起燃燒。
他扭頭去看一松。今天在翻的書叫世界未解神秘殺人案。至少不是奇怪的超自然書籍了。雖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一松,我們社團下個禮拜校慶要表演,你會來看嗎?」
戴著口罩的一松看不清表情,眼睛上吊瞥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得到承諾的カラ松簡直樂歪了,覺得做錯事終於得到了原諒。那天排練他心情也特別好,好到讓其他社員問他是不是交到女朋友了。
簡直瘋了。他想著,一面唸著台詞。他沒想過把男性當作對象,但一松卻一次次牽引著他的情緒和情感。他到現在還是不懂自己對一松到底是哪種感情,但他思考了一下如果與一松接吻和擁抱,不但不反感,反而還有些期待。
他開始祈禱,祈禱一松之所以生氣是因為曾經期待過他的告白,希望一松能夠原諒他並接受他。
那天他幾乎是用跳的回家,心情好得只差沒哼歌。
然後碰到了一松。
那個早該在幾個小時前就回家的人狼狽地跪在人行道上撿拾撒落一地的書本和筆帶。他跑上前幫忙時一松反射性地向後縮,發現他沒有惡意之後才默默繼續撿東西。
路燈下的臉顯得特別蒼白,淺綠色的醫用口罩上沾滿塵土,制服外套髒得不像平常那個一松。左眼眼白不自然地發紅,眼眶上還帶著傷。カラ松順手撿起他的皮夾,長指在一松反應過來前輕易撥開。如他所料,裡面的鈔票已經被拿空了。
「是誰做的?」
一松沒有回答他,搶回那稱得上可愛的紫色貓皮夾搶回來粗魯地塞進書包。課本和那本世界未解神秘殺人案上全都是鞋印,資料夾被人撒了不知道什麼甜的飲料,一松往身上抹了抹就收起來了。
「我陪你回家吧。你住哪?」
「不需要。」將書包甩回背上,一松啞著聲音說,「你不需要幫我做任何事。」
「你其實可以不用把所有人拒絕於外。至少我想幫你,我也可以幫你的。」カラ松有些氣憤也有些慌亂,心口疼得像是要窒息一樣。「告訴我怎麼幫你,好嗎?」
「……我們是朋友嗎?」
他愣了半秒,用力點點頭。「當然是。」
「那就離我遠一點吧。我不需要朋友。」那聲音簡直就像要哭出來一樣,但一松的眼神卻冷得像冰山。「我什麼都不需要,所以你也什麼都不用做。遊戲就到此為止了。以後不要再找我說話。」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我們之前不是相處得很好嗎……」
「你那麼做不就是為了看我難過嗎?跟所有人一樣只想看我受傷、看我做出毫無意義的反抗然後嘲笑我?」
「等等、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還有十四松,你不能這樣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我的出生對十四松來說從來就只是累贅。如果不是因為我的存在,他會比現在更自由……你知道他為什麼段考的國文考沒滿分嗎?那是故意的,因為他知道我會考到什麼程度,所以故意讓我。每一次都這樣,每一次都說是寫錯答案,他明明聰明到可以跳級念書的,卻因為我的關係淪落到被退學被留級……」
他第一次聽見一松用這麼大的音量說話,接著就開始劇烈喘息起來。沒有哭,搖搖頭之後自嘲地輕輕哼了一聲。
「你能幫我的就是讓我一個人。我會慢慢消失在你的記憶裡。搞不好畢業幾年之後你連我的名字都不會記得。」
11.
從那天之後一松就沒到學校了。請的是病假,但十四松也沒來,通訊錄上沒有留下地址或電話。カラ松其實從前一天晚上就在後悔一松轉身的時候沒有跟上去。他記起了一松的小說,那個最後選擇跳樓的孩子所經歷的一切並非一松所說的白日夢,每一筆每一劃都是心頭的傷,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流淌的血與淚構成。
不知道是誰開始流傳的,說一松在外面被人砍死了。
流言這種東西本來就傳得快,沸沸揚揚到班導師不得不出言制止,說一松只是住院,十四松在醫院照顧他,請大家不要當誤傳謠言的蠢蛋。
カラ松一直想跟他們取得聯絡,可班導師說學生資料不能隨便給人,而他們倆個也從未和任何人交換電話,也因為家庭的關係也沒有智慧型手機,更別說通信軟體或社交網站。
簡而言之,他們若真想消失,班上的人根本找不到他們。
「那個陰沉鬼就算了,見不到十四松有點可惜啊,現在打球都找不到這麼強的人了。要是他沒那種哥哥的話根本不會被這樣拖累吧?去醫院照顧人超累的。」
「可是他不是超喜歡他哥的嗎?每次都會說一松是好哥哥,但完全看不出來啊?他看起來就是那種隨時會變成恐怖分子的邊緣人吧?」
「而且看的書都超奇怪的。他是不是想詛咒全班的人啊?」
「我之前坐他旁邊不小心看到,他本子上寫的都是殺人之類的東西欸。超噁的。」
這種對話其實不少見,男人聊起八卦跟女人可有得拚。但カラ松怎麼聽就是覺得刺耳。他所認識的一松並不是他們所說的那樣,唯一發洩情緒的管道是寫小說,看奇怪的書也只是興趣,或者是小說裡需要用到裡面的知識。他想幫一松平反,但那樣可能會跟班上的人起衝突,就像國中時那樣,為了幫別人結果害自己被退訓,甚至差點勒令轉學。
直到校慶表演那天他的表現仍很不穩定。想相信一松給他的諾言,但他也明白,不管一松有沒有在醫院都不可能來看他表演。
後知後覺地發現對不知道怎麼與人相處的一松來說,那句喜歡並不只是他們所認為的情愛,還包含了友情。所以他下一句否定不僅僅是他所想的解開誤會,而是讓一松覺得他就跟其他人一樣,可以無視他的感受和想法任意欺負他、對他為所欲為的混蛋。
是他自己毀了他們之間的信任。
校慶當天的表演他並沒有發揮原有的水準。儘管只是二十分鐘的短劇,他們演劇社也準備了很久。下台之後他向社員道了歉,脫掉戲服就準備回教室。難得低迷的情緒讓他忘了每次校慶總會有一群女孩子圍上來跟他說話,他也只能勉強笑著應付盡快趕緊讓她們離開。
替他解圍的人意外是十四松。穿著黃色便服帽衫闖進那群女孩之間,用宏亮的聲音高喊:「終於找到你了!不是約好要早退嗎?怎麼現在還在這邊?」
「咦?カラ松你們要去哪裡呀?能不能帶我們去?」
カラ松當然沒跟十四松約好什麼,但他馬上會意,壓低聲音將食指按在自己的唇上,「這是男人之間的秘密喔?」
「欸……」
「快點走吧!」十四松不再浪費時間,用過長袖子包覆著的手抓著カラ松就往教室的方向跑,留下那群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的女生愣在原地。
教室外有個陌生的女孩,紮著鬆鬆的長辮子,臉上有些雀斑,但長得十分清秀,正靠在窗戶邊滑手機。十四松看到她便放開カラ松的手,幾乎是滑壘到對方面前順手就把女孩抱起來轉圈。
カラ松的腦子定格了好幾秒才意識到他們的關係。大概是十四松平常那個運動狂的形象太過深刻,他沒想過這個人會有交女朋友的一天。
笑鬧了幾秒後十四松才從短褲口袋裡掏出一台看上去頗有年代的銀色數位相機和一張皺巴巴的紙交給カラ松。「一松哥哥住的醫院跟病房在這裡,」他傻笑著說,「本來是我要把相機拿去給一松哥哥的,但我忘記明天球隊就要出去比賽,行李都還沒收,カラ松可以幫我拿去給哥哥嗎?」
「可以……一松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十四松歪了歪頭,「老師沒說嗎?一松哥哥氣胸復發了,雖然現在也可以出院,但媽媽說想再觀察幾天。」
「很嚴重嗎?」雖然不清楚氣胸是什麼,但聽上去感覺好像是會死人的病。カラ松猛然想起最後一次見到一松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傷,該不會是那時候被人打到內臟受傷了?
「幸好Totty及時發現了所以沒事喔。」他頓了一下,也沒解釋Totty是誰,好像在思考接下來欲出口的話到底該不該說,短暫沉默後還是開口了:「我們休學的原因,一松哥哥有沒有提過?」
「沒有。」
「那時候哥哥被我們同班同學找來的人打到差一點點死掉,肋骨斷了兩根,左手開放性骨折,肝臟破裂,肺部損傷引發氣胸,還有很多地方受傷。我趕到的時候已經陷入昏迷了。」
カラ松從未想過一松遇到的是這樣的對待,遠超過他對校園霸凌的認知。國中的時候幾個強勢的男生喜歡欺負相對弱勢的同學,言語侮辱他們的長相或拿他們的喜好習慣開玩笑,偷偷把他們的東西破壞或藏起來,但這已經是極限了。那時侯半大不小的男生多半還會忌諱大人的存在,不太敢真的動手傷人。但那是大部分。後來カラ松會站出去就是看到有人把自己班上同學的臉壓進馬桶裡沖水,講也不聽乾脆以暴制暴。
只為了一句好玩或看不順眼,這些人可以對其他人做任何事。即使對方從未招惹過他們。
十四松見他驚訝卻沉默,歪著頭問:「你不好奇為什麼哥哥會被欺負?」
「因為沒有為什麼。」カラ松搖搖頭,「只是看一松好欺負又不會反擊而已,對吧?」
「……是呢。果然是カラ松。如果那時候就認識你的話,搞不好就能阻止事情發生了呢。」
可是就算認識了,他也沒有阻止一松在路上被搶,也沒有好好對自己造成的傷害道過歉。正想這麼說的時候十四松突然就跑去找被晾在一旁的女孩,然後對他揮揮手,「相機就拜託你了!要好好跟哥哥談談喔!他只是對自己沒有信心而已,カラ松的話一定可以跟他和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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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人們常說,時間是所有傷口的良藥。失去重要的人或物,受傷的身體和心,都會隨著時間逐漸癒合,最終化作所謂的「過去」。
然而只有真正受過傷的人才會明白,那種痛是一輩子的。不會隨著時間過去而淡忘,在某個夜裡還是會找上自己,在夢裡提醒著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
時間只是讓人能夠找到其他方式填補那被剜走的血肉,或者練習如何掩飾才不會讓人輕易看見那不堪入目的醜陋傷痕。
又或者試著接受這些過往,然後用自己的力量去阻止同樣的事發生在別人身上。又或者讓懊悔的恨意發酵成更加沉重又強烈的情感,最後加註在別人身上。
一松沒有傷害別人的勇氣。所以他選擇將那些悲傷和憎恨堆砌成高牆將自己與外界阻絕開來,寧可自己永遠龜縮在厚重的殼裡也不想讓別人再觸碰到那殘破到幾乎毀滅的心。
他曾經快樂過,也曾經懂得信任。有時他也會思考如果受到背叛之後就不再讓任何人踏進自己的領域,那是不是會錯過真正能夠接受他、全然為他付出只希望他重拾笑容的人?
然而這樣微弱的信念仍敵不過一度壓垮他的那份疼痛與自卑。無數的夜裡他會從惡夢中醒來,感覺到有什麼寒冷的東西正緊捏著他的心臟,好像隨時會奪走他的生命一樣。
他想十四松是個溫柔的孩子,所以即使嫌他煩也不會表現出來,即使打從心底不希望有他這樣的哥哥也會笑著說哥哥最好了。
他其實知道十四松很多很多秘密,比如說從來沒跟他提過偷偷交往兩年多的女朋友,因為怕說出來會讓他感到自卑。還有跳級考試和名校招生總是故意考差只為了守在他身邊。十四松很喜歡大自然,如果不是媽媽的野心,或許十四松寧可搬到每天放學就可以野放到山裡的鄉下地方也不想待在這種連星星都看不到的城市裡。
他知道十四松那天使的外表下有著溫柔到能夠為他傷害別人的心。他知道他的雙胞胎弟弟為了差點死掉的他拿著鋁製球棒一個人去跟那些外校生討公道、最後被退學處分的事。
從暈眩、反胃和窒息感中清醒的時候,他看著加護病房的天花板,聽著維生儀器單調平板的聲音,想他為什麼還活著?
如果我沒出生就好了。
「要是沒生下你就好了。」
龐大的醫療費用差點拖垮了整個家的經濟。
他是個災星,是個沒有任何優點的廢物。是這個家的累贅,是世界上最不被需要的存在。沒有人愛他,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他的人生就應該在那個被圍毆的小巷子裡結束才對。因為他就是抱著這樣的決心才對欺負自己的人展開反抗。
「你不理他們,他們怎麼會來弄你?還是你做了什麼招惹他們才會被欺負?」
「你就是因為一天到晚跟他們瞎鬧成績才會那麼爛。你看看十四松,每天去打球成績也能維持住。明明是雙胞胎,為什麼一個那麼聰明一個那麼笨?」
「不要再寫那些沒營養的東西了。等你能夠寫到賺得比你爸媽還多的時候再說。學生的本份就是要念書,再讓我看到你在寫那種垃圾我就在你面前把它撕掉。」
他想他做錯的大概就是相信別人。
因為是認識相當久的人,他以為對方能夠接納他的不同。他以為他們已經是所謂的朋友了,所以他有次聊天的時候告訴對方自己其實比起女孩子更喜歡同性的事。
隔天他的課桌就被油性筆和粉筆寫滿了辱罵他的字眼。他的書包被立可白塗上不堪入目的字句。座位成為全班的垃圾桶,偶爾還會有排泄物或動物屍體出現在他的置物櫃裡。他寫的小說被從筆記本上撕下張貼在學校佈告欄,那些愚蠢的老師們將他找到輔導室問他是不是心理有什麼毛病需要找醫生?制服一次又一次被剪破,體育課的球總是會落在他身上。他們用拖過地的水潑他,用馬桶塞或掃把敲打他。
老師是知道的,但當媽媽到學校理論的時候,老師卻說是他先開始的。
他想他做錯的事,就是隨十四松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他為什麼沒尋短?當時救他的人是トド松。
那個跟他們相差十歲、剛念國小的弟弟,有一天突然問他會不會死掉?
「動物都會死的。人也是動物,所以當然會。」他如實以答。
「可是我不想要哥哥死掉。死掉就永遠見不到面了。」トド松一雙大眼睛下一秒就被淚水佔據,抱著他的腰抽抽啼啼,所有句子都糊成一團。「我不要一松哥哥、十四松哥哥、爸爸或媽媽死掉。你們要永遠活著,要陪我一起。」
「……好啦別哭了。哥哥答應你不會死掉。」
「嗚嗯。打勾勾,說謊的人是豬頭。」
「從哪裡學來的字?那個是罵人的話,以後不可以說,不然哥哥會馬上死掉。」
「咦咦不可以哇啊啊啊不要死掉!我不會說了!」
反正總有一天這孩子會發現他的一松哥哥一點也不值得驕傲,會羞於讓別人知道自己是他弟弟。到那個時候他就算死掉了,トド松也只會覺得鬆一口氣。
他勾著那粉嫩的小指頭,有些艱難地將兩人的拇指對上,想如果十四松的雙胞胎是這可愛的孩子就好了。
可是在那之前,他不能讓トド松難過。
然而高二下學期開始沒多久,他就決定毀約了。
有一天洗澡的時候看著手臂上的瘀血,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人。那種想法很奇怪,他從出生開始就是人類了,現在卻過著連畜牲都不如的生活。為了不讓十四松擔心或者討厭,他盡量不讓對方知道自己被欺負的事。在學校沒有人幫他,父母總是認為孩子會被這樣胡搞是他自己造成的,他不會主動說出自己受到怎樣的對待,因為就算講出來父母也只會認為他在小題大作,除了問不可能幫助他。他必須為自己生為人類的尊嚴做出反擊,就算只有一次也好,至少他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他喜歡男生並沒有錯。他沒對誰告白過,也沒傷害過任何人。所以這些人沒有資格這樣對他。
13.
カラ松說要看他寫的小說時,他沒來由地感覺到熟悉的恐懼。
他寫的東西毫無例外,全都是以悲劇收場。十四松以前很膽小,國中有一次暑假球隊要集訓很過分地預告有試膽活動。他們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對策,一松隨手就依照當時看過的幾本恐怖小說寫了一篇短篇。結果十四松反而很喜歡,開心地帶去集訓,回來後跟他報告說其他人都被那篇文章嚇到不敢再提半夜要去舊校舍玩耍的事了。
有沒有那麼恐怖一松不清楚,但從此以後他就愛上了寫恐怖小說,唯一的讀者是十四松。到底為什麼膽小還喜歡這種恐怖故事他也不得而知,反正十四松說喜歡就好。
後來看他小說的人都只是為了嘲笑他而已。他很害怕,怕カラ松也是這樣的人。他極力安慰自己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這間學校是媽媽到處打聽之後確定風氣最安定全市霸凌率最低的公立學校,而且十四松這次跟他同班,所以不會有事。
他什麼都沒有說,對所有人都很冷漠,所以カラ松不會知道他喜歡男孩子,也不會知道他其實對對方有那麼一點頃心。
然而當他試圖拒絕時,卻敗在那看似委婉卻令他無比恐懼的話語上,那些話曾經狠狠傷害過他,是反向的威脅,如果他不照做的話後果只會更加悽慘。
他挑了三本自己比較喜歡的作品給了カラ松,那天晚上焦慮到根本睡不著覺。國中就開始分房睡,十四松自然也不清楚他的情況。他只能祈禱カラ松就跟至今為止表現出來的一樣正直,不會對他做出那些人曾經做過的事。
カラ松確實沒讓他失望,寫了不少心得也糾正了一些邏輯上的錯誤。還問他要不要投出版社,甚至說願意幫他。其實一松很心動,這是他第一次受到家人以外的實質鼓勵。但當下他卻沒有輕易答應。
他手裡捏著已經碎得不成模樣、名為信任的手稿,最終仍沒有給出去。
他很怕,怕カラ松的背叛,怕再次把信任交付給錯的人。他喜歡カラ松現在的樣子,對他好,會幫他的忙,會關心他的瑣事,會問他臉色難看是不是不舒服。那怕這只是假象也沒關係,他不會告訴對方自己抱持著怎樣的情感。他會把這一切帶進墳墓裡。所以カラ松不會抓到他最大的把柄進而傷害他。
然而他犯錯了致命的錯誤。他在迷糊之間說了自己寫過兩個男性之間的親密關係。那天中午カラ松就帶著惡意來傷害他了。
是他的錯。他暴露了自己最不該讓別人知道的部分。連十四松都不知道的事。カラ松回去原本歸屬的團體後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沒掉下眼淚把便當扒完的。
那天回家他洗完澡就睡了。トド松跑來向他道晚安也假裝沒聽見。
要是那孩子知道自己的大哥喜歡同性的話,一定也會討厭他的。爸爸媽媽也是,十四松也是。
「一松哥哥發生什麼事了嗎?」十四松依舊敏銳地嗅到他的悲傷,蹲在他的床邊,但許久都沒得到他的回應,於是又問 :「是跟カラ松吵架了嗎?」
「……沒有……」
「一定是的吧?不然不會那麼傷心。」十四松塞在袖子裡的手在他頭上輕輕撫摸,那一刻他的眼淚根本止不住,咬緊牙才沒哭出聲音。
「哥哥其實可以更信任其他人喔。カラ松是個很好的人,大家都這麼說,我也這麼覺得。如果一松哥哥相信他的話,他不會讓哥哥失望的。」
「……是我……」他細如藕絲的聲音在顫抖,「是我讓他失望了……」
「這樣啊。」十四松安靜了好幾秒,然後突然爬上他的床。「今天我跟哥哥睡吧?」
「不要,很擠。」
「也是呢?那我抱著哥哥睡?」
「才不要,這樣很奇怪啊!都這個年紀了還抱在一起。」他推開十四松伸過來的手,帶著點嬉鬧意味,覺得心情好多了。
然而隔天他還是戴起了口罩。這樣能夠讓他稍微有點安全感,是他脆弱的防衛。カラ松見他這樣問他是不是感冒了,就像平常那樣,可他只感到莫名地害怕。
這個人想再更接近他,想跟他拉近關係,然後更加惡劣地傷害他。就像那句被否定的喜歡,否定的不只是那句玩遊戲所付出的代價,還有他們之間本來就脆弱不堪的關係。
他們甚至連朋友都不是。
這時候只要不理對方,過一陣子膩了就會放過他了。只要還沒有人帶頭對他動手,基本上他應該能安靜地在這個班上待到畢業才對。
只要沒有人帶頭。只要帶頭的不是坐在他旁邊、這個與他完全相反受到大家支持與喜愛的人的話。
他告訴自己不會有事。可心口卻很痛。
無法信任自己喜歡的人,必須對喜歡的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隨時做好受到背叛爾後再次淪為牲畜的準備。而他不確定自己到底還有沒有辦法再做出反擊。
他無法想像カラ松像那些人那樣對待他的時候,自己會是怎樣的心情。
希望自己消失的心願很快就實現了。那天カラ松說下週六的校慶他有表演希望他去看,而他也終於做出回應。放學的時候沒忍住好奇心去看了對方排練,然後非常可悲地,對舞台上那颯爽的身影深深著迷。
「這種垃圾沒有喜歡他的資格。」
他倉皇逃回家的路上卻與以前班上的同學狹路相逢。他們將他拖進巷子裡,在剛點亮的路燈微光中包圍他,一如既往地向他伸手要錢。
他抱緊書包的下場是被理所當然地痛揍一頓。他們搶走了錢包裡的餐錢,將書包裡的東西傾倒出來,把沒喝完的飲料灑在上面再用腳踹開。途中不是沒有人經過,但也沒有人伸出援手。
被重擊的胸和背非常不舒服,但當他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開始撿東西的時候,カラ松卻出現了,將他狼狽的模樣盡收眼底。
他明白接下來知道他曾被欺負過的カラ松肯定會開始對他展開攻擊。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那句他們是不是朋友。即使他知道無論答案是什麼結果都一樣。
留下一堆自暴自棄的話就離開,カラ松也沒再追上來。
窒息感逐漸爬了心頭。
現在就把所有關係全部否定。他和カラ松只是同桌,只是鄰座同學而已。連朋友都不是。カラ松說著想幫忙,或許是出自真心或許也只是引誘他上鉤的毒餌,但這些已經無所謂了。見到那些人讓他想起了信任的下場,他不需要任何同情或憐憫,他只想要安靜地過日子。
不對,他想要的是今天就死去。
他不想要看見カラ松對他施暴,用他喜歡的臉和聲音做出和那些人一樣的事。他知道熱衷於種花的爸爸把農藥藏在哪裡,他想等夜深人靜的時候就帶著那罐東西出去,走去山上一個人安靜死去。
這樣既不會給爸爸媽媽增添家裡便凶宅的麻煩,也不會讓トド松看見他的屍體。他只對十四松有些抱歉,校慶之後那傢伙就要出去打比賽了,他沒辦法去看,還增添了對方賽前的心理壓力。
他果然是全世界最差勁的哥哥。
那天他沒吃晚餐就去睡覺了,媽媽追問他傷是怎麼來的他只說路上被搶,在床上哭著、哭了很久很久,哭到胸悶痛到無法呼吸。
也不知道是那些人的暴行還是哭得太過用力抑或兩者總和的原因造成他氣胸突然復發,本以為自己會在劇痛和窒息感中死去,但他沒想到トド松發現了,而他當下看著弟弟慌亂的樣子時,腦子裡只剩一個想法。
他不能死在トド松面前。
14.
カラ松吸引他的不只是外表。的確第一次見到班上同學的時候一松第一眼就看到了カラ松。幾乎可以說這個人無論外表或個性就是他喜歡的類型。他喜歡這種陽光隨和的男生,對誰都很溫柔,無論如何能與所有人成為朋友,是與他完全不同的人。
カラ松每次找他說話的時候他都很緊張。他知道自己的臉色肯定很難看,可カラ松對他就像對其他人一樣,所以讓他產生了自己能與對方好好做朋友的妄想。
如果早點遇到カラ松,或許他還是能好好成為對方其中一個不起眼的朋友,能互相開開玩笑打打鬧鬧的那種,畢業兩年後在路上相逢カラ松也不認得他,會與所有人一樣擦肩而過。
然而現在的他,即使想相信カラ松也不認為自己有資格站在對方身邊。寧可盡量疏離也不想再受傷。他也明白如果真的不想再像以前一樣被全班同學圍剿就該好好跟カラ松他們打好關係,可他卻無法克制自己那一天比一天高漲的感情,那些人適時提醒他自己終究會失敗、會讓カラ松討厭自己,因此他寧可早點放棄。至少受傷的時候比較沒那麼痛。
親手捏碎了自己的信任,沒有交給任何人。
母親來病房的時候順便帶了一盒切好的水梨。一面數落他的缺點一面又抱怨醫院的醫療環境不好。一松習慣性放空,除了手上吃梨子的動作沒有停下,腦子的運作已經接近停擺。
「你們兩兄弟真是搞死我跟你爸了。真希望小的那個不要跟你們一樣。」
只要別跟我一樣就好了。一松心想。瞥了眼時鐘也不知道媽媽要唸到什麼時候。他住的是雙人病房,這樣一直說話會打擾到隔壁病患休息的。
開門聲適時打斷了媽媽逾趨暴躁的情緒。他向門口看去,卻看見了意想不到的人。
カラ松,見到他又露出了那令他神魂顛倒的笑容,沒什麼心機,很純粹的笑。見到他媽媽有禮地喊了聲阿姨,順手遞上一袋蘋果。
看對方身上穿著的運動服應該是剛從校慶會場直接過來的,背上還背著學校書包。他不懂這個人為什麼連探病要帶東西這種連他都不會注意的禮節都能照顧到,也不清楚當下自己的臉上到底是平常那個臭臉還是錯愕抑或害怕。
「十四松說要回家收拾行李,請我過來送東西給一松。」
母親看著眼前可以稱得上意氣風發的大男孩。一松明白她在カラ松身上看見了曾經欺負他的人的影子。乖巧、帥氣,總以為自己比別人優秀而利用自己的人氣和優勢欺壓,又或者只不過是出自於自卑感而利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比別人更強。
「你是一松的朋友嗎?」
カラ松也是被媽媽的氣勢嚇到了,愣愣地點點頭,「算是……吧?」沒再像當時他問的時候那樣果斷,看了他一眼才帶著遲疑地拿出數位相機。
媽媽見到自家兩個兒子珍惜已久的相機面色也稍微緩和下來,再回頭看著一松,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這句朋友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惜的是她大兒子此刻依舊是那張怎麼看怎麼討厭的臭臉,放在被子上的手指正不安地絞動。
「……一松在學校還好嗎?」她將目光轉回去,開始上下打量カラ松。
「呃……算是還好?就很安靜,不過經常幫我的忙。」
白癡,這樣說話會招人誤會的。一松在心裡大叫著。而媽媽顯然也是這樣想,臉色再次沉了下來,語氣比方才更冷了些。
「打個比方?」
「啊……因為我是班長,很多時候要去各處室搬班上的東西,一松跟十四松都會幫我的忙。還有簽回條的時候一松也會幫我收,有時候我比較忙的話中午他也會幫我拿便當或作業本。雖然很少說話又經常擺臭臉,但我覺得一松是個很善良的人。」
カラ松說話時有種很特別的魔力,會將情緒感染到其他人身上。此時那張臉正閃閃發光,說出的每個字都極具力道,敲打著一松的心牆。
他說話總是那麼中聽。一松悲哀地想。
「……對啊,很善良。」媽媽的聲音軟化了,充斥著無奈和心疼,「他在學校沒被欺負吧?」
「沒有。」カラ松這次回答得很快,頓了頓又補充道:「至少就我所知沒有。」
「那就好。」媽媽從椅子上站起來,又看了他一眼,問:「我出去買個東西,你可以嗎?」
一松點點頭。他知道母親在擔心舊事重演。上次住院他轉到普通病房時曾有幾個同學打著朋友的名義跑來醫院,那時候媽媽信以為真,也不顧他緊緊扯著她的衣服就讓他們單獨「好好聊聊」,結果可想而知,他被恐嚇說不準把他們欺負他的事抖出來,否則就要對他媽媽和末弟不利。說著的時候還故意拉扯他維生的點滴和軟管,他拚了命才按捺住內臟被扯動時欲出口的尖叫。他們最後還將放在病床旁的水果和他錢包裡僅存的幾張鈔票拿走,一松看著トド松畫給他希望他早日康復的圖被撕碎落在地上,當警察登門拜訪要他提供證詞時,他將所有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他不知道這樣是否正確,他沒有被打死,就算死了這群未成年最多也只會被進少年看護所而已,沒多久又會出來繼續作亂。他們會對被害者的反擊懷恨在心,認為像他這樣的人本該受到欺凌,因此如果他開始不受控制,他們就會用更極端的手段讓他明白誰才有權力主宰他的生命。
可笑嗎?憤怒嗎?但這就是現實啊。
「你們想出去散步可以,但別離開醫院,知道嗎?別再逃出去了,會造成大家的困擾。」
媽媽離開之後他和カラ松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鐘。他沒看對方,直到カラ松把相機放在他手上。
「你讓十四松幫你拍了什麼啊?」輕鬆的語氣彷彿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隔閡,好像他的憤怒他的膽怯與他的心碎都只是一廂情願而已。
他再次選擇沉默。不僅僅是鬧脾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不知道十四松拿他們的相機去學校幹嘛,也不想知道。
カラ松見他沉默,耐不住這種尷尬又問他:「我們要不要出去散散步?今天天氣很好,有太陽又不會太熱。剛剛我經過醫院後面的花園,那裡感覺也不錯。曬曬太陽心情會好一點 喔?」
「我不需要別人關心,所以你也不必做到這樣。」一松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到讓他本來就很小的聲音變得更加難聽。胸腔還在隱隱作痛,每一口換氣都感覺像肺病又要復發一樣。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也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煩人。」他皺起眉頭,手指不自覺地打開了相機的相簿。第一張便是十四松誇張的大臉,那一瞬間他的眉頭糾得更緊了些,但接著便放鬆下來了。
往前翻動的是幾部影片,演劇社的校慶表演。但他沒按下撥放。
カラ松動了動嘴唇沒發出一點聲音。從他站的角度看不見相機的銀幕上有什麼東西,腦子被那句煩人轟炸得體無完膚,胸口有點悶,悶得他連眼睛都很難受。
「那天那個玩笑……我很抱歉。我沒考慮過一松的感受……你請假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那件事……」
「不是你的問題。」不習慣收到別人道歉,也不知道カラ松到底為什麼要那麼在乎他。明明其他人將傷害他視為理所當然,カラ松卻表現出所謂的內疚。他不懂,也不想懂。他只知道這個人有很多朋友,就算沒有他也無所謂。那個玩笑很多人會說出同樣的話:是一松開不起玩笑不是你的錯。一切都很理所當然,他也不會責怪カラ松,只是厭惡自己無法回報別人同等的信任,而這也帶給他不少罪惡感。
所以如果カラ松現在對他更糟糕一點,或許揍他一頓,他會感覺好過一些。
「可是我說的話讓一松受傷了對吧?對不起,我很喜歡你的。」
カラ松不知道這句話在一松心理掀起多大的風暴,更不知道他要花多少力氣才能阻止自己泣不成聲,努力支撐著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牆。
他不能讓カラ松看見他的脆弱。他知道一旦被看到了他真正的樣子,カラ松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厭惡他、嘲笑他,千方百計就只為了看見他崩潰。
「我沒受傷。」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比方才更冷淡。「你回去你的世界吧,不需要浪費時間陪我了。我一個人也很好。」
「對不起,我是真的喜歡你。喜歡你笑的樣子也喜歡你寫東西的時候專心的表情……一松可能不知道,那時候的你很漂亮,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
「滾出去。」
「咦……?」
「我會轉學的。你出去之後就把我忘掉,當我從來不存在。」
「等等,我什麼都不會做的,我們可以當朋友……」
「不需要!你出去之後隨便找個女人好好認清楚你跟我不一樣!你不可能喜歡像我這種人!」
他不要カラ松變得跟他一樣,因為喜歡同性而受到這種對待。他寧願狠狠踩碎カラ松的心意,寧可讓自己成為對方永遠的傷痕,也不要這樣的人毀在他手裡。
カラ松不該喜歡他的。
他不值得カラ松用這種方式拯救。
「你喜歡的是十四吧?因為我跟他長得一樣才想出這種方法……」
「我喜歡的是一松你。」
カラ松意外地冷靜,可他抬頭看對方的時候還是看見了那雙眼睛裡破碎了的光芒。
都是他的錯。如果他不存在就好了。誰也不會受傷,很多人都能得到幸福。
一松寧可カラ松離開或狠狠揍他也不想要看見那張臉上露出此時受了傷的笑。他把頭低了下去,胸口的疼痛又增加了。他幾乎換不過氣。
「一松,我不知道你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如果我喜歡你讓你覺得很不舒服,我可以盡量遠離你。但如果不是的話,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實話。」
「……你想聽什麼?」
「能不能跟我交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