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カラ一】敲敲

※Geek x Goth性轉(BG向)

※各種私心,OOC大放送

※三萬五千字慎點
※路人角、抹布一及強制要素有

※一個一點也不快樂的青春愛情故事

※後媽力(?)全開

※有R有暴力相關

※唯一的保證是HE

Knock knock.
Who's there?
Merry.
Merry who?
Marry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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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曾經愛過一個女孩。那時候我們真的太年輕了。我不敢說現在自己有多成熟,但如果是現在的我在那時候失去她,絕對不會這麼輕易放棄。如果她現在正看著我,我希望她能聽見這些話。我仍像當年一樣愛著妳,無論如何妳都是如此完美。」
        她看著銀幕,直到低下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當年他所愛的女孩早已死去,剩下的只有一個每天行屍走肉的女人,滿口謊言極力掩飾自己的過去,一無是處只要煩悶就藉酒消愁。她知道這樣的自己早已失去站在他身邊的資格,但這些話語卻再次叫她無藥可救地心動。

    如果可以,一次也好,如果能再見到面的話。至少讓她把當年沒有說的話說清楚,把那些遺憾好好做出彌補,然後說出那句當年說不出口的再見。


1.
        
他們相識的情況完全無法用浪漫來形容。
        那是個太過炎熱的九月。小鎮裡大部分的人從小到大都會念同一所學校,彼此並不陌生。但總會有一些人,一輩子都與自己擦肩而過。直到某個命中注定的時刻才會正眼看見對方,然後恨自己怎麼從來沒遇見這個人。
        從小到大都住在同一個小鎮,那便意味著如果小學就是受人欺侮的人,即使到了高中也很難翻身。
        カーラ就是這樣的例子。他這女性化的名字只是受人欺負的開端,天生的大近視讓他從小就必須戴著厚重又老土的眼鏡,自始至終都是孩子們眼裡的異類。他很喜歡音樂,但喜歡的卻是與這種偏遠小鎮風格完全不同的搖滾。他能用木吉他彈出對當地人來說太過刺激的音色,能譜出他們無法理解的華麗歌詞,卻也因此受到多數大人的輕視。而孩子們也有樣學樣,說他是笨蛋,是個無藥可救的怪胎。
        他並不責怪其他人。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他們不了解他與他所愛的美好。只要有機會到大城市,必定有人會喜歡他的音樂。
        夏日之末,烈日帶來的最後一波熾熱。
        並非出於自願的初吻。
        カーラ的班上有個學校公認的國王,而女王則在另一個班上。兩人主宰著整個學校的生態,分明的階級制度歷久不衰,是小鎮的傳統,是無人能破解的嚴密組織。他也不是不想改變自己,然而無論改變外在形象還是行為表現,他始終待在這個金字塔的底層。
        女王的班上有個女孩,正是一同生活在這個小鎮上卻從沒與他見過的人。瀏海長到幾乎遮住眼睛,微捲的黑髮散落在肩上,黑眼圈很重,大熱天的還穿著灰色針織長袖背心。她的裙子只遮到大腿的一半,黑底紫色格子條紋,黑色的大腿襪在略為豐滿的腿上勒出一道凹痕,最下方則是半統靴。這種打扮在這裡並不常見,卻意外地適合這個女孩。
        女孩被女王的小跟班們推到了他面前,一大群不分班級年級的人在走廊上圍住他們,像是在看什麼摔角還是鬥雞一樣吵得沸沸揚揚,叫囂著要他們接吻。
        女孩低著頭,瀏海遮住了她的表情。カーラ覺得對一個女孩子來說這樣做真的很可憐,但也明白當起鬨的人是國王和女王的時候,他們除了乖乖服從根本沒有逃避的可能。
        「這可能是你們這輩子唯一跟異性接吻的機會喔?還不趕快照做然後感謝一下我們?」
        國王這麼說的時候,女孩的肩膀在輕輕顫抖。
        那時候カーラ想,這麼可愛的女孩子肯定會有很多人喜歡才對。這不可能是唯一跟異性接吻的機會。而且就算真是這樣,他們的初吻給誰也不是這些人該干涉的範圍。
        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相識カーラ其實很想很想跟這個女孩好好相處,而不是在極度不情願的情況下先把對方的初吻奪走。他看著比自己矮了一截的身軀,然後伸手按住那抖個不停的肩膀。
        女孩幾乎嚇得倒退了一步。
        「那個,我叫カーラ。」他用只有女孩聽得見的聲音說,雖然他也知道四周那麼吵他正常的音量其他人也聽不見。「不照做的話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所以,真的非常抱歉。」
        女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回去,搖搖頭。
        「イッチ。」她的聲音小得幾不可聞,在女孩子裡算是低沉還有些低沉,但意外地好聽。
        「所以,那個,呃嗯……對不起,真的非常抱歉。我之後請妳喝飲料當補償,可以嗎?」
        女孩沒有答應或拒絕,只是低著頭,惹得カーラ一臉尷尬又無措。
        最後他們還是吻了對方,在兩班人馬各架著一個人的強迫之下。然而事後他的罪惡感不只是搶走一個陌生女孩的初吻而已,還有暗自感謝那些無聊的人,讓他有這樣的機會能夠吻這個女孩。
        他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認識對方,今後可能也不會再有交集,但他卻有幸能夠成為她初吻的對象。這件事光用想的他就開心得不得了,同時也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垃圾人渣。
        無法否認的是,他很想進一步認識這個女孩。她是他見過最美麗的孩子。

2.
        イッチ從小就知道自己很怪。當其他女孩嚮往著公主的漂亮衣裳和夢幻的愛情故事時,她卻喜歡壞女巫的黑魔法和毒蘋果的配方。她還記得六歲那年母親問她生日想要什麼禮物的時候,她說她想要一本教她復活前陣子撞到玻璃死掉的烏鴉的魔法書。
        她討厭任何粉紅色的東西,討厭兔子和小倉鼠這種「可愛」的小動物。她喜歡貓,尤其是被公認最為不祥的黑貓。她知道大部分的黑貓在陽光底下仍有著深棕色的斑紋,也知道烏鴉的羽毛其實會散發深藍色的光芒。
        她喜歡深色的東西。她想如果自己生著金髮或棕髮的話或許還會去染黑。
        父親在大城市工作,她和弟弟都是母親一手帶大的。她與弟弟都是小鎮裡失常的代表,不同於她,弟弟喜歡粉紅色和任何被公認為可愛的東西。有時候她也很困惑他們是不是生錯性別了,但父母親告訴他們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性別並不能規範他們應該喜歡或討厭什麼。
        說到底她和弟弟也不曾覺得自己應該是另一個性別。
        這讓他們有個快樂的童年,可イッチ不知道這樣到底正不正確。學齡後她收集的小動物骨骸和爬蟲類脫下來的皮嚇壞了其他小女生,她無法加入她們的公主話題,比起洋娃娃她更喜歡她的小黑貓布偶。當其他女生為愛情小說癡迷瘋狂的時候她一個人靜靜坐在教室的角落看懸疑和恐怖小說,當女孩們追隨流行穿著可愛的白蕾絲洋裝時,她卻愛上了哥德系的衣服。
        她的不同招來了其他人異樣的目光,但她卻從沒想過要改變自己。
        弟弟是個幸運的孩子,跟她不一樣,他只是喜歡的東西跟一般女孩子比較相似,因此國小就找到了一群好姊妹,之後還加入了管樂隊,是個擅長交際在人群中仍能如魚得水的孩子。而她,整個小鎮只有她是這個樣子,她的衣服還都是爸爸特別從外地買回來的。她非常珍惜這些衣服,所以當她的同學開始從排擠變成對她肢體傷害的時候,她的想法開始變得越來越偏激。
        她變得非常封閉,總是安靜做自己的事,不與其他人吐露心聲,連小時候感情很好的弟弟都開始懷疑她會不會哪天跑去殺人。
        然而她只是不知道怎麼與其他人建立話題而已。
        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大約是入高中前吧,她發現自己相較於其他女孩晚很多地開始嚮往一段感情,完全的信任和安全感,能夠分享自己的一切。不需要轟轟烈烈,但就是平平順順,有酸有甜的一段戀愛。
        矛盾的是,她同時也相信自己不會有那種運氣。
        青春期之後她的身形變得很難再像小時候那樣隨便吃也能維持纖細,她沒有校園女王那樣修長的腿和水蛇腰,整體來說甚至偏向豐腴。她明白男人都是視覺動物,她的身材和臉蛋並不具有任何魅力。
        大概,除了胸部之外吧。
        然而她的理性也無法接受只看上她那兩團贅肉的男性。漸漸地她被自己過於矛盾的想法侵蝕了,開始貓起背盡量讓自己的胸看起來沒那麼突兀,無論天氣都會穿著寬鬆的衣服遮住自己渾身上下都嫌多餘的脂肪。偏偏就是大腿,特別容易悶熱出汗,她又喜歡穿裙子,逼不得已只能露出那兩條蘿蔔。
        在見到那個男孩以前她已經變得非常非常討厭自己了。她覺得那個叫カーラ的男孩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才會被迫親吻她。即使對方不斷不斷跟她道歉、還說之後要請她喝飲料,她也覺得那只是一個紳士對女孩表面的禮貌而已。
        大概是出於某種少女情懷才會讓她開始在意自己的初吻對象。即使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足以讓對方一眼就能喜歡上的地方,她還是偷偷抱持著小小的希望偷看那個男孩。
        那個男孩經常戴著一支藍色大耳機,看起來是很貴的牌子,她不認得。衣服都是藍色系的,要不是那副款式老土的高度數眼鏡會讓人臉變形,カーラ的輪廓長得並不算差,她有種直覺,這個人把眼鏡拿下來有可能是能跟國王比拚的帥哥。
        如果能多講一句話,如果能多認識一點點的話該有多好。
        她接著用雙手拍自己的臉頰要自己清醒一點。她是個超級怪胎,沒有正常的男生會喜歡她的。
        「姊,妳最近看起來心情很好欸?」
        弟弟的一句話讓她差點把晚餐噴出來。沒想到一旁的母親也支著下巴贊同地點點頭。
        「有喜歡的人了嗎?」
        「……就算有也不可能喜歡我吧?」
        「所以是真的有啊?」
        她低下頭,母親卻伸手勾起她的下巴逼她坐正。
        「我們家的イッチ很可愛喔,有自信一點嘛?」
        「不過會喜歡姊姊的人肯定也不會是正常人吧?」
        「トッド,閉嘴,吃你的麵。」
        弟弟咋舌,低下頭繼續跟管麵奮鬥。
        カーラ在相識後一個禮拜出現在イッチ的教室外,雙手捧上一瓶保久乳,是她喜歡的口味。雖然一瞬間覺得自己的初吻實在有夠廉價,不過カーラ願意找她講話已經讓她開心到說不出話來了。
        「那個,妳剪頭髮了。」カーラ說話語助詞總是特別多。イッチ摸摸自己涼得有些不習慣的後頸,點點頭,這讓カーラ有些開心,接續著說道:「嗯……我覺得很可愛呢。」
        「謝謝。這是女王剪的。」
        她怎麼可能會想把頭髮剪到跟男生一樣短呢?然而這句話才剛出口她便後悔了,カーラ僵在原地完全接不上話,一張臉蠢得很好笑。但她笑不出來,她搞砸了得來不易的見面機會,立刻陷入了自我厭惡的漩渦裡。
        然而カーラ並沒有呆愣太久,抓抓自己的腦袋弄亂了那看起來特意梳了很久的髮型,低聲說了句抱歉。
        「那個……其實我覺得妳不管怎樣都好看。之前那樣也很可愛,那個,是自然捲嗎?」
        這話一出口カーラ就想咬斷自己的舌頭。這幾天在家練習的台詞完全沒派上用場,一見到イッチ他整個腦袋就變得異常遲鈍,話也說不清楚,還開始問奇怪的問題。イッチ肯定覺得他很奇怪,沒事問是不是自然捲幹什麼呢?但是具體該說什麼他真的不知道啊!
        イッチ抬頭看著他,似貓的眼睛意外地顏色很淡,是淺棕色的。
        他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一片星空。
        「是自然捲啊。」イッチ摸了摸頭髮,抿起的嘴唇勾起了一抹淺淺的弧度。那一刻カーラ只覺得生命中某個契合卻分離的齒輪終於接上了,隨著幾聲轟然巨響後開始轉動。
        「那個,イッチ,」他開口的時候只覺得心臟跳得非常非常用力,腿在微微打著顫,但即使如此他也要說出那句話,「中午可以一起吃午餐嗎?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能跟妳聊天嗎?」
        イッチ眨眨眼,張開口好幾次想法出聲音都辦不到。最後她看向旁邊,塗著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掩住了嘴,用力點了點頭。

3.
        カーラ是個有著特別才能的男孩。イッチ是這樣認為的。她喜歡看カーラ的長指壓住琴弦的時候那沉醉於自己的音樂時的表情。她在カーラ的身上看見了自己所沒有的熱情和開朗,看見他那些創作裡的生命力。她喜歡聽カーラ說話,カーラ的聲音很低,但平常說話會特意提高,只有唱歌的時候才會用那充滿磁性的嗓子。她不擅言詞,但カーラ在幾次對話後漸漸地不會再結巴,變得十分健談,能夠補足她老是終結話題的壞毛病。即使大部分的時候她都聽不懂カーラ到底在說什麼。
        這人總是能把那些艱澀的歌詞應用在日常對話裡,她只能傻傻地點頭附和。她想カーラ大概是太寂寞了,所以遇到她這種聽眾才有辦法說這麼多話。
        イッチ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大部分的時候她就是聽著,聽他的喜悅,聽他的傷心,聽他的夢想和他的孤獨。
        她悄悄地把指甲油的顏色換成了藍黑色,雖然她相信カーラ一點也沒有察覺。
        無論班上的人怎麼說她,午餐時間和放學時間她都會準時赴約。她知道班上的人說的都是事實,她長得並不好看,就算是カーラ也不會喜歡她。但カーラ每次看到她就會笑得很傻,而她無法克制自己想接近那個笑容。
        即使她知道這個笑容總有一天不會再屬於她。
        她有預感總有一天カーラ會完成他的夢想。那時候她將失去站在他身邊的資格,他不再需要她這樣的朋友,因為會有很多很多人願意聽他說話和唱歌。
        但她也知道那時候她能很驕傲地說,她曾經是如此喜歡他,是第一個聽他發表創作的人。
        有時カーラ也會帶些雜誌來學校,指著一些衣服比手劃腳說イッチ適合穿其中哪一些。她總捧著臉一面應和一面想自己的身材穿起來大概會看得出那並不姣好的身材,カーラ對女裝並沒有太多研究,也對她衣服底下有太多遐想。但她喜歡看カーラ發表高論的樣子,不想因為反駁對方而破壞他們之間美好的氣氛。
        偶爾她會幻想カーラ如此親近自己是不是對自己有意思,接著又嘲笑自己太過自戀了些。カーラ給她很大的想像空間,既不會沒事下課來找她惹得兩班的人又胡思亂想隨意杜撰他們的關係,可舉手投足之間卻又流露出春風似的柔情。イッチ強迫自己不要過度解釋,可看著カーラ時她還是忍不住期待,那怕只有一點點也好,希望自己在カーラ眼裡她是特別的。
        她的美夢毀於一個中午。
        深秋的中午冷得有些過份,她在他們相約的樓梯間等了很久很久都沒見到カーラ的影子。獨自吃完午餐後,她在學校裡走了一圈,最後在一間靠近對方教室的男廁門口遇見了渾身濕透了的カーラ。
        對方看著她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又傻笑起來。
        「抱歉啊my lady,竟然讓妳看見我如此狼狽的模樣。」
        她傻楞楞地搖搖頭,看著對方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拭,可濕透了的布料只是在鏡片上抹出更多水痕而已。她看著對方湛藍的眼睛低垂,接著像是突然又想起她還在旁邊,於是朝她勾起了一如平常溫和的笑容。
        如她之前所料,這個人拿下眼鏡時簡直帥得沒有天理。她無法理解為什麼這樣的人會像她一樣被欺負,這個人應該站在金字塔的上層才對,成為許多女孩追捧的對象,而不是跟她每天躲在學校角落吃午餐,求的不過是一時片刻的寧靜。
        她脫下自己的針織背心遞給對方,小聲說道:「穿著濕衣服會感冒的,這個借你。雖然可能會有點小就是了……」
        然而カーラ沒有接過手。反而收起笑容看著她,像是在思考什麼慎重的問題一樣,最後搖了搖頭,將目光放到了其他地方。
        「沒關係,妳穿著就好。」
        「可是你這樣會著涼……」
        「反正衣服換掉了褲子也還是濕的。妳穿回去吧,趕快回教室,要打鐘了。」
        カーラ的語氣其實沒有特別差,但也不像平常對她那樣溫柔。一瞬間她突然明白自己做了多傻的事,如果穿著她的招牌背心回去兩班的人肯定會開始暴動。何況他們體型也差得很多,カーラ實在不可能塞得進她的衣服。
        最不該的是,她裡面穿的那件白襯衫其實很薄又很貼身,背心一脫掉她的身材就完全暴露了。當她突然意識到或許カーラ對她的幻想蕩然無存的時候只覺得自己分明是在自掘墳墓,好不容易才建立的曖昧關係就這麼被她自己毀掉了。
        イッチ沒有將背心穿回去,而是抱在懷裡,但一句抱歉還沒說出口就從背後感覺到冰冷的衝擊。她花了幾秒才意識到有人從她背後又朝他們潑了一桶冷水。而因為看著其他方向沒發現突襲而被正面衝擊的カーラ更慘,少了眼鏡的薄弱防護,他的眼睛直接進水了,在身後一群人嘻笑之中カーラ揉了很久才有辦法勉強睜開,放棄掙扎將再次濕透了的眼鏡放回鼻樑上。
        「啊……イッチ……妳……」
        「回去吧。」她死死抱著那件背心,貓著背轉身逃走,把カーラ扔在原地。
        她其實並不怪カーラ,她只怪自己多管閒事,沒有思考太多就想幫助別人,沒意識到自己的雞婆會給對方帶來多大的困擾。
        「哇喔醜女,妳是到噴水池跟魚大便游泳了嗎?」
        「好噁心喔,身上都是魚腥味啦哈哈!」
        「噁心死了,還穿黑色的內衣喔?以為這樣就會有人喜歡妳嗎?」
        是的。是她太過自以為是了。像她這樣的人不可能會有人喜歡,就算是跟她一樣飽受欺負的カーラ也不會喜歡她的,只會覺得她很煩而已。扣上背心釦子的同時,她也分不清滴在課桌上的到底是瀏海上的水還是其他東西了。

4.
        カーラ是第一次看見イッチ脫下背心。
        那天中午提早下課,他先去了一趟廁所,沒想到竟然與國王和幾個跟班狹路相逢。他理所當然被找了麻煩,除了下體受到攻擊還被他們以身上帶著屎味為由用水管灑得一身濕淋淋,冷得他直打哆嗦。可悲地感到習以為常,在一切回復平靜之後他癱坐在廁所的角落好一陣子才想起來他還沒去找イッチ。
        隨意把上衣脫下來擰乾之後匆匆忙忙地出了男廁,結果正好碰上在校園裡到處找他的イッチ。那個溫柔的女孩看到他狼狽的模樣並沒有嘲笑他,而是脫下自己的背心讓他換上。
        他高興得像是要飛走了,然而目光卻不自覺落在那從未看過的身軀上。
        其實早就知道イッチ並不是特別纖細,身材在男生們的標準裡已經可以被辱罵成母豬了。然而她並不是真的超重,就是有點肉而已,很健康的那種體態。然而真正讓他離不開視線的是薄襯衫下若隱若現的肉色與黑色。
        平常貓背又穿著寬鬆的背心,カーラ從來沒發現過イッチ的胸部其實比他們年級的女王更為豐滿,在那帶著神秘感的黑色內衣襯托下顯得惹人遐想,他一瞬間竟掀起了各式各樣低級的想法,連把イッチ的衣服掀起來搓揉這種下流的心思都出現了,他只差沒當場揮自己一個巴掌要自己醒醒。他跟イッチ連交往都還沒有,他怎麼可以對朋友有這種惡劣的衝動呢?簡直是個人渣敗類啊!
        他把逼自己把臉轉到另一邊不再看那對他極具吸引力的身體,接著想到如果就這樣放イッチ回去教室,那些思想比他更下流的男同學肯定會更變本加厲地找她麻煩。
        「沒關係,妳穿著就好。」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冷靜一些,不要聽起來像個變態怪叔叔。
        「可是你這樣會著涼……」
        「反正衣服換掉了褲子也還是濕的。妳穿回去吧,趕快回教室,要打鐘了。」
        妳再不回去我就要控制不住硬起來了!カーラ在心裡無聲吶喊。他完全不敢想像自己穿著イッチ的衣服回教室的話會不會興奮到回家都是這要命的狀態。被班上那些人發現的話大概這輩子都別想逃離上課激凸的污名了。
        他用餘光看見イッチ把背心收了回去,可沒有穿上,正覺得奇怪一桶水就往他正面襲來,毫無防備地噴進他的眼睛哩,瞬間的刺痛感讓他頓時忘了イッチ給他的衝擊。
        對了,イッチ還站在他面前。使勁把水從眼睛裡揉出來,可上千度的近視讓他即使努力睜開眼睛了仍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女孩兒。他只好把再次被沾濕的眼鏡戴上,而正如他所料,イッチ整個背都濕透了,瀏海也在滴著水。
        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抱歉和罪惡,但他還沒問出那句關心女孩便輕輕說了句回去吧。
        那個背影看起來很蒼涼,他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去攔她。那天放學イッチ沒等他,カーラ想應該是太冷了想趕快回家泡個澡吧?
        一想到イッチ在浴缸裡的模樣他又開始覺得胯下有點痛。
        然而隔天中午他在老地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午休的鐘聲都響了イッチ都沒有出現。他在學校裡晃了一圈,最後在イッチ的座位上找到了她。
        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手上的三明治午餐只吃了一半。幾個女生經過時順手就把她桌上的筆袋撥到地上,她過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把三明治放在桌上彎下腰去撿。但沒多久同樣的事又再度發生。
        カーラ沒來由地感到惱怒。這讓他自己深感意外,平常自己受到怎麼惡劣的對待他都能一笑置之,イッチ會被欺負也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但他就是不想看到有誰欺負他可愛的女孩。
        那天他翹掉最後一堂課,早早就在校門外等イッチ,也真被他逮到人了。イッチ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就把頭低了下去。他們晃到了沒什麼人經過的地方才真正面對面談話。
        他想他肯定做了什麼讓イッチ生氣的事了,雖然他一時片刻也想不到。或許是因為昨天中午連累她?應該不可能,イッチ的心眼才沒那麼小。
        「那個……我好像讓妳生氣了?」他小心翼翼地問,但イッチ只是自顧自地搖搖頭。於是他更加困惑了,然後想到搞不好是他一直盯著人家胸部看才會惹她生氣。但這種事要說出來他也還真沒那個臉,カーラ摸摸自己的頭髮,陷入了混亂。
        「可是妳中午沒有來。」
        イッチ小小點了點頭,右手緊緊捏著自己的左腕。今天的指甲油還是藍黑色的,跟一開始的黑色有著區別,深愛藍色的他自然看得出來。但他始終不敢多想,イッチ只是換個顏色,這並不代表什麼。她還是穿有紫色配件的裙子,或許是買了新的指甲油而已。
        「不管我做錯什麼,我都向妳道歉。對不起,讓妳難過了。所以請不要無視我,我還想跟イッチ妳說話。」
        イッチ更加用力地捏緊自己的手腕,甚至開始瑟瑟發抖。カーラ根本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什麼,伸手想碰イッチ的肩膀,頓了頓又放下來。他想イッチ大概不是生他的氣,而是討厭他了。就像身邊所有人一樣。
        他垂下手臂,胸口像是被人挖走了什麼一樣,空洞得有些疼痛。
        「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イッチ的聲音比平常沙啞,帶著令人憐惜的顫抖,「沒有想過會給你帶來什麼困擾就想幫你是我不對,你沒做錯。繼續當朋友還是可以的。」
        イッチ知道自己這話說出來滿是語病,好像讓她跟カーラ作朋友是一種施捨一樣。但那不是她的本意,真正離不開カーラ的是她才對。她還想聽カーラ唱歌,想聽他說那些白日夢。就算只有一天也好,她希望カーラ能喜歡她,珍惜她一如班上那些笨蛋情侶一樣。
        她希望カーラ能抱她,就算只有一次也好。
        她所求的不只是朋友的關係,她是個貪婪的垃圾,哪怕要用一輩子做交換她也希望カーラ能做她一天的戀人。然而這種自私的話她根本說不出口,跟她這樣的人相戀,就算只是表面上陪她一天カーラ肯定也會反感的。
        他們的關係只要停留在朋友對她來說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カーラ聽了似乎很高興,拉起她的手說了些聽不懂的話。但很快就停住了,她抬起頭順著對方的目光,然後停在自己露出袖子外的左手手腕上。
        上頭有著幾道鮮紅的傷痕。傷口不深也沒有很痛,但在她蒼白的手臂上看起來就是特別怵目驚心。
        她想抽回手,但カーラ的力氣比她想像中的大。她突然沒來由地感到害怕,她知道有些人會覺得自殘的人很討厭,經常有人問她為什麼不乾脆去自殺呢?
        她只是想用肉體上的痛轉移心靈上的壓力而已,並不是真的想死啊。
        「這是自己弄的嗎?」
        「……嗯。」
        「為什麼?這樣不是很痛嗎?別人不愛惜妳,妳也要愛惜自己才對啊!妳是那麼可愛的女孩子,怎麼可以讓自己身上有這種傷?留疤的話怎麼辦?」
        カーラ說著的同時就把她的袖子拉開,然後映入眼簾的是手臂內側更多的白色疤痕。多半都很細,是美工刀劃出來的。那一刻カーラ感覺到比方才更加強烈的心痛,不自覺地撫摸那些疤痕,難過得幾乎掉下眼淚。
        要是早一點認識的話,是否能阻止她這樣對待自己呢?
        「那些疤過幾個月就會不見了。」イッチ輕聲解釋,「昨天……我以為你嫌我多管閒事討厭我了……這樣可以不讓自己那麼難受……」
        「我怎麼可能討厭妳?」カーラ突然拉高聲音,イッチ嚇得抬眼看他,卻看見一張嚴肅無比的臉。她只覺得心跳又漏了幾拍,不敢承認那期待的感覺。然而當カーラ說出那句喜歡妳的時候,她的腦子內部卻突然停擺了。
        這種事不可能發生才對。就算她再怎麼希望可以成真這個世界也不會成全她。她確實曾思考過對カーラ下什麼奇怪的愛情咒語,可那也只是想想而已,她根本沒膽子去嘗試。
        她拒絕了カーラ,然後告訴對方不需要同情她,接著頭也不回地逃回家了。
        那天晚餐,根據弟弟的說法,她簡直就像個餓了一百年的巫婆一樣。之後弟弟理所當然被她揍了。

5.
        カーラ覺得很崩潰。
        他的真情告白被對象拒絕了,還被誤會成同情。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究竟要怎樣才會因為同情一個人跟對方告白?這樣應該不是同情,是更惡劣的傷害吧?在イッチ的眼裡他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嗎?或許他是個有色無膽的孬種,但他在認知範圍內不可能用這種方式傷害自己喜歡的人啊?更別說イッチ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傷害イッチ根本毫無意義吧?
        隔天的午餐時間イッチ還是沒有來,他一個人看著冷冰冰的沙拉午餐一口也吞不下去,抱著膝蓋莫名其妙就哭了起來,心像被撕成碎片了一樣,然而他自己也不懂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放學的時候他沒再去找イッチ,他想女孩子應該不會想繼續跟曾經跟自己告白的人繼續當朋友,但也不太想回家。當然也不是家裡不好,爸爸媽媽都很關心他,但就是因為太關心了,非要他把心情不好的原因講出來他也受不了。
        他在學校晃了很久,直到學校裡幾乎沒有學生了他還是繼續漫無目的地閒晃。
或許是命運這次真的很眷顧他,才會讓他不巧撞見イッチ被女王和幾個男女跟班圍在牆角的場面。
        「我沒錢了。剩下的是餐費,再給你們我會沒錢吃飯。」
        イッチ講話的時候與其說冷靜更像毫無情緒,沙啞的聲音沉得像一潭死水。
        「那就別吃啊,反正妳那麼胖,少吃一點看看能不能瘦一點。」
        那些人說著就要上前搶イッチ的書包。但イッチ怎麼也不給,於是女王使了個眼色,幾個男生伸手就要扯她的頭髮。
        而カーラ幾乎沒有猶豫,一個箭步衝上去護住了他的女孩。
        十分鐘之後,兩個人的錢包都被撈空了。
        等那些人走了之後イッチ才蹲下身去看著被揍到爬不起來的カーラ,看著那張俊俏的臉被打得又是挫傷又是淤血,無奈地從書包裡翻出外傷藥膏幫他塗塗抹抹。
        「你又不會打架幹嘛來幫我?」她幫カーラ把被打落的眼鏡撿回來,可上面已經有很多裂痕了。她接著解開背心釦子,從內側的暗袋掏出兩張鈔票給他。「拿去修吧。你度數那麼深,沒有眼鏡根本走不了路。」
        カーラ看著她,突然之間壓抑在心底的陰霾一掃而空。他舉起同樣傷痕累累的手撥開イッチ的瀏海,即使背著夕陽的光芒,那雙淺棕色的眼睛依舊閃閃發光。
        「我不知道要怎麼看著心愛的女人在自己眼前被欺負卻什麼都不做。」他笑著說,即使根本看不見イッチ的表情他仍試著輕撫那張軟嫩的臉頰。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親近,而イッチ沒有反抗,他便知道其實她並非真的排斥他的感情。「為妳擋下這些拳頭,我覺得很值得。」
        イッチ抓住了他的手腕,並不是拉開,而是往自己的臉頰上貼。他不確定イッチ是不是哭了,但他的手掌有種濕濕的感覺。
        「イッチ,讓我當妳男朋友好不好?就算不會打架,我也能用我的方法保護妳的。」
        イッチ沒有出聲,而是用力地點點頭,同他一開始問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餐的時候那樣。

6.
        那天回家イッチ的心情好到幾乎可以用光速繞行地球二十四萬圈了,晚上吃晚餐的時候媽媽說爸爸下個月要回家過聖誕節她都差點沒聽到。弟弟盯著她的臉端詳了幾秒,果斷得出一個結論:「姊姊交男朋友了。」
        是肯定而非疑問句。媽媽贊同地點點頭,在イッチ瞪向弟弟的時候問她:「是之前喜歡那個男孩嗎?」
        眼看根本蠻不住過於這方面異常敏銳的媽媽和弟弟,イッチ只能點頭承認了。弟弟又開始嚷嚷居然有人會看上他姊姊,接著被媽媽訓斥不要在飯桌上胡鬧。
      「妳長大了,交男朋友什麼的媽媽沒有意見。但妳要好好保護自己喔?出了什麼問題我們一定會聽妳說。」媽媽接著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我會慢慢說服妳爸爸的,妳知道他最疼妳了,一定會拿獵槍去找妳男朋友。不過一定要記得帶套子在身上喔?安全性行為是很重要的。」
        「媽……!」イッチ只覺得自己的耳朵跟臉頰燙到像是要燒起來一樣,完全不敢想像自己跟カーラ走到那一步的時候會是什麼狀況。
        カーラ英雄救美的事蹟很快就傳遍了校園。雖然一點也不英雄,救的也不是公認的美人,但他們在交往消息就像傳染病一樣迅速蔓延。
        其實學校裡出現新的小情侶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老師們連霸凌都不管了更何況學生談戀愛這種想管也管不動的事。但他們也不能說是默默無聞的人。或者說,他們實在怪到幾乎整個鎮上的人幾乎都知道他們。照其他人的說法,他們就是破鍋配爛蓋,天上一對烏鴉地上一對癩蛤蟆。
        當然說他們是烏鴉イッチ也滿開心的就是了。
        他們的生活仍沒什麼變化,最多就是カーラ不想避嫌也不在意別人的眼光,除了午餐和放學以外連下課也會跑去找イッチ。他們會在走廊上聊天,或者就這樣並肩看著外面發呆。
        偶爾,或者說經常,有些人會在他們旁邊講些閒言閒語,說經過他們能聞到兩倍的臭味,或是白癡跟怪胎正好配成一對。本來就不喜歡引人注目的イッチ一開始也覺得カーラ這樣找她有點煩,但或許是處於熱戀期的關係,カーラ一句「在我眼裡妳是比任何人更加耀眼而美麗的存在,所以不必在乎他們說什麼。」就讓她釋懷了。雖然聽見那些攻擊性發言還是會感到難過,但只要カーラ在身邊,她好像就什麼都能勇敢面對。
        イッチ喜歡カーラ抱著自己的那種安全感。他們的身高差距讓她能夠輕易把臉埋進カーラ的肩膀。カーラ的身形意外地比看上去還要厚實,有時她都會覺得要環抱對方有點困難,所以如果四下無人的時候她會乾脆側坐在カーラ的腿上,反過來讓カーラ埋她的肩。
        她喜歡カーラ身上一種淡淡的味道,不是沐浴乳或洗髮精,據她的瞭解應該是天生的體味。以往男性身上的味道都令她不舒服,就算是爸爸或弟弟的她也不敢恭維,唯獨カーラ的味道能讓她感到安心。當然體育課之後的汗臭就另當別論了,除非カーラ把衣服換掉不然她絕對不讓對方靠近自己。
        同樣地,カーラ也非常喜歡イッチ身上的味道。イッチ的衣服上沾有個特別的香味,他知道她並不喜歡香水,唯一會用的化妝品就是指甲油。起先他以為那是衣物柔軟精的味道,但很快就發現那不是了。
        過了幾天之後他意外發現那是傳說中的汗香。
        女孩子的汗真的是香的。
        而且香到有時候只是單純把額頭靠在イッチ的肩上就能硬了。
        當然他根本不敢告訴イッチ這種事。他不確定イッチ會不會想到那方面的事,在他的認知裡女孩子應該只是想甜甜蜜蜜地談戀愛才對,性需求只是男人單方面的獸慾。他不想辜負イッチ的期待,更不想讓他的小可愛覺得他是個沉迷色慾的男人,因此他只能堅強地忍住,回家時懷著滿心罪惡感一邊翻小黃書一邊幻想イッチ的媚態。
        他安慰自己只要能抱著那軟軟的身軀就可以了。他可以用其他方式表達他對イッチ那連大海都填不滿的愛意,就算不會打架也能為她擋拳頭,為她寫歌唱給她聽,鼓勵她重新好好看著其實一點也不差的自己。
        「你最近做的曲子聽起來有點不一樣喔?」有一天他在撥弄吉他的琴弦時爸爸突然說。他尷尬地笑笑反問:「有嗎?」
        「嗯。聽起來像在談戀愛。」爸爸從汽車掀起的引擎蓋裡探出頭,望著車庫外院子裡的大男孩。「怎麼?有女朋友了?」
        「啊哈哈……」
        「果然啊,我在追你媽的時候她也說過我的曲子聽起來很有戀愛的味道。」爸爸重新鑽回去修理愛車。那台車在他出生前就有了,直到現在依然保養得非常漂亮,爸爸每個周末都會仔細擦拭,所以看起來還是像舊款新車。
        聽說那是媽媽買給爸爸的交往一週年禮物。他們不顧這門不當戶不對的感情受到多少阻礙,開著這台車跑來這個偏遠小鎮結婚,然後定居了二十年。
        他唯一一次見到外祖父母大概是五歲,記憶也挺模糊的,但偶爾會跑來串門子的舅舅每次都笑著說他們看見自己的孫子時就決定放棄把媽媽強押回去了。
        幸好他小時候長得像媽媽,是個漂亮的小孩。不像現在戴著眼鏡又惹人嫌。
        「要對女朋友好一點喔,人家爸媽把她養到那麼大不是用來給男人糟蹋的,是用來疼愛的。如果被我發現你欺負人家,不用她爸來找我我就先把你扔到懸崖底下。」
        「我對她很好的!如果她願意的話,我以後想娶她為妻!」
        「噢,很好啊,記得帶回家給你爸媽看一眼。」
        「就算你們反對我也非她不娶。」
        「好好好我知道,你是我兒子嘛。」

7.
        他們愈加親密的關係招來那些原本就看不慣他們的人眼紅。
        一個禮拜的時間就讓天氣完全冷下來了,イッチ變得比之前更加慵懶,就算出了教室也會用外套把自己包成球,有時靠在カーラ肩上就會睡著。
        不得不說イッチ睡著的樣子非常可愛,比之前稍長的髮絲會散在カーラ的手臂上,看起來就像隻正在屋頂上曬太陽小憩的貓。他每次都看得心花怒放,根本捨不得叫她起來。可顯然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想。
        那天中午國王帶著一群人找到了他們相聚半的學期的祕密角落,將兩人面對面強行架住。這畫面似曾相識,可他們都已經交往了,這些人不應該會再逼他們做什麼羞恥的事。畢竟如果他們吻得兩情相悅的話對這些人來說就失去了樂趣。
        カーラ腦子裡有想到一種可能性,但他覺得這些人應該不會做到那麼過分。而事後他無數次懊悔當時的天真,無數次想著如果那時他立刻反抗而不是傻楞楞地看著イッチ被幾個男同學架著,或許受傷的只有他而已。
        他一輩子都記得イッチ當時無助的神情,以及向他投來的求救訊號。但那時候他實在太害怕了,怕到無論多想保護イッチ都無法動彈自己的身體。
        「你不覺得你應該感謝一下我們嗎?」國王站到他面前冷冷看著他,比他還要高大的身材令那雙湖綠色的眼睛能夠盡情鄙視這個一無是處的怪胎。
        「感謝什麼……」他的聲音很微弱,連他自己都快聽不清楚了。可國王卻笑了起來,抬起訓練有素的粗壯手臂用力搓揉他的頭髮,側過身讓他看見方才被擋住的イッチ。
        「沒想到你居然會喜歡這種貨色,興趣還真是有夠噁心。」國王擺出他見過無數次嫌惡的臉,那是他的吉他被砸壞、還有隨身聽被踩碎的時候這個人曾對他露出的表情。他突然感到非常害怕,開始掙扎起來朝對方喊道:「你要做什麼?不准對她出手,之前的東西就算了,イッチ是人,你不可以傷害她!」
        「我又沒有說要傷害她。」國王挑了挑眉,接著走到イッチ面前。四周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甚至還有人跑回教室喊同學過來看好戲的,以及拿出攝影機開始拍攝的。「我人那麼好,當然是要幫你一把啊?你這孬種根本沒膽做的事,我來幫你完成喔?」
        國王說著伸手就去拉イッチ的領子。那是他第一次聽見イッチ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帶著恐懼和哭腔的尖叫,大喊著不要卻還是被那個人扯開外套和背心,扣子掉落的聲音淹沒在四周的鼓譟之中。
        「你給我住手!」
        那是他第一次對國王大吼,第一次做出反抗。國王停下動作回頭瞅了他一眼,轉身走回來之後扯住他的頭髮與他四目對視。
        「你剛剛說什麼?」
        那個眼神對カーラ來說代表著從小到大的陰影。他害怕而臣服於那個眼神,從國小開始就被這個人踐踏的自尊根本無從反抗。但他聽見了イッチ的啜泣,明明被他視為珍寶的人卻受到這種對待,就算怕他也必須做點什麼。
        就算知道他的反抗只會讓對方做出更多傷害,他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忍氣吞聲。
        「我……我叫你住手,不要碰她……」
        但是出口的聲音還是小得十分可笑,完全沒了方才的氣勢。國王眉毛挑得老高,輕蔑的笑聲從唇邊溢出。
        「為什麼?我們可是在幫你喔?不然像你這種廢物大概一輩子都不敢上她吧?」
        說著的同時國王的手也扣住了他的下巴逼他正視著イッチ,接著朝架住イッチ的人使了眼色,那兩個一人一邊就將イッチ的最後一件襯衫扯開露出大片膚色。然而カーラ根本沒那種興致去欣賞,イッチ的上衣被全部脫下之後那些男生便放開了她,但女孩只是像隻貓一樣跪在地上努力將自己的身體縮到最小,額頭都靠在地上死死地不敢抬起來,也不知是冷還是害怕抑或在大群學生面前被脫到只剩內衣的羞恥感,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除了奶子大了點根本只能用噁心來形容啊。」
        他聽見了很多聲音,不只國王,周遭的人都在對イッチ的身體發出各式各樣的評論和嘲笑。腦子突然變得很熱,像是要爆炸了一樣。國王讓架住他的人放開手,而他就走到イッチ面前,脫下自己的衣服和外套披在她身上。
        「沒事的。」不同於剛才那種顫抖的低聲,此刻他的語氣帶著溫柔,大手輕輕揉捏她的肩膀,試圖讓她冷靜下來。「沒事的,イッチ。」
        「怎麼?都幫你脫成這樣了還不上她嗎……」
        那是一瞬間的事。カーラ的拳頭砸在國王最引以為傲的帥臉上,超乎所有人想像的力道狠狠擊碎了那虛偽的言論和充斥著鄙視的眼神,直落於對方的顴骨。斷牙當場噴飛出去落在最前排圍觀的人跟前,而那原本高傲的臉則重重摔在地上。
        カーラ沒給他爬起來的時間,在四周剎那間的死寂中揪起對方的領子又是一拳。
方才還在口出惡言的嘴此時已經血流如注。
        旁邊的人終於炸開了鍋,イッチ拉住披在肩上的衣料遮擋自己的身體愣愣地坐在原地看著她的王子。她一直以為是溫柔又脆弱到無法對現況展開反擊的カーラ把學校裡公認的「國王」壓在地上打。沒有人敢上前阻止,或者說因為出了名的金字塔底端突然抓狂的反抗讓他們太過震驚,而反應過來的人根本不想蹚這渾水。
        但國王並不是會乖乖挨拳頭的人,沒多久就開始反擊,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四周的人立刻讓出更多空間讓他們打,接著開始起鬨叫陣。
        鬧劇結束於校警的出現。那時候國王的鼻梁已經被カーラ打斷了,但カーラ的臉也沒好到哪裡去。剛換的眼鏡在混亂中被踩碎,不擅長打架的他在國王清醒之後也只能挨揍,弄得渾身是傷。
        老師和校警的注意力全在打架的兩人身上,以至於根本沒發現一旁披著男性襯衫和外套的イッチ。男生們將她的衣服隨意扔在地上讓人踩踏,在學生一哄而散、兩個鬧事的人被帶走之後,她就這樣被留在原地,過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爬起來撿自己的衣服。
        恥辱、不捨、憤怒,心酸、感動、懊惱。嗅著身上來自カーラ的味道,明知道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沉醉於這個氣味給她的幸福感。
        能夠清楚感覺到第一次如此討厭自己。比以前更加深惡痛絕,卻又被另一層溫柔的情緒覆蓋。
        五味雜成。
        接下來回到教室肯定會被其他人嘲笑,於是她慢慢走到了頂樓,在那裡看著天空發呆。冷風竄進了衣服裡,她將カーラ那對她而言過於寬大的衣服扯緊一些,將自己包覆其中。
        直到カーラ撞開頂樓的門之後看著她,然後撲上來哭著說以為她出事了才沒待在教室裡。
     「妳為什麼不把衣服穿好?這樣披著待在室外會感冒的啊……」カーラ一面吸鼻子一面幫她將釦子扣上,然後緊緊將她擁入懷裡,一句句道歉直刺入她的心。
        「對不起、我沒保護好妳,才會讓妳受到這樣的對待……イッチ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妳很漂亮,一點也不差,我喜歡這樣的妳。我真的好喜歡妳……妳不知道剛剛我多害怕妳因為今天的事想不開……對不起……」
        カーラ身上只穿著一件藍色無袖背心,卻在這寒冷的天氣裡給她如同火焰一般的溫暖。她伸出手回抱カーラ,過長的袖子讓她的指尖都被埋在カーラ的襯衫裡,透過衣物傳遞顫抖著的體溫。

8.
        隔天兩個男孩的家長都被請到學校了。イッチ雖然也算當事人,但學校為了不想把事情鬧大而沒有通知她媽媽,她也因為不想讓父母擔心而選擇沉默,但鬧事的雙方家長還是吵起來了。
        主要原因是,國王的媽媽並不相信自己的孩子會做出這麼過分的事。她認為整件事都是カーラ和イッチ搞的鬼。
        「他脫你女朋友的衣服?」那女人尖著嗓子問,「他怎麼可能脫她的衣服,長成這樣還說這種話你們還要不要臉啊?」
        イッチ靜靜地看著カーラ的爸爸跟那個女人大吵起來,校長在一旁要他們冷靜,而國王的臉此時正可笑地包滿紗布,好像整個被火燒過一樣。
        カーラ換上以前的眼鏡,但度數不夠依然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從早上開始就是イッチ在幫他帶路。
        這對イッチ來說也是好事,經過昨天的事她根本不敢自己一個人走在學校裡。她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視線,像是要在她身上扎出洞一樣,走到那兒都能聽到訕笑聲,一面笑罵她是母豬一面開些下流的玩笑。但只要カーラ在身邊,那些聲音和目光就會消失。
        理所當然,親眼看到カーラ那一拳的人怎樣都不會想因為欺負イッチ而被揍斷牙齒或鼻樑的。
        「妳怎麼可以這樣說別人呢?難道長得不符合你們的要求就活該被欺負?我倒覺得我兒子的眼光非常好,至少沒看上某些空有外表卻沒腦子的對象。」
        イッチ低下頭,坐在她身邊的カーラ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突然很想接吻。腦子裡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イッチ自己也嚇了一跳。明明現在氣氛已經糟糕透頂了,對方的家長又死不認錯,還要求カーラ支付醫藥費和精神賠償。可她就是想從カーラ身上獲得更多安心感。
        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無盡的悲哀。
        最後兩個打架的都被記了大過。在終於有當時在場並錄下整個過程的同學拿出證據之後國王的媽媽靜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同意負擔カーラ眼鏡賠償的費用。

イッチ看了眼カーラ掛彩的臉,不確定這樣的結果到底算不算有誠意。離開校長室之後她反覆思考著整件事,但始終只有一個結論。
        事情是因她而起的,如果不是她這一切根本不會發生。カーラ不會為她打架更不會因此被記過,日子還是這樣過,等到高中畢業了就會放下不堪回首的過去到大城是去尋找自己的夢。
        她的存在並不是在幫助他,反而是害了他。
        但現在要求分手也說不過去,畢竟カーラ不管怎麼看都不是為了逞英雄而打架,而且都已經鬧到這個份上了怎麼說提分手也都很奇怪。她只想安靜地把高中念完,一點也不希望發生這種會引起別人關注的事。
        離開校長室之後カーラ的爸爸就先回家了,臨走前還不忘交代カーラ要好好照顧イッチ。他們沉默地走在走廊上,看著窗外飄下的細雪,最後イッチ把カーラ帶到了更為隱蔽的角落。
        カーラ也知道她不想回教室,於是便安靜地坐在雜草叢生的花台上靜靜陪她,任細雪飄落在兩人的肩上。
        「對不起,害你被記過了。」イッチ輕聲說道,「但你其實可以不用幫我的。給我衣服已經夠了,沒必要跟國王正面衝突。」
        「但我嚥不下這口氣。如果女朋友被這樣欺辱還不出手的話根本跟不配當男人。」
        イッチ沒有繼續回應。她緊緊捏著自己泛白的手指,昨天掙扎的時候被刮掉的指甲油還沒補色。幾度逼回幾乎掉落的眼淚後,她伸手拿掉身旁男孩的眼鏡,起身跨過對方的長腿彎下腰親吻。

9.
        在那之後他們吵了一架。
        カーラ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即使摟著她的腰親吻她也不會有更多舉動。然而這種溫柔卻讓イッチ陷入不安,她無法克制自己不去懷疑即使話說得再好聽,カーラ終究像其他男孩子一樣無法接受她這種外表。
        因此當カーラ再次說她很漂亮、抱起來軟軟的很舒服時,她拉起自己的衣服問カーラ:「那麼這樣的身體,你願意抱我嗎?」
        カーラ的臉在幾秒之內炸紅,有些用力地將她的衣服拉回去,裝模作樣撫平卻讓襯衫下擺露出了外套,慌亂地用力搖頭說:「不,那個,イッチ妳不可以這樣。女孩子應該要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才對,怎麼可以要求別人這樣對自己……這種事應該要到結婚之後才能做啊!妳知道的,而且我們都還沒成年……」
        「所以我們是男女朋友還是一般朋友?」
        カーラ看著她,沒戴眼鏡讓他的視線一片模糊,完全看不清楚イッチ現在的表情,這令他感到非常不安。但他知道イッチ大概又陷入了什麼他無法理解的迴圈,於是小心翼翼地說:「我是真的喜歡イッチ才絕對不可以碰妳……」
        「那還是回去當普通朋友吧。反正我們除了接吻什麼都沒有。」
        イッチ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她一點也不想分手的,或許只是對カーラ的反應感到憤怒和無奈而已。カーラ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伸手想拉她的手卻對不準距離而撲空。イッチ把眼鏡戴回他臉上,接著閃過第二次向自己伸來的手。

「イッチ……我不想跟妳分手。」那語氣簡直跟壓低姿態哀求的小狗沒兩樣,「我喜歡妳,我是真的喜歡妳……但我覺得這樣發生關係是不對的……我想更加珍惜妳,所以更不應該做這樣的事……」
        「夠了。其實你跟其他人一樣都覺得我很噁心對吧?覺得這樣對你要求的我很可笑、跟我在一起也只是想看著一個蠢蛋被自己耍得團團轉的樣子,從頭到尾都沒想認真跟我交往對吧?我知道的啊,都知道的……」
        イッチ平時並不是個會歇斯底里的人,她知道カーラ對自己的感情,但這些話就這麼不受控制地說了出來。她也知道カーラ不會因此生氣,反而會想盡辦法證明自己並非她所說的那樣。可正因如此她才會有更深刻更絕望的罪惡感,以至於說完這些話之後她就跑走了,還回頭不准カーラ追上來。
        她傷害了學校裡唯一真正關心她也願意保護她的人。即使那不是她的本意。
        這讓她變得更加自我厭惡。她討厭有著這樣外表的自己,同時也討厭自己的內在。第一次這樣希望自己能夠「正常」一點,無論喜好或個性,至少像個平凡學生,不會被欺負也不會被注目,能夠自由自在地過自己的生活,不用像溝鼠一樣成天提心吊膽,連談個戀愛都必須受到這種折磨。
        她所嚮往的只是一場平平淡淡的戀愛而已。能夠互相傾訴,互相信任。可現在她才發現她並沒有足夠的能力得到這樣的感情。
        她不擅長說話,不會表達自己也無法信任任何人。這樣的她甚至連被愛的資格都沒有。想通這些事並不困難,班上的其他人自然會提醒她自己是多麼低賤的存在。
        然而也是第一次,她想對現狀做出改變。首先就是從自己的外表開始。
        如果每餐只吃一半的分量她肯定瘦得下來。在青春期以前她是那種怎麼吃都不會胖的體質,那時候長得也還算可愛。如果瘦得下來的話或許就能有自信一點,其他人可能也就不會這樣欺負她了。
        她從弟弟那邊拿了幾件中性款式的衣服,可發現自己臃腫到根本塞不進去的時候就放棄了。弟弟升上國中之後就開始抽高,明明比她還喜歡甜食偏偏從小到大都相當纖細。她無奈歸無奈,衣服終究還是得自己去買。
        弟弟靠在房間的門框上看著她,皺起眉頭說:「如果為了男朋友改變原本自己的自己,倒是應該想想他到底是喜歡妳的外表還是妳這個人。」
        「他說他喜歡我這個樣子,但我覺得那只是不想讓我難過而已。」イッチ卸掉了指甲油,消光水的味道嗆得弟弟忍不住乾咳幾聲。
        「妳不該這個樣子的。我反而覺得以前那個不為任何人而活的姊姊比較好。」
        「你懂什麼?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不需要你雞婆。」イッチ朝他怒吼,罕見粗魯地將弟弟趕出房間。
        與其說不為任何人活不如說行屍走肉,根本沒有夢想可言。她看著自己的房間,暗色系的家具和擺飾,櫃子上擺滿了黑魔法相關的東西。曾經她很熱衷於這些,曾希望自己能用魔法把自己的烏鴉朋友復活。她知道每個繁複的法陣有什麼區別,可這些東西並沒有辦法讓她變得討人喜歡,也沒辦法告訴她該怎麼做才能平靜地過生活和談戀愛。
        她將那些收藏品塞進置物櫃和衣櫥,有些粗暴地將黑色耳針拔掉扔進垃圾桶,將長到幾乎遮住眼睛的瀏海梳開,露出了完全稱不上漂亮的短眉毛和有著濃濃黑眼圈的無神眼睛。
        她不懂,為什麼カーラ會喜歡這樣的自己。
        她只想著如果想挽回カーラ的話,她必須做出有誠意的改變。

10.
        カーラ隔天下課並沒有來找她,但中午還是在老地方吃午餐。明明是兩天前才被襲擊過的角落他們偏偏就是沒有換位置,總覺得這裡才有那種熟悉的感覺。
        看見她穿著淺色的衣服還畫了淡妝遮住臉上的瑕疵時,カーラ愣了很久,然後說她不管怎樣都好看。
        就像前一天她那些話都沒說出口過,一如既往地溫柔並包容著。
        「怎麼把指甲油抹掉了?」カーラ說著的時候摸了摸她被摧殘得十分粗糙的指甲。「啊……我沒別的意思,這樣也很好,只是有點不習慣而已。」
        イッチ沒有回答,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總覺得有點擔心……」カーラ這句話說得很小聲,指腹輕輕摩娑著她手上的每一個關節。イッチ的手指算得上修長,是整個身體她唯一不會埋怨的地方。カーラ摸著摸著就將她的手拉到唇邊親吻,鏡片下的藍眼睛閉了起來。
        「擔心什麼?」
        「……沒什麼。」カーラ不著痕跡地輕嘆,「我只希望妳快樂,但現在這種生活恐怕很難做到,而且我也很怕自己沒辦法讓妳快樂。」
        指間的溼氣清楚傳達了カーラ鮮少表現出來的不安。他接著睜開眼,伸手將イッチ散亂的劉海撥回方才看到旁分的樣子。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多。」他說,「我發現我一點也不了解妳。平常只有我一個人對妳說話,妳就這樣安靜聽我講,但我好像從來沒給妳說話的機會。這很糟糕,我甚至不知道妳假日喜歡做什麼事或者喜歡什麼動物什麼顏色。我開始慢慢理解妳為什麼會說那些話了。我確實是個很糟糕的男友,連妳生日是什麼時候都沒問過。」
        イッチ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看著カーラ,不確定是自己傻還是對方傻。カーラ說的這些講白了就是她極力隱藏的事。她假日喜歡到附近山丘上的墳場遊蕩,偶爾還會撿些不知名的碎骨回家。喜歡的動物是被大眾視為不祥之物的黑貓和烏鴉,喜歡的顏色是深紫色和黑色。這些她根本說不出口,カーラ又何嘗會知道。
        她怎麼想都覺得告訴カーラ之後對方會疏離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一點點幸福,她怎麼可能說放就放?
        她低下頭輕聲回答了最後一個最無傷大雅的問題。
        「貓……」她勉強以不說謊也沒有隱瞞的方式回答,「我喜歡貓。有一個從很小就抱著睡的貓咪布偶。」
        說著的時候腦子裡卻是孩提時每次帶玩具到學校其他同學就會笑罵她的布偶長得又黑又醜,就像她本人一樣。
        「啊,我媽媽家以前也養過貓呢,不過我家現在沒有寵物。」カーラ像是鬆了一口氣,接著又開始滔滔不絕起來。這也讓イッチ放下心中的石頭,至少カーラ還是像平常一樣,絕對不會讓他們之間出現冷場。
        她安靜地吃減量過的三明治,可入冬之後食量本來就會變大,那個分量根本不足以填飽肚子。她實在不能理解其她女人為什麼每一餐都能吃那麼少,對她來說吃東西是非常高興的事,像這樣吃不飽反而會讓她感到焦躁。
        一旁カーラ的飯盒裡裝著香味四溢的義大利麵,每一條沾著番茄醬的麵條都在散發著酸酸甜甜的誘人香氣。イッチ瞥了一眼便將目光強行拉開,繼續聽著カーラ說他們家以前養的那隻黃金獵犬有多可愛。
        「話說イッチ妳今天吃得好快啊……平常我們都差不多時間吃完的。」
        「嗯……今天比較餓。」イッチ心裡很意外カーラ會注意到這種事。她以為這個人永遠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會去注意周遭的事物。
        「妳不該不會在減肥吧……」
        「不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謊。減肥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她是為了カーラ減,更應該能正大光明說出來才對。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無比,她所期待的愛情明明是能互相信任的,而她卻不僅懷疑カーラ的感情,現在還對對方說謊。她想這段情感若是崩解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她沒有做到誠實。但要她輕易放手也是不可能的。她看著カーラ帶傷的臉,那上面仍舊是蠢蠢的笑容。
        「那就好。減肥會傷身,イッチ這樣子就很好了,完全不需要。」
        她不確定這到底是為了安慰她才說的還是出自真心。她只知道如果想要讓這段關係走得長久,如果想要在カーラ闖出一片天之後還能站在他身邊,那她就必須讓自己變得符合大眾的期待。

11.
        イッチ曾經無數次後悔過答應カーラ交往。如果知道這段感情會怎麼收尾,或許她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跟カーラ一起吃午餐。
        大雪紛飛的季節讓她節食之後很快就得到應有的成果。一開始還會整天處於飢餓狀態,但習慣之後漸漸地她也能將食量減到以前的一半了。她的臉蛋終於變得跟弟弟十分神似,扣掉短時間內改不掉的陰沉氣質,至少她覺得自己變得比以前有魅力了。
        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自己,但如果能讓カーラ更喜歡她一些,即使讓她變成完全不一樣的另一個人都無所謂。
        她從沒想過這會是惡夢的開始。
        同學們不是瞎子,他們將イッチ的改變看在眼裡,靜觀那些帶頭的人會有什麼反應。イッチ也明白他們在想什麼,「既然能變得正常,之前為什麼還要打扮得那麼奇怪?」
        女王終究來找麻煩了,撐在她的桌子旁問她是不是想變漂亮?說著又拿起了剪刀將她好不容易留長的頭髮再次剪得亂七八糟。她們說醜女不管怎麼改變都會是醜女,說著就將她的裙擺撕毀,用化妝品在她臉上隨意塗抹,逼她看著鏡子裡面目全非的自己說這才是最適合她的樣子,而她除了默默忍受以外什麼都做不到。
        她不像カーラ其實擁有能夠反擊的力量,也沒有任何身世背景能作為後盾。她完全不是個會念書的學生,無法讓學校為了保住優秀學生而給予庇護。她什麼都沒有,除了カーラ以外沒有人會保護她。但如果再讓カーラ為她被學校記過,她寧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然而カーラ並沒有對她的改變給予正面的評價。節食大約一個月的一天,吃完午餐後他突然伸手捧著イッチ的臉頰,神色有些凝重地問她:「妳是不是在減肥?真的瘦了很多……」
        イッチ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回答。カーラ的表情認真得有些可怕,她不確定怎樣的回答才不會讓カーラ感到不舒服。
        「就是覺得瘦下來比較好看而已……你不覺得嗎?至少站在你旁邊的時候不會那麼不適合……」
        「可是我從來沒說過希望イッチ改變啊!我喜歡以前那樣的妳,不管別人怎麼說都能做自己的イッチ才是最可愛的啊!」カーラ忍不住大聲起來,緊緊握住她的手指,看起來為此十分難過。イッチ不能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以為自己願意做出改變能讓カーラ感到高興的,結果卻適得其反。
        「我以為你會喜歡的……」她輕輕說道,低下頭想抽回手指,カーラ卻沒鬆手。
        「我喜歡的是イッチ,而不是イッチ的外表。我不喜歡妳這樣強迫自己做不喜歡的事穿不喜歡的衣服……妳明明很喜歡指甲油的,現在卻都不擦了……老實說我有一種妳變得越來越陌生的感覺……」
        「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這樣?而且我沒有強迫自己,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她沒來由地感到惱火,出口又是一段火爆發言。カーラ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看起來完全不知所措。鏡片下的藍眼睛看著她的手指,最後像是放棄了一樣放開她。
        「我只是……不希望妳為任何人變得不是自己而已……妳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孩子,比任何人都漂亮。但如果妳想迎合大部分的人的期待,我不會阻止妳……只要那是妳希望的。」
        他撫摸イッチ受盡摧殘的短髮,就如平常那樣溫柔。イッチ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不是有言外之意,也不確定到底要維持現狀還是放棄改變讓自己變回那個母豬。カーラ將她攬進懷裡抱著,穿透衣物的心跳聲卻再也無法讓她感到安心。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夠讓你一直喜歡我?」
        這句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可她最後仍什麼都沒說。

12.

イッチ永遠忘不掉那種恐懼。不管過了多少年她還是會在惡夢中驚醒,問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才會造成這樣的事。

那天下課她被四個男生拖到校園的偏僻角落,本以為是尋常的找麻煩,可接下來的發展完全超過了她的想像。那些人準備了攝影機,訕笑著將她逼到最裡面的牆角,一面撫摸她的身體一面說著不堪入耳的字眼。當下她嚇得完全不敢動彈,儘管她知道這時候若不反抗肯定會受到更嚴重的傷害,但她的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她的身體僵硬得連逃跑都辦不到。

她的故事直到這時都沒有真正的英雄出現。那幾個比她高大的男生解開了她的衣服,在她微弱的哭聲中脫下她的內褲碰觸連自己都沒真正撫摸過的地方。攝影機從下方拍攝她的私處,連她被其他兩人肆意蹂躪的豐滿乳房也一同入鏡。

他們說這都是她的錯,因為長了那麼大的胸部引人犯罪,因為連冬天都穿著短裙和黑襪誘惑他們才會讓他們忍不住這樣對她。

那些男生的撫摸逐漸勾起了她的性欲,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下腹的熱流匯聚,第一次被男性觸摸,她甚至不知道原來被摸到尿尿的地方會這麼舒服。如果對她這麼做的人是カーラ她一定是害羞又高興,可現下她只感到無比恐懼。她希望一切能快點結束,但她很清楚這些人不會就這樣放過她。

她將雙手緊緊扣在身後的牆上,咬住嘴唇阻止本能發出呻吟。有個男生拉開她的長襪又彈回去發出不小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連串刺耳的訕笑。

兩條好不容易有稍微瘦下來的腿用誇張的幅度在顫抖,視線在恐懼、委屈和無法否認的快感間越來越模糊。她知道自己的哭泣等於是在激勵這些人進行更殘暴的行為,但她並沒有堅強到遇上這種事還能保持冷漠。明明希望有人能來救她,卻又害怕這個狼狽的樣子被看到。

敏感的地方被摸到出水,他們開始嘲笑她的淫蕩,然後往後一按就把手指塞入從未接觸過異物的窄穴內。那是被撕裂的痛,儘管手指的主人一面說著好濕好熱一面強行抽送手指イッチ也只感覺到某個地方被強迫撐開的痛楚。她的眼淚越掉越大顆,緊繃著的身體卻讓所有感覺被無限放大。接著有個男生鑽到了她和牆壁之間從後方搓揉她的胸,她甚至能感覺到身後有硬物正頂著她的屁股磨蹭。

她哭著說了不要和住手,然後被那些男人說是假貞潔。他們嬉鬧著持續著暴行,塞入了第二隻第三隻手指。

可是在疼痛過後卻是讓她更加罪惡的舒服。她的哭聲變了調,變成了連自己都覺得噁心的呻吟。強烈的感覺讓她本能收緊了穴內的肌肉並引起那個把手指放在她體內男人的驚呼。她能聽到手指抽送時的水聲,能感覺到身後的男人已經受不理把褲子脫掉用噁心的滾燙性器摩擦她的身體。她索性閉上眼不去看攝影機,但馬上就被後面的男人擰著下巴強迫睜開面對這宛如地獄的一切。

然而這才剛開始而已。她在極度恐懼的情況下進入了高潮,無法克制自己被說像是蕩婦的聲音,不知道哪個地方像漏水一樣噴出了不知道是尿還是什麼的液體。那些無恥的男人興奮地尖叫起來,說著她第一次聽到的詞語,然後她身後的男生撥開了另一個人的手,把噁心的東西頂在了她的私處。

她很明白這代表了什麼,這讓她終於有了逃跑的勇氣。她用力掙脫那些男人,突如其來的動作確實讓他們措手不及。可她忘了內褲還在她的腿上,才逃沒兩步就自己絆倒在地,不但沒逃成還激怒了那幾個男生。拳腳毫不留情地落在她臉上身上,接著他們胡亂用一條布塞住她的嘴,將她壓在積雪的花台上在攝影鏡頭前用火熱的凶器貫穿她的身體。

一個輪著一個,他們一面辱罵她一面將精液留在她體內,彷彿想從根本上摧毀她一般。她哭叫、嘶吼,可聲音卻被嘴裡的布團塞住了,而整間學校彷彿都像空了一樣,沒有人回應她的呼救。

她的故事始終沒有英雄出現。

他們穿上褲子之後告訴她會把影片交給她男友。她看著雪地上的血跡,諷刺的是那是她初夜的證據,也是她唯一能給予カーラ的東西。現在已經被殘忍奪走,同時宣告了她完全失去待在カーラ身邊的資格。她茫然地被留在原地,直到把眼淚哭乾才撐起殘破的身體把衣服穿好,努力翻過牆離開這個地獄。

 

13.

母親看到早退的她滿身傷痕之後逼她說出了整個過程,然後抱著她哭得非常難過。可イッチ只是愣愣地看著天花板,所有情緒像是被抽光一般,她不懂為什麼事母親在向她道歉。

那天晚上母親跟父親講了很久很久的電話,整個過程不斷哭泣不斷對父親說抱歉沒有好好保護女兒。她想這大概是她的錯,她的存在總是讓父母操碎了心,因為她無法建立好的社交圈才會讓這種事發生。

從那時候起她就沒再去過學校。父親隔天就提早回來了,還帶了好多她曾經喜歡的衣服和點心。她努力勾起笑容說了謝謝,父親的擁抱卻讓她退了一步。她清楚看見疼愛她的父親那一刻露出了絕望的表情,罪惡感讓她在一句道歉之後抱著禮物逃回了房間。

那天晚上弟弟說事情已經在學校傳開了,脫口一句好丟臉讓母親重重甩了弟弟一巴掌。她慌亂地阻止了母親,說這是她的錯不該怪弟弟。可母親卻崩潰了,在她被打得瘀血的臉上又添上一個掌印,最後在一陣慌亂中被爸爸制止。

後來爸爸連續往學校跑了幾天,有次回來的時候臉上也掛了彩,想來應該是跟對方家長扭打過了。爸爸說這一定要報警,但警察居然收賄包庇那些惡劣的犯罪者,而學校甚至以妨礙校譽為由開除了イッチ。雖然對這種發展感到絕望,但イッチ其實也不想再回憶那天的事。

「對了,我見到妳男朋友了,是個戴眼鏡個子很高的男生對吧?」爸爸捲著晚餐的義大利麵將話題支開,「他為了你的事跑去痛扁那些男生,最後好像也被退學處分了。今天看到我還問我能不能來找妳,但這必須徵求妳的同意才……」

「我沒有什麼男朋友。」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イッチ沒來由地感到憤怒。她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立場責怪カーラ當時沒有來救她,但腦子裡卻充斥著憤怒的吼叫,質問當自己出事的時候カーラ到底在哪裡?難道這些人是カーラ指使的嗎?而這樣的想法卻又將她推進了更深的罪惡感中,她很清楚這一切不是カーラ的錯,那傢伙才不可能讓別人做出傷害她的事。

只不過如此骯髒的她已經不配待在カーラ的身邊了。

爸爸當然不知道她腦子裡快速轉過的想法,聞言愣了愣,接著眼神憤怒得幾乎要噴火,「他對妳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只是我不想再見到他了。」

「妳不要隱瞞,隱瞞等同於放縱傷害妳的人。有什麼事都跟爸爸說,爸爸會幫妳討回公道的,好嗎?」

「他做錯的事就是喜歡我這種噁心的蕩婦好嗎?可不可以不要再問了?」

「イッチ!不準說這種話!」那是爸爸第一次對她大聲講話,把叉子拍在桌上發出巨大的聲音。她嚇了一跳也不敢抬頭看對方的臉,就看著那隻暴著青筋的大手。她以前好喜歡這隻手摸自己的頭擁抱自己,可是她現在只感到無比恐懼,深怕下一秒那隻手就會往她身上招呼過來。

她沒再回話,積攢的淚水再次湧出。爸爸的態度立刻軟下來了,抽了幾張紙巾幫她擦淚。「妳是我們家的寶貝女兒,不是那些人渣說的什麼東西。而且妳知道嗎?那個叫カーラ的男孩看到我的時候跪著跟我道歉,說讓妳遇到這樣的事是他的錯。他很對不起妳,但不管怎樣都想再見妳,還要我轉告妳不管怎樣他都喜歡妳,希望能陪妳走過這段絕望……」

「我不需要任何人陪。」イッチ再次打斷了爸爸的話,殘忍撥開對方的手離開餐桌。

カーラ大概也看過那段影片了,或許真的覺得虧欠或是同情,但肯定也感到無比噁心。就像她看著自鏡子裡的自己,那裡面只是個被揍得面目全非的垃圾而已。家人肯定也不想跟如此骯髒的自己接觸,就像弟弟說的,她確實丟盡了全家人的臉。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再跟外界接觸。偶爾看著窗外的雪地上一群孩子為了慶祝聖誕節而興奮地做準備,她想沒有她的聖誕節家人肯定會更開心吧?

他們家原本計畫慶祝完聖誕節就要一起去爸爸工作的城裡找新房子,過完新年就回來搬家。然而爸爸媽媽看她這樣也不知道到底該不該去這一趟,イッチ自己也不願意離開房子。最後再三約定會絕對不會做傻事之後爸爸媽媽就帶著弟弟出遠門了,還告訴她有請人來照顧她。

「不用擔心,妳一定會喜歡他的。」媽媽這麼說,而イッチ只是想著自己喜歡對方,對方可不一定喜歡她。

然而當天下午她看見站在門外的カーラ時,這幾天以為已經消失的各種情感和情緒一瞬間全湧了上來。委屈、歉疚,以及那份依舊純粹的喜歡最終化為一滴一滴淚水滑落,讓門外的少年頓時慌了手腳。

「對不起……」激動到幾乎說不出話來,顫抖的手想伸向對方,接著就被抱個滿懷,熟悉的味道讓她想起了短暫而甜蜜的那段時間。她抓著カーラ的背放聲痛哭,明明外頭還飄著雪,可她終於不會感覺到寒冷了。

「對不起……カーラ……」

她不知道自己的爸媽到底是哪個星球來的外星人,但她不只一次慶幸自己生在這個家。他們知道怎麼才能安撫她的情緒,也知道他們不在的這段時間真正需要誰的陪伴。

「不是妳的錯。」カーラ像平常一樣輕拍她的背,熟悉的嗓音只用一句話就能讓她冷靜下來了。

她讓カーラ進了她二樓的房間,自己則去泡了一壺熱茶,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又摸進爸媽的房間挖了幾個套子出來才把茶端回房裡。

「你看到那個影片了?」イッチ已經不想再掩飾什麼了。她坐在離カーラ不近不遠的位置,能清楚看見對方一瞬間尷尬的表情。那張臉上和眼角都還有著尚未消退的紫青瘀血,不過看來這次眼鏡沒再遭殃了。

カーラ不明白イッチ為什麼要揭自己的瘡疤。他來到這裡之前還提醒自己絕對不可以提起那些事。イッチ透過錄像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到現在彷彿仍在耳邊,每次想起心就痛到像被捏碎了一樣。他只能僵硬地點點頭,イッチ還紅著的眼睛讓他感到非常不安。

「我是被逼著看的……對不起……我也不希望イッチ受到這種對待……」

明明是他想守護一輩子的女孩,為什麼這些人要這樣對待她?為什麼要傷害她?他們沒聽到她的哭聲有多痛苦嗎?他恨自己當時不在他身邊,那天下課他被人纏住了,直到放學才發現イッチ的消失。他發瘋似地尋找,然後在某個偏僻的角落發現了雪地上掙扎過的痕跡,以及幾乎與雪融在一起的鮮紅。之後他被一群男生押到視聽室,被迫觀賞他們對イッチ施暴的過程。

他們在他抓狂差點把其中一個強暴イッチ的同學揍到暈過去之後承認是女王叫他們幹的。「她說醜女就要有醜女的自覺,」而且有錢拿還有免費的砲能幹他們當然樂於幫忙。

當然這些他不會告訴イッチ。他只說他還是希望能在一起。

イッチ的表情變得有點怪,但カーラ幾乎馬上就猜到她大概又要叫自己抱她了。他努力思考這時候該怎麼回應,イッチ卻只是扯扯嘴角,問道:「不會覺得我很髒嗎?」

「怎麼可能?イッチ又不是自願的,不要再把錯攬到自己身上了。錯的是那些人……」

那些仗著自己家世讓學校把事情壓下來的混蛋人渣。

「那麼,這樣的我、你還願意碰嗎?」

イッチ自己都沒發現此時她幾乎是在哀求,求自己的男友用這種方式讓自己變得乾淨一些。然而カーラ卻推說不想做出像那些人一樣的事。

那一刻イッチ大概也能理解カーラ果然還是不想跟別的男性共用一個洞。她垂下發痠發燙的眼睛,很明白他們已經回不到以前那種關係了。

「你回家吧。我們到此為止了。」她知道カーラ說不出這種話,所以必須由她提出來。反正之前也鬧過分手,只是這次勢必得斷得乾淨一些……

反正再過幾天她就會搬離這個小鎮了。

然而率先哭出來的卻是她眼前的大男孩。

「我知道妳一定會怪我為什麼當時沒有去救妳……真的非常抱歉,但我只是想再跟妳回到以前那樣的關係……」

「發生這種事已經回不去了吧?你覺得我很噁心、不想跟我發生關係,只是覺得這種時候離開會讓我難過而已才沒說要離開……不過都無所謂了。你直接走我也不會在意,反正我們遲早會分開……」

「如果跟妳做的話就不會分手了嗎?」カーラ突然問,「是不是跟妳做就能證明我還是很喜歡妳?如果是的話、我們就來做吧。」

イッチ突然覺得這個對話荒謬得可笑,好像某些男生強迫女朋友獻身以展現自己的感情,只是立場對調了。她看著カーラ一臉慷慨赴義的表情,搞得好像她強搶民男一樣。

「不情願就別做了。」

「我想做!」カーラ像是被逼急了,大叫之後也被自己的音量嚇了一跳,接著低下頭,聲音也越來越小:「我也想做……可是我不想讓妳想起不好的回憶……我也希望イッチ第一個對象是我……明明希望如果幸運能跟イッチ結婚的話要好好珍惜我們每個第一次的……」

イッチ主動爬了過去,捏住カーラ的臉頰親吻。她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她只是自私地希望藉由跟カーラ發生關係洗淨汙穢的自己而已。

 

14.

イッチ的房間雖然都是暗色系布置,但跟自己的房間比起來還算整齊,有一股蠟燭的味道。櫃子上有著幾個看起來很復古的擺飾,被單是很適合イッチ的暗紫色,床上還放著一隻跟イッチ感覺很像的黑貓娃娃。

而此時イッチ正抱著她的娃娃,赤著身子躺在床上,在一次次淫靡的撞擊聲中瞇著迷濛的雙眼呻吟。可カーラ的腦子卻仍不斷重播著那天イッチ被強暴的畫面,他告訴自己イッチ是自願跟他發生關係的,他會竭盡所能溫柔對待自己所愛的女孩,但也困惑著為什麼那些人要對這麼可愛的イッチ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那個包覆自己分身的部位非常溫暖,第一次剛進入的時候他差點就要忍不住射了。他們花了點時間研究保險套,這還是他堅持的結果。他知道イッチ已經有點自我放棄,覺得都被別的男人沒戴套的插入過了,沒必要再要求カーラ戴,但他們家的家長可是千交代萬交代想跟女朋友做的話一定要好好保護人家,不能因為發生這種事就覺得不戴沒關係。

盡情撫摸幻想過無數次的身體,彷彿要把イッチ的一切透過手掌和指尖牢牢記住。明明已經洩過兩次的分身仍舊想持續深埋於她的體內,イッチ的每個表情都只讓他感覺更喜歡這個女孩。

他彎下腰親吻イッチ,然後抽走她懷裡的娃娃,讓陷入不安的她抱著自己的肩膀持續律動。

他接著把臉埋進她的頸窩。熟悉的香氣讓他更加興奮,終於忍不住咬在她白皙的皮膚上。イッチ吃痛的虛軟呻吟刺激著他所有感官神經,他知道自己必須溫柔對待自己所愛的女孩,但他也感覺到了那被激發逐漸甦醒的獸性。

控制不住的手狠狠掐住イッチ柔軟的腰肢,比先前更加用力地挺進讓龜頭狠狠撞擊軟穴的底部。過大的刺激引起イッチ的哭叫和內壁痙攣似的緊縮,但她仍緊抱著他,高潮之際哭喊他的名字、說她好喜歡他。

在一次深入之後終於按捺不住再次射出。イッチ喘息著有些脫力地放開了手,在他拔出的時候發出了滿足的低吟。

就在カーラ想問今天就先這樣而イッチ又準備再來一次的時候,一樓的電話適時響起了。イッチ像是突然驚醒過來,匆匆推開カーラ隨便披了條毯子在身上就跑下樓去接電話,留カーラ一個人在床上失神許久才想起來把套子拔掉。

「喂?」熟悉的聲音傳到耳邊,是媽媽打來的。イッチ鬆了一口氣,幸好不是警局或是學校,她已經不想提起那些事了。

「媽媽?」

「喜歡我們幫妳找的保母嗎?」

イッチ頓了一下,幾個禮拜來第一次又揚起嘴角。

「很喜歡。」

「太好了,妳爸爸也跟他父母談了很久呢,覺得是個好孩子才決定讓他來照顧妳的。」媽媽的語氣也放鬆下來了,大概是太久沒到大城市所以玩了盡興,語氣聽起來也有些疲憊,「我們這幾天會找好新家跟妳和トッド的新學校,回去之後就開始收東西。傢俱不會帶走,妳那些收藏可以先慢慢整理了。」

イッチ短暫沉默之後乖巧地應了一聲。

「媽媽知道妳也很難受,但一定要好好道別喔?等我們搬好家你們還是可以繼續聯絡。」

「……嗯。」

「說到這個,妳比較懂這些,爸爸要問妳怎麼看房子有沒有什麼那方面的問題?」

「這個我也不知道啦,你們看好就好。」

「好吧。晚餐記得吃喔。」媽媽似乎也怕多嘮叨會讓イッチ不開心,互相道了晚安之後就掛了電話。

她靜靜看著電話好一陣子,努力壓下幾乎爆炸的情緒之後才慢慢回到二樓。

カーラ已經把衣服穿好了,正在欣賞她房裡的東西。看到她回來還有些興奮地拿起放在書桌椅上爸爸這次幫她帶回來的洋裝來問道:「這是妳的衣服嗎?好可愛,怎麼沒看妳穿過?」

「因為我不想要喜歡的衣服穿到學校之後被剪破。」

カーラ尷尬地笑了幾聲,而イッチ則走到衣櫥邊將門打開。裡頭滿滿掛著的都是暗色系的漂亮衣服。

「你想看我穿哪一件就自己挑吧。」

當下カーラ的眼睛都亮了,小心將衣服一套一套拿出來欣賞,而イッチ則將早先被她封印在其他櫃子裡的黑魔法收藏拿出來開始整理。當然沒多久カーラ又被她的動作吸引了,湊過去看清一個盒子裡裝滿了烏鴉羽毛、另一個則放滿動物碎骨的時候整個愣住了。

「這些是……?」

「以前的興趣。準備要丟掉了。」

「為什麼要丟?イッチ很喜歡才會蒐集這麼多吧?」カーラ幾乎沒有思考就反問,「為什麼イッチ妳最近好像一直想把原本的自己抹殺掉?有自己喜歡的東西不是很好嗎?就算跟別人不一樣也不會怎樣吧?重要的是妳沒去傷害別人,是他們自己跑來傷害妳的,所以這是他們的錯不是嗎?」

イッチ抬頭看著身邊的カーラ,那雙藍眼依舊如此純粹。與污穢不堪的自己不同,那是她不可能擁有的純淨。

而她卻一直一直在讓那個眼神被自己玷污。即使到了現在她仍想著要做出會讓カーラ粉身碎骨的事。

「你不討厭嗎?」

「我為什麼要討厭自己喜歡的女孩?」カーラ說著的同時拿起了一套看起來其實蠻普通的衣服,甚至連哥德系都稱不上。但那套衣服有著可愛的小披肩,胸口則是大膽的鏤空設計,還配了一雙類似馬甲設計的手套。イッチ自己其實也相當喜歡,她瞇起眼看著カーラ,問道:「想看我穿這套?」

「嗯,就是……」

「喜歡它看得見乳溝的設計?」

カーラ一瞬間什麼也說不出來,但炸紅的臉完全暴露了他的心情。イッチ忍不住笑了,那個笑容在カーラ眼裡簡直妖媚得讓他又想再做一次。

但他猜イッチ應該也累了,連續做了三次應該也很痛才對。然而イッチ從地上站起來之後便讓身上唯一的遮蔽物滑落,從カーラ手上接下了衣服。

「想要我穿著它做嗎?」

カーラ吞了一口口水,最後只能點頭認輸了。イッチ在他面前換上衣服的時候他簡直要在沒有任何實質觸碰的情況下射在自己褲襠裡了,但當イッチ換好衣服之後他還是提出了另一個請求。

他幫イッチ將洗掉很久的指甲油重新塗了回去。即使塗得不大好他仍希望イッチ重新變回最初那個女孩,即使與眾不同也想做自己、而不是為了不知名的理由強迫自己變得符合大眾期待。

等指甲油乾了之後他們還是做了,而且在イッチ的要求下他並沒有戴套子。那感覺簡直是天壤之別,他能清楚感覺到イッチ體內的濕潤和緊緻。イッチ趴在書桌上讓他掀起裙子侵犯,在高潮的尖叫中如失禁一般出水。

當然他沒那個膽子射在イッチ體內。後來他們又在樓梯扶手、晚餐的餐桌和浴室做了好幾次,幾天下來整個家幾乎沒有缺乏他們性愛回憶的地方了。本來還嘗試過在屋頂上做,但實在太危險最後還是被カーラ拒絕了。

直到最後一天家人返家的前夕,イッチ才說他們之後要整理家裡,要カーラ先暫時不要來找他。カーラ興高采烈地點頭答應了,還煞有其事地送給她一只戒指。

「上面那個鑽石是假的,但總有一天我會賺一只真的給妳,所以妳要等我。」

カーラ不知道這一別,再來到イッチ家的時候已經人去樓空。小院子裡插著出售的牌子,他的女孩就這樣徹底從他生命中消失了。

 

15.

イッチ知道自己這麼做會讓カーラ傷心,但這就是她要的結果。她把カーラ想要得到的都給了他,然後一舉粉碎。她讓カーラ對她感到徹底絕望,認為她是個沒心沒肺的臭婊子,她要カーラ厭惡她、憎恨她,然後那個過於開朗的男孩會再重生,去尋找下一個更值得的春天。

而她就在極端的罪惡感和自我厭惡中成功遠離了新學校的所有人際,平安畢了業在外地找了工作,每天用壓力麻痺自己的感官,如果對自己感到特別失望的時候就讓自己沉迷在酒精之中。

カーラ給她的戒指她一直好好收著,即使知道那只是只隨處可見的小玩具她仍細心珍藏著。

完全捨棄自己的過去和所有興趣之後,她僅有的小小娛樂就是禮拜五晚上在出租房裡吃披薩看電視,然後整個週末幾乎都不出門,直到有一天她在雜誌封面看到了カーラ。

歷年來最年輕的歌曲排行榜冠軍,同時也是創作型歌手的新星。

從此她開始把積蓄都花在カーラ的周邊商品上。她新的興趣就是邊自慰邊聽那熟悉的嗓音唱著曾經只有吉他伴奏的旋律,好像跟她做的是曾經的那個男孩。她會偷偷親吻CD盒上的カーラ,然後道歉,將這些年無法傾訴的感情說給那個不會回應的印刷品聽。

她曾經希望自己能夠驕傲地告訴別人自己是第一個聽カーラ唱歌的人,可當同事發現她放在包包裡的CD盒並問起她時,她卻突然明白告訴別人自己曾經是カーラ捧在掌心的女朋友不但會讓カーラ名譽受損,還會給自己帶來更多麻煩。

因此她只回答:「之前無意間聽到他唱歌覺得很好聽就買了。」

「也是啦,像妳長這樣也只能當個小粉絲,再像別人一樣妄想要當明星的老婆就真的尷尬了。」他們主管的一番話讓其他女同事忍不住笑出聲音。而她早已習慣每天都被他們尋開心。

她很明白這都是事實。她和カーラ已經是不同世界的人了,當初先放棄的人沒有資格再奢求什麼。所以カーラ的演唱會她總是買在最後面的位置,在安可曲結束之前就會離開。

她只想看看那個曾經被她狠狠傷害的人如今散發光彩的模樣而已。她只是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粉絲而已,無關輕重也不需要被看到。

她也不是沒想過寫信給カーラ。但她知道隨著人氣的竄升,很多比她優秀的女孩都會寫信,就算カーラ真的看到了或許也只會嗤之以鼻,甚至覺得她噁心或矯情。

所以這樣就夠了。至少她找到了活下去的小小目標。

然後那個禮拜五晚上,她嚼著披薩看電視的時候,看到了受邀參加節目的カーラ。成熟而風趣,主持人的問題都能應答自如。然後幾乎就像所有年輕帥氣的男明星一樣,主持人問了他喜歡怎樣的女孩子?

「我曾經愛過一個女孩。真的是刻骨銘心的那種愛。」カーラ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靦腆,有些悲傷,看得主持人都心疼了,「那時候我們真的太年輕了,做了很多傻事。當然開心的難過的都有。我不敢說現在自己有多成熟,但如果是現在的我回到她被人傷害的時候絕對不會這麼輕易放手讓她離開。直到現在我還是經常在想,如果那時候我能堅強一點保護她的話,搞不好今天她就會是我的特別來賓,或者搞不好我能在這種不合適的場合跟她求婚。」

場面一片嘩然,而主持人則問道:「所以你喜歡的女孩類型就是她這樣的嗎?」

「不,我的意思是,我到現在還是喜歡她,七年來都沒變過。」

「所以最後你們是分手了?」

「應該不算吧?她什麼都沒說就搬家了,分手也沒有人提出過。」

「那能透漏多一點訊息嗎?」

カーラ微笑著搖搖頭,「她是個非常脆弱的女孩,所以如果我今天說出她的名字或暗示她的身份讓她被找出來,我想她一定會更生氣。」

「不過您已經透漏七年了呢,是高中發生的事吧?」

「啊……是的。」

「真是青春呢,那您有什麼話想對她說的嗎?」

カーラ看著主持人,攝影機拍到了他的側臉。沒戴眼鏡又梳了流行髮型的他此刻特別帥氣,那雙仍舊清澈的藍眼裡卻滿是受傷後留下的憔悴。

「如果她現在正看著我,我希望她能聽見這些話。我曾經跟我父親說過非妳不娶,直到現在我也還是這樣想的。所以我能理解自己當時的無能讓妳感到氣憤,但我仍像當年一樣愛著妳,無論如何妳都是如此完美。」

之後的內容她根本聽不進去了。不管這是逢場作戲還是真情告白,カーラ的每一個字都如針刺般結結實實插在她的心上。她知道自己根本已經完全失去站在カーラ身邊的資格了,放棄變漂亮之後她再也沒控制過自己的飲食,如今的她只是個又胖又醜的社畜上班狗而已,唯一沒變的只剩下那被她自己傷害得殘破不堪的感情而已。

那個週末她在痛苦中度過。極度反胃讓她即使吐到剩下胃酸也吃不下任何東西,除了睡覺時間只要清醒著就會忍不住哭泣。

她很想再見カーラ一面,想把當年沒說出的喜歡好好傳達給對方,然後說把那句再見說出口。可她知道現在的她已經什麼都不是了,就算他們在路上擦肩而過カーラ可能也不會認出她。

 

16.

從那天開始イッチ就有了奇怪的症狀。只要吃稍微多一點就會吐,連喜歡的小點心都沒辦法多吃,逼不得已只能減少自己的食量,不知不覺間竟然也瘦了不少,大致回復到高中時的體態,也不知道到底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她告誡自己カーラ的那一番話可能只是製作單位或經紀公司要求他這樣說的,她知道演藝圈不好混,製造話題絕對是必須的。就算以前可能真的正直又單純,但畢竟被她重重傷害過,是人就不可能不會改變。

「イッチ妳在減肥喔?」同事一如既往地話中帶刺,但被更過分的話語刺傷過的イッチ早已麻木。

「沒有,只是最近腸胃有點問題吃不多。」她冷淡回答。

「不會是因為看到カーラ那個消息了吧?人家對前女友念念不忘妳這種人就別想了。」

這些女人自從發現她有喜歡的偶像之後就經常突然提起カーラ來借題發揮。她不太懂她們的邏輯,但這種話已經傷不了她早已破敗不堪的心了。

「我也覺得他應該早點放棄那個前任。不過他的圈子會有很多適合他的人,不可能看上我這種人啦。」

她說完便繼續做自己的事,那群女人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再回應,很快就用其他話題帶過去了。

下班之後她慢慢逛到唱片行買了カーラ的第二張新專輯,迫不及待想快點回到自己的小窩時卻被人從後面抓住肩膀。她一瞬間像個約會途中被路過的車子潑濕裙擺的少女,難得將不滿的情形顯露於外,轉頭的同時還想著如果是推銷員她就要罵兩句之後直接回家。

然而她看著對方卻愣住了。那雙深邃的藍眼一如記憶中清澈,表情是跟她一樣的不可置信。

「イッチ?」好聽的嗓音彷彿敲擊心扉的聲音。她根本無從反應,任那個青年將她緊緊抱住,令她感到安心的熟悉氣味瞬間將她包覆。

「真的是妳……!」

語氣中難掩的興奮之情仍像從前那般。但他馬上就放開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啊抱歉,我太高興了……沒想到可以在這裡遇見妳。」他彷彿有一座山的問題想問,這讓他看起來有些手足無措。與節目上的樣子不同,カーラ特意裝扮成高中時那種有些笨拙的模樣當作變裝。他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那個,妳頭髮留長果然很好看。」

她摸摸自己沒怎麼在整理的及肩翹髮,突然想起カーラ第一次跑來教室找她的時候。

「謝謝,終於能留長了呢。」

他愣了愣,那時候他們彷彿回到了那一天。カーラ努力回想當時的對話,過於激動的情緒讓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個,能讓我請妳喝杯咖啡或吃個晚餐嗎?」他都頓了半秒又立刻改口:「不,抱歉,我應該洗問妳現在有沒有男朋友的。我不想造成妳的困擾,只是想跟妳聊聊天而已……」

「有的喔,男朋友。」

謊言撕扯著她的心,カーラ呆愣和悲傷的表情幾乎讓她窒息。

「這樣啊……這樣約妳好像也不太好……不過沒關係,見到妳我就很高興了……」

イッチ知道如果這次再放手可能就再也沒有跟カーラ見面的機會了。她還是喜歡カーラ,內心深處仍然渴望著カーラ看著自己。她知道如果未來カーラ選擇了別人她肯定會沒辦法接受,明知道這也可能是カーラ報復的陷阱,但她還是從自己的袋子裡拿出剛買的專輯塞進對方手裡,低著頭逼著自己說道:「我男朋友……」

「欸……?」

「你說過我們還沒說要分手吧?」

カーラ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是節目製作單位讓他說的話。一直以來他都知道イッチ已經放棄他們的感情了,但此時此刻他也不想再解釋太多,再次將イッチ擁入懷中,心底暗暗發誓絕對不會放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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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名取自最前面那段很久以前看到的梗。寓意其實蠻多的講起來好麻煩所以就自行體悟吧((超級懶人

這篇欠了應該有半年了,是接在只是輸了遊戲後面寫的,主要是卡在到底要不要讓那些混蛋強暴イッチ、要的話要做到什麼程度,最後實在下不了手就沒繼續寫了,直到前陣子心情不好晚上不知道要做什麼就跑去骰BZ然後它叫我補完這篇……還選了最暴力的路線,寫那段的時候連自己都想給自己寄刀片了OTZ

總之謝謝看完的各位。我好喜歡女孩子的Goth啊啊啊啊((滾地

 

因為其實最後面有一段怎麼都找不到地方塞所以在最後面補上了。寫完這段才覺得故事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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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他是個沒用的男人。

他清楚記得當時的情況。他把那幾個侵犯イッチ的人打到暈厥,憤怒和悲傷已經超越了他的恐懼。他想毀掉這些人,就算玉石俱焚也要讓這些人明白自己犯下的錯是多麼可恨。

然而他的暴力卻無法阻止流言的飛竄。他們說イッチ引誘一群男同學濫交被他發現還動手傷人,說イッチ是個噁心的臭婊子,還有人故作同情勸他這種女人就別要了。他想反駁,他孤獨地作那一股濁流中唯一的石,卻擋不下滾滾而來的流言蜚語。他知道イッチ不是自願的,イッチ受了很重很重的傷,那個能作為證據的影帶就在他手中。

然而警察卻質疑影片的真實性。他們說イッチ肯定有能力逃走的,說イッチ一開始害怕地配合等同沒有做出全力的反抗。他們說她是自願交媾,嘴裡帶著嗤之以鼻的噁心笑容,彷彿沒看見她落在雪白地上的鮮血和傷痕累累的臉上痛苦的表情。

他們把案子壓下來了,學校則以妨礙校譽為由把イッチ開除了。

那一刻他徹底明白,這個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正義。唯有成為人們所喜愛的模樣才能擁有所有本就屬於自己的權利。

慶幸的是他的父母並不認為強暴案的責任屬於被害者。他們一直告訴他他所愛的女孩此時最需要的人是他,因此當イッチ的爸爸問他能不能在他們出遠門的時候照顧イッチ時,他沒有思考就答應了。

那幾天他跟イッチ過得很快樂,他會帶母親做的熱湯到イッチ家,他們聊以前不曾聊過的話題,イッチ也終於坦白了自己的一切。她再次成為他心目中最美麗的模樣,儘管傷痕和黑眼圈讓她看起來非常憔悴,他還是一天比一天更加喜歡她。

他們一次又一次地交合,有時候只是無意間輕輕觸碰也能擦槍走火。他擁抱她、吻過她身上每一寸肌膚,將對她的抱歉和愛意化作她所期待的行為。

然後她就消失了。

他心中僅存的那道光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他永遠記得那天他是怎麼在イッチ家門口發瘋似地敲打深鎖的大門,哭喊她的名字只求一聲回應。他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父親賣掉他們的古董車搬到城市裡一間小小的公寓,他才徹底明白她已經不再是他的女孩了。

他恨過イッチ,甚至希望她不得好死。可是當他好不容易加入培訓班、費盡千辛萬苦終於成為歌手後,在某個小小的訪談節目希望他拿出值得回憶的東西時他卻意外翻到了那捲影帶。

他想起了イッチ的傷,也終於想通當時的イッチ即使外表看起來恢復了原狀,可實際上早已粉身碎骨。

他開始憎惡恨過イッチ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不管再怎麼優秀終究是害イッチ走向這條路的罪魁禍首。如果他們的戀情從沒開始的話,或許イッチ能好好地唸完書好好地找工作,然後能擁有更平凡不會受傷的愛情。他只祈求曾經那些惡劣的想法不要實現,他希望イッチ仍活在這個世上。

在一場意外的重逢後他們又走在了一起。イッチ並沒有太多改變,仍是那個美麗卻又缺乏自信的女孩。他發現自己還是好愛好愛她,還是好想跟她永遠在一起。

然而イッチ不願意讓他再踏進更多自己的領域。她給他一種感覺,好像隨時都會從這段死灰復燃的感情裡抽身離去。他告訴自己不可能是這樣,イッチ還是很喜歡他,喜歡到會隨身帶著他的專輯。這樣的イッチ好可愛,能讓他再愛兩百年。

然後有一天他回家的時候打電話給イッチ,話筒傳來的卻是含糊得幾乎聽不出字句的聲音。

他慌亂地又從自家奪門而出,用最快的速度衝到イッチ家。這是他第一次過來,イッチ雖然給了他自己的地址和鑰匙,卻從來不願讓他走進去。

那是他第一次接觸イッチ真正的生活。那個已經完全放棄自己的女孩獨居的地方不再像他曾經去過的房間,雖然還沒有垃圾滿屋的程度,但環境非常凌亂,衣服東放一件西扔一件,整個家像是被轟炸過一樣。

唯一的淨土是她的沙發。イッチ整個人癱在沙發裡,桌子和地上擺了少說六、七罐啤酒瓶,電視還播放著週五的夜間節目。

他走上前搖晃一下她的身體,イッチ微微睜開眼睛看他,發出一串意味不明的聲音後又閉了回去。

「イッチ,喝酒這樣睡覺會感冒的。」他想挪動她的身體,イッチ卻把他的手拍開。

「反正……死了也沒人在意……」

「妳在說什麼?妳死了我會難過啊?」

「你很希望我死掉吧?我做過很過分的事……你跟我在一起不也只是想報復我而已嗎?但是我已經不會心碎了……已經沒有東西好碎了……所以只能死掉……」

「妳是真的這樣想嗎?」他簡直不敢相信,他確實曾經希望イッチ發生什麼可怕的意外,但那是曾經。他現在根本一點也不討厭她,只希望她能快樂一點。被這樣質疑他沒來由地感到憤怒,可イッチ卻笑了起來。

「你真的會喜歡我這種人嗎?」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正壓在イッチ身上。他的女孩用極度恐懼的眼神看著他,哭吼著求饒的聲音讓他想起了當時女孩被施暴的過程。他愣愣地看著自己正在強脫對方居家褲以及扣住イッチ頸部的雙手,她被扯開的衣服令他頓時感到冰冷。

放手之後女孩掙扎著躲到了電視櫃旁的角落。電視裡的笑聲就像在諷刺他們一樣。

「イッチ、對不……」

「對不起,我這種人就應該被這樣對待……我不該掙扎的……我應該去死……」

她哽咽的一字一句都讓他感到胸口的悶痛。

「妳愛我嗎?」他終於還是問出口了,「如果妳覺得我是想報復妳的話為什麼還要跟我在一起?」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補償……所以如果這樣能讓你感到釋懷的話……不管是喜歡我還是傷害我都無所謂……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

歲月並沒有讓イッチ的傷恢復。她仍然像以前那樣粗暴對待自己,隨意找東西掩蓋之後就這麼放任自己的心潰爛。所以她離開了愛她的家人,不讓任何人踏進自己的領域也不再去觸碰別人。只要難過就開始喝酒,喝睏了就直接倒在沙發上睡覺。

他走過去,在她瑟瑟發抖把自己縮得更小的時候摸摸她的頭,梳理她凌亂的頭髮。

「可這都只是藉口對吧?妳也是因為喜歡我才會想跟我在一起不是嗎?」

她伸手抱著他放聲痛哭,彷彿想將多年壓抑的情感全部宣洩出來似的,一口一聲都是抱歉和喜歡。

「明明是最沒資格喜歡你的人……對不起……」

她哭了很久很久,最後呼吸終於漸漸平靜下來了。他將她抱上床把小黑貓布偶塞到她手裡蓋好被子,動手開始幫她整理散亂的家。無意間他在一堆衣服裡發現一個男士品牌的小紙袋,愣了愣之後他還是沒忍住好奇偷偷打開來看。

收據還留在裡面,是幾個月前買的。那時候他們還沒再遇見對方,他小心翼翼打開裡面的盒子,是一條深藍色領帶,裡面還附了一張卡片。

領帶的材質非常好,上頭還有白色和水藍色的線條。他忍不住好奇,拿起卡片卻差點激動到哭出聲音。

那是イッチ為他兩個月前新人獎頒獎典禮買的,但最後並沒有寄出。帳單上的金額對她來說負擔不小,還附了一支非常漂亮的金色領帶夾。

他在卡片上留下了另一排字,然後將領帶盒收進自己的包包。稍微把客廳收拾好之後便躺在イッチ旁邊將她摟緊懷裡。

「我愛妳。」他輕撫她因酒精通紅的臉頰。イッチ發出微弱而無意義的音節,稍微睜開了眼,但並沒有真的清醒,伸手用力抱住他之後轉眼又沉沉睡去。

整晚她驚醒了很多次,有時會尖叫坐起有時只是在突然抽顫後醒來,然後抱緊娃娃往他懷裡蹭。

「我會把妳碎掉的心拼回去的。」

他輕輕對她說。

「所以拜託妳相信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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