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幸福系列的歪傳。關於黑手黨一家人。

CP:主要MafiDon,次要Geek壱、惡魔Goth(和他們的小孩)

然而主角是新角((

大概有一定程度的血腥描寫。

一萬七千字。

 

===========

0.

那是一個普通的日子。

沒有四季和天氣變化的邊界卻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整個地獄完全籠罩在暴風之中。

不只地獄,整個人間亦是如此。寒冷的地方更是下起了暴雪,連沙漠都被突如其來的雨水淹沒。鯨豚像是收到什麼訊息似地衝上海面,許多沿海地區都發生了深海魚集體擱淺的異常現象。

有人說這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但稍微年長的惡魔卻對此感到困惑。

別西卜第一時間衝進了孩子們的房間,兩個孩子卻失去了蹤影。不過夫夫兩人很快就在院子裡找到他們,七歲的いち拉著弟弟的手一同仰望著陰暗的天空。

「爸爸……我聽見了另一個利維坦的聲音。」

那是海之惡魔死去時造成的現象。

如同祂記憶中的場景。

那是イッチ唯一一次看見別西卜跪在地上環抱自己哭得像個孩子。來自千年前的心碎和絕望在他身邊迅速結成了青藍色的繭,直到イッチ發現不對、抓住祂的肩膀拼命呼喊祂的名字。

然而誰也不清楚為什麼他們的利維坦明明還活著卻會發生這種災難。

「那是、祂的聲音。」別西卜顫抖著說道:「但祂已經死了……在人類誕生之前就已經死了,所以我們家的利維坦才能出生……不可能有這種事……

那是イッチ不知道的年代,亦是他知道絕對不能向別西卜提起的往事。他無法想像相愛千年的伴侶在自己眼前被殺死之後別西卜是怎麼保持清醒的,貝利爾因為相同的原因沉睡至今,別西卜卻成為統領惡魔的前一代撒旦。

可當天氣放晴後別西卜卻不記得這件事。於是母子三人決定當作沒有發生過,勾手約定絕口不提。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一天,黑手黨派歐菲德家族裡,一群人陷入了兵荒馬亂之中。

 

1.

他記得自己大部分的人生。

他的童年生在一個偏遠的小村莊裡,與其他孩子們像一群土匪四處流竄。他們利用自己的年紀和外表或是騙取或是竊盜,竭盡所能從外地觀光客身上榨出多一點錢。

然後有一天,他被人口販盯上。也不知運氣好還是不好,偷渡國界的時候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人口販子將他和其他孩子放進了山裡。

或者說,他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逃進了陌生的山林,與狼群生活了兩年。

然後有一天,他又被另一群假警察真販子抓到了。

他記得那天的雨很大。載送他和其他孩子的車在暴雨中打滑,失速撞上了分隔島。後車廂的門被撞開,他爬過其他孩子的屍體掙扎著走出去,然後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沉重的雲層被撕裂開來,強烈的光芒穿透射進他們的世界。許多白色光點從那條裂縫飛竄而出。而天空的另一邊,一條巨大的紫色海龍正與那些光點糾纏扭打在一起。

然後,越來越多其他顏色的光點憑空出現,與那些白色光點開始激烈的交戰。

巨龍摔落在他們小貨車旁邊。祂的身形迅速縮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長著犄角、鰭狀翅膀和長尾巴的少年。

白色的光點是許多似人的生物。但他本能地抗拒祂們,像狼一樣發出稚嫩的低吼慢慢退縮到龍的身邊。

龍沒有理會他。赤紅的眼裡是對那些白色身影的恨意。

「千年前你們殺了別西卜,現在又殺了カラ松……你們到底還想從我身邊奪走什麼?」

「大海的力量。」

白色生物的話讓巨龍發出冷笑。

「突破封印濫殺無辜就只為了這種東西?沒有用。千年前你們製造的偽神已經證明了一切。」

「你已衰弱到需以啃食記憶方得存活,不如交出力量。我們便不再干涉地獄。」

「就算我快死了、我也還是海之巨獸利維坦!我是現世的主宰!萬物的根源!無論重生多少次也不可能把力量交給你們這些怪物!」

巨龍盤起的尾巴將身邊的孩子繞住。祂最後一聲嘶吼幾乎將他的耳朵震聾。他聽不見後來雙方又在爭執什麼,只覺得自己頭痛欲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要緊緊抱住龍的尾巴。

巨龍的身形最後化作了巨浪淹沒了整個城市。

可他仍能聽見在腦子裡迴盪著的、祂撕心裂肺的哭吼。

祂失去了千年的伴侶,失去了生存的目標。絕望之際又希望自己能代替對方活下去,虛度著光陰漂流在冰冷的大海裡。直到他吞下了一個人的記憶,被同化了強烈的情感再次愛上一個人類。

直到神族再次殺死祂的摯愛。

絕望滲透了他幼小的身體,不曾感受的陌生情緒逐漸喚醒血脈中沉睡的一部分。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哭聲,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讓巨龍停止了哭泣。

祂對他說:我送你去一個能得到幸福的世界吧。如果見到了那個強大的惡魔,就向祂說,利維坦好好地活在另一個世界裡,叫祂不要再難過。

 

2.

「我們這次只買了五個小鬼,但來的卻有六個。」自從他們二當家當年開槍殺死一個教官後,訓練所就弄了個監控室。被發現問題的孩子會暫時被放在裡面,雖然有一面牆是一片大玻璃,但能控制讓孩子看不看得到外面的景象。

IchiKara就這麼凝重地看著監控室內的孩子,黑髮中隱約看得到一對小巧可愛的三角獸耳,寬鬆的短褲褲管裡則伸出一條黑色物體——Kara花了點時間才發現那才不是Ichi說的什麼鬼屌,是尾巴。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很熟悉。熟悉得令所有人不寒而慄。

「這孩子沒有在名單上,14第一眼也覺得他跟Ichi實在太像了。」Choro揉揉太陽穴,然後遞上兩份資料給他們。「我們馬上對他進行檢查跟生物辨識,這裡一份是他的資料,一份是Ichi當年剛進來的。」

……數值都非常相似啊。」

「何止相似。系統根本無法分辨你們兩個人。這很不科學。」

「哇喔,Choro居然講網路用語耶。」

「我沒在開玩笑!這孩子在科學上是另一個你啊!」

「但他有耳朵跟尾巴。」

「但他的DNA、指紋跟虹膜辨識都跟你一樣。科學上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我們的系統也不可能出這種錯。」

「如果科學沒辦法解釋,那就是魔法啦。」

Ichi擺擺手示意自己明白。他又看了眼手上的紙本資料,隨後便要求進入那個拴著狼孩的房間。

然後,令所有人不可思議的事就這麼發生在他們眼前。

Ichi走進房裡之後孩子便蜷縮在角落發出動物般的低吼。但他沒有理會,逕自坐在對方面前的地板上,用一種他們不曾聽過的流利外語開始和那孩子說話。一開始孩子也非常警惕,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下聽見有人能夠用自己的母語說話,他很快就與面前的男人交談起來。

……我一直沒問,Ichi到底是從哪來的?」

「奈克羅亞的森林裡。那附近有蠻多只有觀光客和生態研究團隊會進入的偏遠村莊,幾乎每個村子都有自己的方言。」Choro看著相談甚歡的一大一小,直覺告訴他後續的發展肯定會越來越麻煩。「你們接下來要去尋根之旅嗎?」

「看他想怎麼做吧。這麼多年都沒說要回去,我覺得不太可能。」Kara看起來倒是一點也不急,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兩個。

大約聊了十分鐘後Ichi和孩子互相用拇指在對方的鼻尖上抹了一下,隨後走出監控室,看著幾個想得到答案的人卻慢條斯理地反問:「你們想從我這裡知道什麼呢?」

「別鬧了。那孩子是什麼來歷?」

「跟我同一個地方出生長大,三歲的時候被人口販偷走丟在森林裡開始跟狼生活,前幾天又被逮到偷渡進來。不過有一件事跟我的人生不太一樣。」Ichi說著點起了煙,而Kara沒有制止其他人也不敢要求他禁菸,「我被送來的那天是晴天,他卻說雨下得很大,然後車就翻了。之後他不記得發生什麼事,但醒來後又回到了車裡。」

「不記得?」

「嗯。不像在說謊。不過這也代表他不是過去的我,因為經歷不太一樣。」Ichi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如果他是另一個世界的我,那我們還真的撿到寶了呢。」

 

3.

那個孩子被暫時放在監控室,而正副兩位首領卻為了孩子的去處打起了冷戰。

畢竟是自己伴侶小時候的外表,Kara說不喜歡絕對是騙人的。但一想到Ichi的個性他就頭痛,一個已經夠了,他不需要第二個麻煩製造機。所以如果可以,他巴不得把這孩子送到世界的另一端找個好人家領養回去。

然而Ichi也不知道腦子是怎麼長的,竟然說要領養這個孩子。

「你相信我對吧。」

「嗯。」

「我當你的繼承人你也認為沒問題、所以才讓我當二首領對吧?」

「是這樣沒錯。」

「那麼,我現在也是家族的人了對吧。」

「對。」

「所以這個孩子絕對是繼承人最好的人選了啊!他是另一個我,四捨五入也可以算是家族成員,我的優秀是不容質疑的,而他是我們下一個世代的年紀。總而言之領養他就能解決你的繼承人問題了!」

Kara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能想像Ichi帶著孩子去炸國政大樓的畫面了,就算是黑道他也不想讓這種事發生。

「繼承人的問題我們可以過幾年再談。」

「老大,你已經不年輕了好嗎。你知不知道我幫你擋了多少家族那邊催你的電話跟訊息?這個問題從我們交往之後就一直擺在那裡,我也說過如果只是要一個繼承者我同意不打死跟你上床的女人……

「我不想帶小孩。」Kara舉手投降,「カーラ是我一手帶大,結果上了國中就跟我鬧翻。繼承人從年輕的成員裡面找就好了,不需要從這麼小的開始培養。」

「拜託你疑心病那麼重心眼又那麼小,等找到人類都進化到能用屌走路了。」Ichi對他翻了個大白眼。「而且我也是被你帶大的啊!不是就超喜歡你的嗎!」

……搞不好他也會超喜歡我的呢。畢竟是同一個人。」Kara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突然意識到什麼而陷入沉思的大白貓。

然而他還是太小看Ichi對他的忠誠了。Ichi是個隨時都準備好為他犧牲的傢伙,不管他願不願意,只要衡量後確定利益大於自身的價值就能無視雙方的感受。這傢伙最終還是堅持要把另一個自己帶回來,「如果他最後喜歡上你然後把我幹掉,那就是我自己的問題了。」

完全把他的想法和感受排除在外。他終於發現這傢伙究竟哪一點看起來像自己帶大的孩子了。

他們為了這件事大吵好幾次,甚至幼稚地大打出手。

Kara始終不明白Ichi為什麼明明這麼了解他卻又如此不信任自己的感情。他不敢說出口的是之後每次去訓練所看那個孩子他就會想起自己以前對小時候的Ichi有多糟糕。Ichi原諒了他,但他並不想再回憶起任何關於那時候的事。這個小孩的出現無疑是讓他直面那些被他埋葬的記憶,逼著他承認自己到底在Ichi身上犯了多少錯誤。

冷戰一週後,Ichi終於跟他說話了。

手裡抱著那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

「從今以後他就是我們家的小孩了。」Ichi慎重宣布:「有鑑於他跟我有血緣關係,所以他會跟我姓!」

「不管跟誰姓都是派歐菲德啊。」Kara撐著額頭長嘆,「而且你們不是有血緣關係,你們根本是同一個人。」

「你可以繼續吐槽我,但你不能阻止我收養他。」某人看起來決心作死到底,「現在你可以決定留下他,或者我帶他離開家族。你知道我能躲到你們永遠找不到。」

「你這是在威脅我?」Kara挑眉。

「對。而且如果我離開,接下來道上就會開始流傳派歐菲德的首領搞出七年之癢的緋聞,還把私生子和元配趕出家族。」

Kara聞言低頭沉吟,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道:「是九年才對。」

「靠你剛剛在算幾年嗎!我開你七年之癢的玩笑是兩年前的事了混蛋!」

當時Ichi已經擅自辦了收養手續,而孩子的名字則是跟著他叫Ichi二世。Kara最後也放棄理解這傢伙的想法。他讓管家整理了一間空房,並在Ichi的堅持下買了12歲以前都適用的夢幻系列兒童家具——紫色的。本來以為這樣就能讓Ichi稍微安份一點,沒想到對方拎著小孩出門逛了一個下午什麼衣服玩具都買齊了。

刷的是他的卡,衣服還男女都有。

先不說小Ichi就跟Ichi小時候一樣是活生生的衣架子,不管穿什麼都好看,Kara在看到那件與其他衣服格格不入過於樸素的白色連身裙的時候差點沒被一口老血嗆死。

他覺得Ichi是故意的。不對,這傢伙絕對就是故意的。

「不准穿那件。」

「為什麼?很可愛欸!」

……我對當時的事非常感到抱歉。你真的不需要再這樣報復我了。」

笑容從Ichi臉上消失。他看著小Ichi正好奇地撩起裙擺觀察,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的事根本就是精神家暴。

……對不起,你不是那種會反省自己惡行的人,所以我一直以為你不在意那些事。」

 

4.

Kara其實不太能接受另一個混世魔王從另一個空間穿越而來這種事。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跟這隻飛快與Ichi打成一片的小東西相處,看到Ichi抱著小鬼到處跑他只感覺非常微妙。他覺得這孩子分明就是Ichi的複製人,雖然這種技術理論上只能用在培養備用臟器,但私底下還是有不少有錢有勢的人在利用這個技術做些見不到光的事。

只要有心,完全仿製一個孩子的童年並不是辦不到。

他對小Ichi的敵意強烈到那孩子完全不敢靠近他。或許是少了在訓練所裡那段生死全被大人掌控的時間,這孩子並不是非常積極討好他,又或者覺得只要討好Ichi就行了。但這也代表除非兩人獨處,不然小Ichi根本不會親近自己,而這也讓他感到矛盾。

他在小Ichi身上看見了彌補過去的機會。那個他讓Ichi認為沒有利用價值就不可能被愛的錯誤,他們這輩子爭執不斷的根本問題。

而就在他還處於矛盾的時候,Ichi已經寵小孩寵到讓他匪夷所思的程度了。

他不相信Ichi會輕易付出情感。他們都是這樣的人,何況這孩子還是憑空出現,像他一樣懷疑應該才是正確的反應。他搞不懂這傢伙又在想什麼,又或者那個總是黏在Ichi腳邊的孩子又在想什麼。不管怎麼問Ichi只會得到「你看他可愛嗎?可愛就給我往死裡寵」這種回應。

最終他只想得到一個辦法套出ichi的心裡話。

在小傢伙住進他家整整一個禮拜的那晚,他倒了兩杯酒,還刻意在桌上擺了小蠟燭,關掉大部分的燈之後與Ichi各自坐在方形小餐桌的兩邊。

「我現在要講的事很嚴肅,不准開玩笑。」

「好————」對面的大貓故意拉長音,拿起玻璃酒杯搖晃,似乎對自家男人難得的浪漫十分滿意。

「你還記得我父親吧?」

這句話讓Ichi頓時失去笑容。他垂下眼不再看著Kara,輕輕哼了一聲當作回應。

「你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

……為什麼突然提起他?」Ichi罕見地回避問題,順手將杯裡的酒喝光。「先說好,你想講死人的事我不反對,但不要每次講到他就對我大小聲。」

「回答問題。」

……他是我見過最自私、最利己主義的人。我都不知道幫你處理掉多少在他死後就要父債子還的仇家了。」

「你跟他說過話對吧?」

Ichi抿起嘴唇。這種少見的表情讓Kara費了很大的心力才沒勾起嘴角。

「你真的很怕他。明明從小就踩喜歡在我頭頂上撒野。」

「就算是狼王也有感情。但他不是狼王,是冷冰冰的獨裁機器。」

「他跟你說了什麼?」

……很常見的威脅和侮辱性字眼。你知道的,他雖然不管你養小孩當寵物,但他也怕我的事毀了你的未來……應該說,家族的未來。」

Kara終於忍不住笑了。他幫Ichi又倒了一杯酒,放下酒瓶後按住了Ichi正要拿杯的手。

「他傷害過你?」

……不要搞浪漫。好噁心。」Ichi眉頭深鎖,「不是我要說,但他傷害過你身邊每一個人。如果你弟做出什麼危害你地位或家族的事,他照樣能把他處理掉。」

「我知道,所以我把他保護得很好。保護到他根本不知道他父親是什麼冷血怪物。」Kara沒讓對方甩開自己的手,也不能算溫柔地捏住他戴著戒指的中指。「我保護他,是因為我母親把他交給我。而我不希望他變得跟我一樣。還不會寫字就殺過人,幾乎整個童年泡在犯罪中,打從出生開始一輩子都離不開這種刀口舔血的日子。」

……每一個訓練所的孩子都是如此。」

「所以你才把小Ichi帶出來?」

「我知道你希望我說『對』。」Ichi掙脫了他的手,握住酒杯的上緣卻沒有拿起來,「不過老實說,我不知道。我只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我希望他成為比我、比你更優秀的下一代首領。」

「還有呢?」

「『加分題』嗎?」

「你說是就是。」

Ichi低頭咧起嘴輕笑。

「我不知道你們所謂的『正常』是什麼。我說過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著偷拐搶騙的日子,跟狼的生活也是充滿了吃跟被吃。對我來說這裡和森林沒什麼不同,只不過多了明確的生存目標和意義。」他的手指滑過杯緣,「我知道我自己有什麼缺點、或者有什麼遺憾。」

「你想從他身上彌補?」

「可能是,也可能也不是。畢竟他也有他的人生。」他頓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或許我是希望他能『正常』一點。或是過『正常』的人生。」

……長著貓耳朵跟尾巴還被黑手黨收養的『正常』?」

……我不是那個意思。至少我知道長了貓耳朵跟貓尾巴不正常好嗎。」Ichi用杯底輕敲桌面,「我不正常。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我也不知道是本來的個性就這樣還是後天造成的,但我,就像你說的,我不想要他變得跟我一樣。也不是彌補什麼……可能也有點好奇他……或者說我,在完全不同的成長環境下能不能變得更好。」

……或許就是你的不正常才能讓我這樣愛你。」

「這真的是個很弔詭的問題。如果你當時沒對我那麼糟糕,我可能不會愛上你。但如果我不愛你,我就不會竭盡所能吸引你的注意,終其一生也只是你的玩具,越來越不可愛就會被你處理掉,永遠不可能成為你的另一半。」Ichi說著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真的沒想到你還這麼在意以前的事。」

「如果不是你的話我也不在意對誰做了什麼過分的事。」

Ichi扯扯嘴角。

「我不反對你在Ichi身上尋找贖罪的機會或者乾脆當我又在發神經,那是你的自由。不過你要想清楚,他很快就會長大。十歲之後你就再也控制不了他了。你明白的。」

「你就不怕我直接除掉他?」

「對一個跟我一模一樣的小孩?別傻了。你下手之後會後悔一輩子。」

Kara也猜到了他的回答。就是這樣才這麼有恃無恐。他長吐一口氣,然後問Ichi:「最後一個問題了。你愛那個孩子嗎?」

Ichi陷入了沉默。許久許久,他喝掉了杯子裡的酒,然後起身走到Kara旁邊。

「你愛我嗎?」他反問,用掌根揉揉對方的臉,但馬上就被制止了。

「嗯。」

「所以你也會愛他對吧?」

……嗯。」

「那麼,我也會。」

 

5.

生食習慣必須花好幾個月慢慢調整為熟食,討厭火藥槍械的巨大聲響卻喜歡煙硝的味道,動態視力遠比靜態優秀,強大的身體能力和柔軟的關節。

腦子就像一台活生生的影音紀錄器,能提供自己隨時翻閱。

Ichi了解這孩子大部分的資訊,理所當然能在第一時間給予最正確的引導和幫助。但他很快就發現對方雖然與他有相似的過去和習慣,但又有更多不一樣的地方。

Ichi有獸耳和尾巴,這讓他的動作更為靈巧。人類的耳朵已然失去了聽覺,也可能是他傾向於依賴獸類的聽力所導致。然而最重要的是,這孩子的情感波動並不像他這麼激烈。

或者說,明明說話和認知都還只是個小孩,感情方面卻像個看破紅塵的老人家。比他更容易對事情失去興趣,對於兩個爸爸的情愛也總是露出不屑的表情。

他甚至問過Ichi是不是真的愛著Kara,並對他們的感情保持著懷疑的態度。

在他和Kara每週一次的教養會議上,Ichi不只一次提出這件事。但在Kara眼裡這似乎完全不成問題。

「要不是你愛上我,你也跟他一樣不是嗎?」

「那是你遇到我的時候。」Ichi抗議:「一開始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

「我小時候也曾經渴望有誰愛自己啊?好歹狼不會因為我從狼王那裡多咬一塊肉把我生吞活剝,但在訓練所可能犯一點點小錯命就沒了欸?等遇到你的時候已經不對這抱持任何希望了。覺得只要能活下去什麼都好。」

會說出這些在Kara意料之外。他以為這傢伙會像以前一樣把最真實最赤裸的感受悶在心裡,不願在他面前表露任何脆弱,像是怕他知道會被討厭或是被拋棄似的。但這是Ichi託付於他的信任,願意相信自己就算沒有那麼強大也同樣能被當作重要的人。

即使依舊沒有完全說出實話,讓Kara花了點時間才慢慢理解Ichi把孩子寵上天的原因。

那是曾經渴望卻始終得不到的東西。

即使沒有「利用價值」也能被愛的信心和勇氣。

「可是他看起來並不想得到這些……他好像一點也不在意。」有一次他們赤裸著躺在床上休息時,Ichi突然這麼說,語氣無奈又有些嘲諷,「總覺得有點羨慕……

「沒有感情的話真的會變成怪物喔。」

……如果少在意一點就能少一點痛苦了。」

「所以我說、會變成我爸那種怪物喔。」

「這樣就不會抱著沒有什麼能再失去的覺悟去送死了。」

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小Ichi長大Kara都沒悟透。

一開始他以為Ichi是在說當年自己為了丟棄他而派了絕對會死的任務給對方,但後來一點一點地,他愈發覺得這句話不是這麼簡單。他看過這種覺悟,明明知道會死仍來尋仇的人、不顧一切也要抓捕他們的人,還有各式各樣為了無法挽回的遺憾而燃燒最後一點生命的、那些願意與他合作的人。

為了守護而踏上由血和惡鋪成的道路的,像他這樣的人。

「這個是カーラ,老大的弟弟,也是老大最愛的人喔。」

「老大最愛的不是爸爸嗎?」

「不是喔。永遠不可能是。」

雖然是開玩笑的語氣,在孩子和弟弟眼裡看起來也覺得是在騙人,卻是他不願承認的事實。

「請保護好弟弟,不要讓他沾上血腥。我能拜託的只有你了。」

他也想這樣保護自己的孩子,但他知道在溫室裡長大的孩子不可能成為真正的首領繼承者。

所以孩子不是喊他父親,而是老大。

他讓孩子跟其他年幼殺手一起上課,學習殺人的知識和技巧,下課之後則帶著這對父子倆去各個據點視察。

就像當年的Ichi一樣。

然後讓Ichi盡量疼愛他、盡可能讓他有個快樂的童年。

相信自己能被愛、但又對人心保持一定的警戒。不會隨便被陌生人矇騙,卻能對「爸爸」盡可能撒嬌。

「可是我也是教官,也會揍他。跟其他小孩沒有區別。」

「那是因為他做得不夠好。而且至少你不會真的對他開槍。」

「他沒有不夠好……他很強,比我還厲害。只是經驗不夠……他能成為比我更好的孩子。你絕對會喜歡他的。」

到頭來他還是不被信任。

或許在Ichi心底仍然認為沒有價值的人就不會被他喜歡。

而他直到這個年紀才發現,自己仍然沒有被家人討厭的決心,和覺悟。

 

6.

Ichi難得傳了很正常的訊息過來,卻讓イッチ看傻了眼。

「我有一個七歲大的兒子,他身上有一些問題,醫生救不了他,所以想請你和別西卜幫忙。」

照片上的孩子和Ichi如出一轍。玲瓏清澈的淺褐色眼睛,細細白白的皮膚,笑起來會露出整排鯊魚似的尖牙,連白帽和襯衫都是同款。イッチ完全無法否定這孩子跟Ichi的關係,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孩子的眼睛有著如同貓一般能依光線縮放的瞳孔。

「我開視訊……他不只眼睛喔,還有貓咪耳朵跟尾巴。不過其實最近的變化才是重點……你看他的腳,骨頭已經變形了。他說很痛,痛到已經沒辦法走路了。但醫院找不到問題。最近發現他的腳趾開始長出細細長長的黑毛我才想到、會不會是要變成貓咪了?」

イッチ對這種事沒輒。看到跟自己小孩年紀相仿的孩子後連推辭的想法沒有,就讓別西卜加入通話幫忙。

「你還記得你婚禮上那個叫瑪麗的漂亮小姐嗎?她說你很久很久以前的祖先是地獄住民,雖然身上的氣息不管哪個惡魔都會認為是人類,但你跟這孩子都是程度不一的表面返祖。這個我沒辦法,我是研究植物而不是動物的。還有老話一句,如果要幫忙就要訂契約。」

「那如果我說、這孩子是兩年前某個異常的雨天裡突然出現的、另一個世界的我,有沒有激起你一點點好奇心呢?」

別西卜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不是另一個世界的你還要看那孩子的氣息才知道。」

「生物辨識沒辦法分辨我們兩個的特徵。在科學上我們是同一個個體,就像不同時間出生的雙胞胎。」Ichi在孩子旁邊坐下,背景是跟いち房間相似的兒童系統床組——粉紫色的。

「老實說我已經不意外你能對我們丟出什麼炸彈了。」イッチ在別西卜沉吟的時候道:「他叫什麼名字?總不好跟你一樣?」

Ichi。」稚嫩的聲音回答。一瞬間便讓惡魔夫夫沉默下來,倒是Ichi笑得非常愉快。

……算了,不管這傢伙要不要幫忙,我們要不要聚一聚?最近利維坦回海裡了,いち搞不好能跟你家的小孩成為朋友。」

「同齡的玩伴嗎……好啊。」

他們約在イッチ位於現世精華區的房子,不出所料,相差兩歲的兩個孩子很快便聊開了。いち明年開始就要到學校上課,イッチ也希望能藉此機會訓練他的社交能力。

別西卜因為一些事鬧著彆扭不願意跟他們一起到現世,而事情就在祂終於出現於四個人圍著的飯桌時發生了預期外的變化。

旁邊的三個人動作都定住了,彷彿時間靜止了一般。而小Ichi的身上泛起了淺淺的紫色光芒,看著祂的眼睛像是惡魔般的紅色。

祂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久違的氣息,非常微弱,卻像暖陽下輕拍海岸的海浪。

寧靜祥和的,屬於大海之主的味道。

……利維?」別西卜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孩子,「你做了什麼……

「只是想好好與你道別而已。」不再是那稚嫩的童音,而是沉穩的、宛如浪花一般。「你看起來過得很好,這樣我也放心了。」

別西卜馬上理解了。他看著眼前來自不同時空的、曾經陪伴自己千年的伴侶,眼神變得柔和下來。

「嗯。這個是我女兒跟我現在的伴侶。你呢?」

「跟一個賣花的人類在一起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大概兩百多年。快死的時候正好跟你這個時空連結上了,所以把這孩子當使者送過來。」

……你知道不能這樣做。」

「你不也強迫把伴侶的生命延長了嗎?還為了死去的『我』製造違背自然的還魂法術……別以為有什麼能瞞過有史以來最長壽的利維坦啊。」

別西卜想別開視線,但最後沒有。即使祂知道這只是對方用盡最後的力量封印在孩子身上的一點點意識。

「我過得很好,你放心。我的世界裡、貝利爾成為魔君,你知道祂的個性,人間再也沒有神族的蹤影,也沒有人類記得狩獵地獄住民的指令。他們還是會互相爭鬥,但孩子們都很平安。」

……祂沒有睡著啊……

「因為你的死迫使祂遵從契約保持清醒,然後把喪偶和失去摯友的憤怒發洩在敵軍身上。」

……是嗎……

……抱歉,我只是想在完全消失前再見你一面……我們的分別真的……太突然也太糟糕了……

「嗯。」

別西卜上前緊緊抱住了那個孩子。

「利維,謝謝你。我現在過得也很好……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

……不說愛我了嗎?」

「我現在有另一個伴侶了。抱歉。」

「哈哈——你我都已經是對方的回憶了呢。」

「是的。所以可以放手了。你的伴侶肯定也不希望你死前還惦記著幾千年前的對象。」

利維坦沒再回應。祂同樣伸手抱緊了別西卜的背,在祂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身上的光芒逐漸淡去。

後來別西卜收了小Ichi當乾兒子。少了惡魔力量的干擾,小Ichi身上的變化很快就恢復正常,但獸耳和尾巴仍然沒有消失,膝蓋以下直到成年仍然維持著半獸化的狀態。

然而這也讓他的奔跑和跳耀能力比常人更優秀,因此Ichi和他本人並不是很在乎。

反而是派歐菲德血脈的家人們,本來對於非血親的繼承者就有所不滿,在此之後Kara和弟弟還花了不少時間才讓長輩們冷靜下來。

 

7.

Ichi記得自己人生的每一個時刻。

他記得自己還是嬰兒時被父母遺棄在凌亂的小村莊,記得跟著狼群用四足奔跑於樹林內,還帶著溫度的血肉是他無比懷念的味道。

唯獨缺少了最重要的一個片段。

他很確定那天翻車之後他還醒著,可他怎麼也記不起爬出車外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管怎麼回想,那段記憶彷彿被蒙住了好多層紗,模糊得看不清楚。

在那之後他長出了獸耳和尾巴。他的感情變得無比麻木,幾乎感覺不到喜愛或怨恨。也因此他對任何事情很快就會失去興趣,對於名為「爸爸」和「老大」的兩人,他也只是因為自己還無法完全獨立而暫時依賴在他們家。

沒有愛恨,也就沒有脾氣。他還是會感到開心,但生氣或難過之於他已然成為遙遠的記憶。

直到他看見別西卜的那天,封存於他體內的另一個意識終於甦醒。

對他來說,愛是一種很沉重、很溫暖、卻又帶著一些絕望,是至高無上的情感。當「祂」用他的雙手擁抱別西卜的時候,充盈著身體的、屬於「祂」的心切切實實傳達到了他的心裡。

「祂」向他道了謝,然後消失。

「祂」已經完全離開了。連同他的感情也帶走。他什麼也感覺不到,甚至連喜悅一類正向情緒都完全消失。自此以後他的心裡就像被挖去一整塊肉似的,踏不實的空虛感讓他非常不安。

其實更早以前「祂」的情感便讓他鄙視著身邊所有人。在他不復記憶的經歷中,利維坦的情感在失去形體之後直接衝擊了他的心,讓他以為其他人永遠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和憤怒。

這個狀態持續了一年多。他沒有告訴爸爸或老大,因為聰明的才智經過思考後判斷他們也不可能知道怎麼幫他。

然後有一天,來訓練所接他的不是爸爸,而是老大的秘書Choro

「給你五分鐘的時間,把你要帶的東西拿走,接下來要去カーラ家裡。」

「為什麼?」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燈光,他習慣性地將每一件不明白的事打破砂鍋問到底。只有明白事情的原委才能消除他的不安。

「出了點事。接下來你要在カーラ那邊住一陣子。」

……是我做錯事了嗎?」

「跟你沒有關係。但是接下來我要找出做錯事的人,沒辦法保護你的安全,所以要先暫時拜託他們照顧你。」

「我不需要保護。爸爸跟老大在哪裡?」

「等事情告一段落就會告訴你了。」

接下來無論他怎麼刨根問底都沒有人願意透漏那兩個人的行蹤。他帶著一些衣服和作業到了老大的弟弟家,卻被告知接下來一週都不用再去訓練所。

不只有他,カーラ也被強迫休假了。由於壱的樂團最近正好也休息,幾個大人便擅自決定去郊區的別墅度假。

帶著五個被派來保護他們的保鏢。

「依照那兩個人的個性、搞不好臨時起意去二度蜜月了。」

カーラ滿不在乎地說,但他們其實也很清楚如果只是出門玩樂,不可能緊張到需要把首領的弟弟和兒子藏起來。

至少Ichi自己知道,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不安。他不知道心裡那種懸在半空中的感覺是什麼,而這讓他完全無法專注於任何事,甚至明明沒有打瞌睡還是在作業本畫了好幾條歪曲的不明線條。

 

8.

由於地獄住民的外表不能隨意透露,而Ichi也沒有改變外貌的能力,外宿期間他被要求時時刻刻戴著鴨舌帽遮住自己軟軟的三角短貓耳。可不同於平時那頂特製的紳士帽,這個帽子讓他聽什麼聲音都變得模糊,耳朵被悶著也相當難受。

他在據說是老大出資買給樂團練習的別墅裡住了八天,期間被幾個大男人當小寵物一樣又是餵食又是抓去學樂器。說不上開心但也算是放鬆,只不過心裡那種微妙的不安始終無法被撫平。

第八天的早上,老大來接他了。右手被三角巾綁在胸前,除了額角上貼了紗布,臉上也有不少細碎的傷痕。可披著西裝外套的身影仍像以往那般威風,卻又感覺比平常更加難以親近。

然而面對對方,Ichi在思考之前便從屋裡衝向門口,緊緊抱住了對方的腰。

鴨舌帽的帽緣差點穿進對方的肚子裡。

消毒水的味道刺激著他的嗅覺,而他說不出心裡那種激動究竟是什麼。老大讓他放手之後也彎下腰將他緊緊摟住,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爸爸呢?」

……等等帶你去找他。」老大的聲音依然沉穩有力,可他聽出了微妙的差異。他又開始不安起來,之前大人們都對他隱瞞這兩個人的事,而現在鮮少受傷的老大又在隱瞞爸爸的事。他認為自己應該有知道的權利才對,可就在他要問出口的時候,老大卻親了他的臉頰一下。

那個不曾對他釋出善意的男人,對他說出了「幸好你沒事」。

一路上他們都沒說話。老大讓他換上了平時的白色西裝,特製的帽子讓他感覺自己的耳朵彷彿重獲新生。然而司機和保鏢不是平常那些人,車內的氣氛也壓抑得難以忍受。

他們最後來到一家私立醫院的單人病房。房門口站了兩個警察,打開門還有兩個熊一樣的保鏢。Ichi對警察從來就沒什麼好感,但兩人也只是瞄了他們一眼,並沒有阻攔他們進去。

他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病床上那個插滿維生管線的人就是爸爸。

那一瞬間的腦子是白的,完全沒辦法思考,像是要炸開一樣。耳鳴讓他聽不見儀器發出與心跳同步的穩定聲音,可不知為何,他想起的第一件是卻是前幾天幾個樂團哥哥們問他的話。

「你跟你兩個爸爸平常都在幹嘛啊?」

帶他認識家族的各種營業據點、去訓練場打靶或者給他爸當沙包打。

有時候會去餐廳吃飯,有時候是跟爸爸的幾個朋友去咖啡廳擼貓,但更多時候是爸爸偷偷帶著他去老大開的賭場和酒吧找樂子。

如果在家就是看看書,或者爸爸會拖他陪自己玩新買的遊戲。因為老大不會陪他們玩。

他還沒打贏過爸爸。他微小的企圖心就是在遊戲裡痛宰爸爸一頓。

而現在,他很清楚可能沒有那個機會了。

「發生什麼事了……?」

他緩緩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得不像自己。

「去接你的路上有一輛車突然衝出來撞我們,然後有人下來朝我們開槍。」

「車子不是防彈的嗎?」

「你要不要回去從入門班再念一遍?防彈玻璃同一個地方只能挨兩發光能751,而且角落一樣不耐撞,他們還直接拿自動型掃射。」老大的聲音很低沉,帶著滿腔的憤怒。而這一次,Ichi能理解對方為什麼這麼生氣。

光能槍連他們不人道訓練所都規定十二歲以上才能使用,具有極高的破壞力,高性能的槍枝近距離發射甚至能直接炸斷一個人的軀幹,在某些國家連存在都不被允許。他知道爸爸喜歡火藥槍械,但以防萬一還是有一把中配版的光能槍。然而他們從未想過是用在這種地方。

爸爸被撞的時候小腿變反折卡進前座底下。但他親手打斷了自己的腿,在司機和保鏢被殺的時候展開反擊,最後倒在離車子幾公尺外的人行道上。

老大試圖阻止過對方,最後被直接敲暈。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除了臉被玻璃刮花就只有肱骨骨折。相較於被三顆光能子彈打穿、頭骨還卡了一顆火槍彈頭最後躺在這裡的爸爸已經算得上輕傷了。

「但他殺掉的只是幾個無名小卒而已。這幾天我們都在調查幕後主使者……還有想辦法應付警察。事情鬧得太大了。」

回到家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手還在發抖。這是他頭一次感受到來自自己的「憤怒」和「悲傷」,而不是「祂」給予的影響。

「查到了嗎?」

「嗯。」讓管家幫自己脫下外套之後,老大深深地看著他許久許久,讓他坐在餐桌旁、原本屬於爸爸的位子,自己則坐在他對面。

「你知道我一開始就不想讓你當繼承人。」

開口便是他們之間最大的矛盾。

「是的。我知道。」

「我知道你很聰明、很優秀,跟他幾乎一模一樣。但正是因為如此,我才希望你能不要在這種環境下長大。」

……但爸爸希望。」

「那也只是說服我留下你的理由而已,他老是覺得我不會喜歡沒有利用價值的人。」老大扯了扯嘴角,看不出是笑還是什麼其他的。「他真正希望的是你能擁有他所沒有的幸福快樂。」

「爸爸不幸福嗎?」

……我不知道。如果他能醒來你就能自己去問他了。」

「他會醒來的。」

老大深深地看著他,然後嘆了今天不知道第幾口氣。

「如果他不醒來,三個月後我會親手拔掉他的所有管子。」

「他會醒來!不准拔!」

這是他第一次對老大用這麼大的聲音說話。但老大沒被他嚇到,海藍色的眼睛仍然看著他。

「與其讓他一輩子躺在那裡,還不如有尊嚴的死去。」

「你要是敢殺他,我絕對也會殺了你。」

「口出誑語之前先掂掂自己的斤兩吧。而且你要搞清楚,不是我讓他變成這樣的。」

Ichi再怎麼聰明也只是個九歲的孩子。他生氣、難過,一下子太過強烈的情緒早已讓他疲憊不堪。他沒有心思去思考這些大人的事,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發洩自己的不滿。

「拿過真槍嗎?」老大看他不再說話,於是又問了下一個問題。

「沒有。在靶場的時候也是拿訓練用的。」

老大點點頭,然後從腰際掏出一把槍放在桌上。Ichi一眼就認出那是爸爸的槍,通體銀白,僅有槍管和槍柄的雕花是金色的。他伸手想拿,老大卻又用力按住。

「我把槍交給Ichi的時候他只有七歲。我一直很後悔這麼早讓他踏上這條路。當時他沒有選擇,如果不殺人就會被我、被整個家族殺死。我不想讓你步上他的後塵,畢竟你還有選擇的餘地。」

「給我。」他憤憤地吼道。

「你要想清楚,作為繼承人,訓練所沒有人會對你真的下狠手。你一直活在善惡的灰色地帶。但如果你拿了槍、跟我去找那些人算帳,你也會像我們一樣,除了活在這裡沒有其他選擇。」

「都已經是繼承人了還有什麼選擇!讓我殺了傷害你們的混蛋啊!我做的那些訓練不就是為了今天嗎!」

老大看著他,卻又不像在看他。許久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哭了,眼淚啪噠啪噠地落在桌子上。但他仍然看著眼前的男人,咬緊牙沒有哭出聲音。

……你知道嗎?在他成年以前我從沒看過他哭。」老大長長地又一次嘆氣,最終將手上的槍放在他面前。「我在他身上犯下很多錯誤,對他也有很多虧欠。希望這不會延續到你身上。」

「我不會讓你後悔的。我保證。」

 

9.

「叔叔說你以前會彈鋼琴。」

「嗯。」

「為什麼後來不彈了?」

「沒為什麼。」

「不喜歡彈琴嗎?」

「也不是。」

「那為什麼不彈了?」

……有一天突然覺得,殺過人的手放在那種東西上,會有種很噁心的感覺。」

Ichi當下不太能理解這之間的關聯。後來老大買了一台白色平台鋼琴回家,教他讀譜之後也沒打算鞭策他學習的意思,就讓他自己去玩。

偶爾他會聽到那台鋼琴半夜響起不成調的聲音,以及小小的啜泣聲。那是他第一次怕到不敢出去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鋼琴是全新的,不可能有什麼幽靈才對。

直到年紀再稍微大一點,有一天他終於受不了偷偷打開門縫看出去,才發現那是爸爸跟老大在他的鋼琴上偷偷摸摸做大人的事。

他只差沒衝到那兩位的房間拿槍再衝出來掃射。鋼琴也擦了好幾次還是覺得髒。

「又沒關係?我的東西跟你的東西都一樣啊?」

爸爸叼著煙坐在餐桌旁看他瞎忙的樣子,神情顯得十分愉快。

「那不是重點!你們為什麼要在我的東西上做這種事!每次聽到半夜的鋼琴聲我都會嚇到沒辦法睡覺欸!」

「原來你會怕喔?」

「嚇死了好嗎!很恐怖啊!」知道越是否定對方肯定會越開心,Ichi選擇正視並承認。爸爸挑了挑眉,似乎馬上就失去了興趣。

「我們都有擦乾淨啦。」

「所以說、那不是重點啊!不要在我的鋼琴上辦事!又不是沒有床!」

「在床上膩了嘛。而且這條腿在床上超難移動的。」

「可以拆吧?不是可以拆嗎?為什麼不拆下來?要我幫你拆嗎?」

眼看兒子已經快崩潰,Ichi似乎也覺得鬧夠了。他抖了抖煙灰,將頭髮胡亂往後梳,最後慢慢趴在桌上。

「你真的、跟我一點也不像。」

「那還真抱歉。」

「我挺高興的啊,你跟我不像,比我還要『正常』。雖然也不知道到底是教育的問題還是那些超自然的影響。」

……我覺得爸爸很正常啊。」

「那是因為從小就跟我生活在一起吧?明明剛剛還在對我發脾氣的。」

「那你覺得正常是什麼?」

趴在桌上的大Ichi開始了冗長的沉默,而小Ichi也懶得跟他耗時間,繼續把自己純白的鋼琴擦得發亮,正要拿抹布去洗準備再擦一回的時候爸爸突然又重新坐正。

「我不知道呢。所謂的正常。」

「所以就不要想那種事……但在小孩的鋼琴上亂搞實在太不正常了!不准再這樣幹!」

一直被晾在旁邊同樣叼著煙的Kara欲言又止。畢竟「讓一個小孩從八歲開始就知道什麼是打砲也很不正常」這種話要是說出來,難保他家這個自從腦袋卡了顆彈頭之後就更不正常的小混蛋會不會把他們當年的事講給兒子聽。

「等你再大一點大概就會懂為什麼會這樣了啦……

Ichi這時候十一歲,他知道、很清楚、非常明白爸爸這句話是在說什麼。逐漸被開啟的身體感官讓他感覺自己每一秒鐘都在發情,衣服的摩擦、與人無意間的肢體觸碰都能讓這個身體興奮不已,已經到了造成困擾的地步了。

然而可能是家裡有兩個負面教材的關係,Ichi現在非常抗拒接觸戀愛和情慾關係。已經不是幾年前那種麻木,是真真切切的厭煩。連找洩慾的對象都不想,並且在認真考慮結紮的事。

某方面來說離所謂的正常真是越走越遠了呢。

 

END.

==========

突然想寫這篇就很任性的寫了。積稿好多根本清不完,新的東西又一直跑出來,只能寫多少算多少了。

不知道有沒有解釋好。平行時空利維坦的一段故事我很久以前就寫了,猜猜看在哪裡吧((

休息兩個月近期狀況還是沒比較好,沒辦法回到定時更新非常抱歉……

以上。感謝閱讀。

希望什麼都不做也能得到愛的其實是我吧。所以才逼著自己繼續寫文。

放一些不明所以的東西在後面。

==========

「是說你兒子叫你爸爸,那是怎麼稱呼Kara?父親?還是爹爹?」

「媽媽。」

……蛤?」

「他是Mafia啊,所以叫Mama沒有錯!」

……

 

-----

Ichi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這三十三年的生命中盡是在為非作歹。他傷害了很多人,犯過很多錯,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能高枕無憂。對他而言罪惡感似乎從來不存在,他是為了保護Kara而活,就算知道自己做的都是犯罪,只要對方平安他也不在乎。

他為自己的愛奮戰到最後一刻,倒下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右腿和左手。光能子彈在他身上炸開兩個大洞,最後被一顆火藥槍械的子彈打中腦袋。但他擊斃了所有傷害他們的人,保住了Kara的安全,即使他一點也不覺得對方會因他貫徹始終而感到驕傲。

他一直都在惹Kara生氣。直到最後Kara要阻止他去追逃走的人,他說他必須保證沒有下一次,然後用力敲暈了對方。

但他居然沒有死。那顆本應奪走他性命的子彈是黑貨,火力不足以打穿他的腦殼。他就這樣在病床上醒來,第一句話是問旁邊的保鏢Kara是否安全。

失去手腳一開始對他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科學很進步,很多發生意外的人最後都能用電子義肢恢復正常生活。失去的臟器也可以另外培養,還順便把他長年吸煙搞壞的肺也換掉了。

他覺得最可怕的是,因為腦部開刀,他的頭髮沒了。

沒了頭髮以外還有一條疤在頭上,他甚至因此拒絕過Kara的探訪,堅持除非讓他戴帽子不然絕對不見對方。

離開病床之後,更多更多問題再一次撕開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電子義肢雖然方便,經過復健和練習用起來也跟真的手腳差不多,但他在Kara一句無心的「比以前更冷了呢」之後便開始抗拒這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冰冷的肢體,即使被撫摸也沒有任何感覺,他始終無法接受自己變成這樣,更不認為Kara會再愛著這樣殘缺的自己。

本就因為自己成年後體型完全脫離美少年的定義而暗自焦慮,現在的他甚至沒有完整的軀體,腹部和背部也有多次手術留下的疤痕。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可愛的孩子,而是成了怪物。

他當時應該要死去才對。那才是他夢寐以求的終結,而不是以更不正常的方式繼續活著。

他有時候甚至會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原本的自己。他的記憶是完整的,包括失去意識前的每一個畫面,但他連這些記憶都無法信任。

說到底他從來就沒信任過任何人。他甚至不相信Kara給予的愛。在懷疑的同時也不斷傷害彼此的心。

所以,他這樣的人,當下死去才是正確的。

這樣的想法持續到他意外發現兒子在家族的資料庫裡已經拿到了代號。這意味著小Ichi已經出過任務,已經在組織內立下功勞。在他不知道的時候。

「他說他要殺了傷害『我們』的人。」Kara在他逼問之後終於鬆口,「感情用事不太好,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那樣。所以我讓他跟著,在他動手前都還有回頭的餘地。但他就跟你那時候一樣,開槍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你應該讓他殺我才對!」

「你知道我說如果你沒有醒來我要親手弄死你的時候,他居然恐嚇我如果這樣幹、他也會殺了我。真沒想過他會說出這種話。」

「那又怎樣?你覺得我現在這樣是活著嗎?」

……你奇蹟般地還活著。這對我、對他來說,這樣已經夠了。而且你只是少了手跟腳……你什麼都沒失去。」

「你覺得這樣好嗎?這樣冷冰冰的東西……不就跟屍體沒有區別了嗎……

……原來你是在意這個嗎?其實有能夠感應本體體溫進行溫控,聽說還有在研發能連接觸覺神經的。你想換哪一種?」

「哪一種都一樣好嗎。我已經早就不是你喜歡的類型了,再這樣下去……

「夠了。我現在不想跟你吵架。」

……我只是想保護你……

「我知道。但我也一樣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如果你受傷了,就去找讓你受傷的人付出代價。那孩子也是這麼想的。」

孩子的代號叫雪豹。是他們一直沒有給出的、冀望於比白貓更優秀的孩子。

 

END.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喵肋楓 的頭像
喵肋楓

黑色天堂

喵肋楓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23)